西門慶出了寧國府,直奔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青磚灰瓦,門前種著兩株石榴樹,是他之前就讓玳安置辦下來的。
院門虛掩著,武松正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看見西門慶下馬便迎上來,抱拳叫了聲「三哥」。
西門慶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正房裡亮著燈,佩鳳和偕鸞已經換了乾淨的衣裳,正坐在床邊小聲說著話。
兩人的眼睛都哭得有些紅腫,神色卻比在馬車上時安定了不少。
西門慶沒有進屋,只是站在廊下對武松低聲交代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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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女人雖然不是什麼重要角色,但畢竟是賈珍的舊人,知道寧國府不少內宅的事。
他把她們交給武松,既是替秦可卿拔了眼中釘,也是給武松一份厚禮。
佩鳳和偕鸞雖說算不上絕色,但也是寧國府里精挑細選出來的妾室,容貌身段都比尋常女子強得多,配武松綽綽有餘。
武松跟著他在外頭出生入死,韓金釧脫光了都懶得看一眼的性子,難得今天願意攬下這差事,看來武松也好人妻啊。
西門慶又讓秦可卿從娘家派了兩個信得過的婆子過來伺候。武松馬上就要走,佩鳳和偕鸞肯定要有人監視才行。
一切安頓妥當,西門慶這才翻身上馬回了寧國府。
剛踏進天香樓的門,西門慶便聞見一股淡淡的茶香。
秦可卿正坐在外間的椅子上陪著一個年輕婦人說話。
那婦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穿一身素麵裙,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面容清秀端莊,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寡淡。
此女正是賈珠的遺孀,十二金釵之一的李紈。
秦可卿見西門慶進來便起身笑道:「官人可算回來了。珠大嫂子等了你好一會兒了,她近來總是失眠,整宿整宿地睡不著,想請官人給瞧瞧。」
西門慶在李紈對面坐下,仔細打量了她一番。
李紈的氣色確實不太好,眼下兩團青黑,面色發黃,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他伸手替她把了脈,脈象弦細而澀,典型的肝鬱氣滯、心神不寧。
這女人的失眠是心病,不是身病。
原著里她年輕守寡,一個人拉扯賈蘭,在賈府里過得像個隱形人,除了教子之外無欲無求,可這無欲無求底下壓了多少苦悶,只有她自己知道。
安眠藥他手裡沒有,酸棗仁湯倒是可以應付一陣子,但治標不治本。
真正的病根在她心裡,悶得太久,憋得太深。
西門慶沒有急著開方子,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了起來。
他問李紈每日什麼時辰入睡、什麼時辰醒來,問她睡前都做些什麼、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
李紈起初還有些拘謹,答得簡短而客氣,可架不住西門慶循循善誘,不知不覺便說了許多。
她說賈蘭最近功課緊,她每天晚上陪著他讀書到深夜,等賈蘭睡下了自己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全是蘭兒的功課能不能跟上、明年的縣試能不能過之類的事。
這些事她平日裡從不跟人提起,在賈府里她是個節婦,是個賢母,人人都敬她三分,卻沒有人真正跟她聊過這些。
秦可卿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退了出去,順手將外間的門虛掩上。
西門慶等李紈說完才緩緩開口:「大嫂子這失眠不是身病,是心病。藥石只能治標,治不了本。
大嫂子守寡這些年,一個人把蘭哥兒拉扯大,又要操心他的功名,又要維持府里的人情往來,心裡頭的苦從來沒人替大嫂分擔過,這種事憋在心裡久了,自然就成了失眠。
酸棗仁湯在下可以開,今晚喝了便能睡著。可明晚呢?後晚呢?只要心裡的結不解,這失眠便斷不了根。」
李紈低著頭沒有說話。
西門慶看在眼裡也不催她,只是提筆寫了一張酸棗仁湯的方子遞過去,順口補了一句:「孤陰不長,孤陽不生。大嫂子若想讓這失眠徹底斷根,光靠吃藥是不夠的。」
這句話一出口,李紈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
她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抓過方子,朝西門慶匆匆福了一禮,連告辭的話都說得結結巴巴的,轉身便快步走了出去,背影裡帶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
西門慶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方才那句「孤陰不長」確實有些冒失,但他不是口誤,是故意的。
他替李紈診脈時便看出了端倪。
這女人的身體並沒有大毛病,失眠的根子在於情志不舒、肝氣鬱結,歸根結底就是四個字:缺個男人。
只是她守寡多年,賈府上下都把她當節婦供著,從來沒人敢在她面前說這種話。
他今日故意說破,就是想看看她的反應。
她若當場翻臉罵他輕薄,那說明她心裡那道防線還堅硬如鐵,短時間內撬不動。
可她只是紅了臉落荒而逃,這說明她心裡並不是真的反感,只是被戳中了心事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正思量著,秦可卿掀開門帘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官人方才跟珠大嫂子說了什麼?我瞧她出去的時候臉都紅到脖子根了,走路還差點絆了一跤。我在寧國府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珠大嫂子這副模樣。」
西門慶放下茶盞,也不瞞她,將方才那句「孤陰不長」複述了一遍。
秦可卿聽完愣了一下,隨即掩著嘴笑出聲來,笑得花枝亂顫:「官人這張嘴可真是不饒人。珠大嫂子守寡這麼多年,府里上上下下都把她當成冰清玉潔的節婦,連老太太跟她說話都得端著幾分敬重。
官人倒好,頭一回診病便說人家缺男人,難怪她跑得比兔子還快。不過話又說回來,官人這雙眼睛倒是毒,珠大嫂子的病根子應該就在這兒。
賈珠死了這麼多年,她一個人把蘭哥兒拉扯大,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老太太雖然疼她,可疼的是她守節的名聲,不是她這個人。
她若是當真鐵了心要當一輩子節婦,那倒也無話可說。可她方才出去時那副模樣,分明是被人戳中了心事,嘴上不說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她站起身走到西門慶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肩上,俯下身來湊到他耳邊。
「官人覺得珠大嫂子怎麼樣?若是官人有心,可卿可以替官人鋪路。珠大嫂子在賈府里雖然不管事,可她到底是榮國府的長媳,老太太對她比對旁人都高看一眼。
若是官人能把她也拉過來,往後在這兩府之間便又多了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這幾日官人便要走,此事不急,等官人從西軍回來再從長計議。」
西門慶看著秦可卿那張嫵媚絕倫的臉,心中既感慨又得意。
這女人黑化之後態度簡直驚人,自己還沒開口她便已經開始要張羅鋪路了。
西門慶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裡,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秦可卿笑著推了他一把,從他懷裡掙出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含情杏眼裡已經燃起了灼熱。
「今晚我在房裡給官人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