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搭上蔡京的手腕,三根指頭按在寸關尺上,閉目凝神了片刻。
脈象弦細而澀,寸脈浮滑,尺脈沉弱,這是肝陽上亢、痰濁蒙竅的典型脈象。
蔡京這老狐狸操勞國事幾十年,勾心鬥角、翻雲覆雨,肝火自然比一般人要旺一些。
他又翻開蔡京的眼皮看了看,再讓他伸出舌頭,見舌苔黃膩厚濁,邊緣有齒痕,心中便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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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相這是肝陽上亢,痰濁蒙竅。胸悶氣短是肝氣鬱結、氣機不暢所致。夜間多夢則是肝火擾心、心神不寧。
太醫院開的方子多半是平肝潛陽的路子,但藥力太輕,所以不見效。門下先開一副方子,恩相先服三日看看。」
他提筆寫了一張方子:天麻、鉤藤、石決明、黃芩、梔子、杜仲、桑寄生、夜交藤、茯神,外加一味川牛膝引血下行。
寫完了雙手呈給蔡京,又細細叮囑了一番煎服之法。
蔡京接過方子看了一遍,微微點頭。
他對西門慶的醫術早已信服,上回那支開塞露讓他在淨房裡痛快淋漓地解決了一場長達數日的折磨,至今想起來都覺得神清氣爽。
「有心了。」
蔡京將方子放在案上,又說道:「老夫近來還有一樁毛病,比胸悶更惱人。這些日子看奏章總覺得眼前模糊,字跡重影,湊近了看反而更花。
太醫院說是肝火上炎導致的目昏,開了幾副清肝明目的方子,吃了半個月也不見效。你既然能治胸悶,這目昏之症可有法子?」
西門慶心中猛然一動,蔡京這大概就是糖尿病引發的視網膜病變。
花太監那條老閹狗雖然差點把他嚇死,但從他身上得到的那瓶羥苯磺酸鈣膠囊卻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專治糖尿病引起的視網膜微血管病變。
他沒有多想,直接從藥囊中取出那盒羥苯磺酸鈣膠囊,雙手奉上。
「恩相,這盒藥丸乃是門下祖傳的秘藥,專治肝腎不足、目絡瘀阻所致的目昏眼花。每日早晚各服一粒,連服半月,視力便能有所改善。」
不過此藥只是治標,若要治本,恩相還需在飲食上多加節制。肥甘厚味、甜膩之物,能免則免。每日清晨用苦瓜榨汁飲一碗,再以麥冬、天花粉、生地黃三味煎湯代茶,常年堅持,方能有效。」
他將飲食禁忌一一寫在紙上。
少食米麵,多食蕎麥;忌蜂蜜、飴糖、蜜餞;忌肥肉、動物內臟;宜多食苦瓜、山藥、枸杞葉。
蔡京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飲食單,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他這輩子最愛的便是口腹之慾,這道菜不許吃、那道菜也不許吃,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他一想到眼睛再這麼下去連奏章都批不了,只能咬著牙點了點頭。
「好,老夫聽你的便是。」
從太師府出來,西門慶剛走下台階,迎面便碰上了賈府派來的管事來旺。
來旺笑嘻嘻地迎上來,說老太太聽說西門都監回了東京城,立刻派他守在太師府門口等著,請西門都監無論如何要到榮國府走一趟。
西門慶心中微微一緊,莫不是老太太的頭疾有什麼反覆?
他翻身上馬跟著來旺往榮國府趕去。
到了榮慶堂,賈母已經在正廳等著了。
老太太的氣色比上回見時又差了幾分,額頭上勒著抹額,面色發黃,顯然近日又犯了頭疼。
她拉著西門慶的手,也不客氣。
「西門先生,老身知道你公務繁忙,不該三番兩次地勞煩你。可這回不是老身的事,是宮裡傳來的訊息。
說元春那孩子病得厲害,說是痰火上涌,嗓子裡的痰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太醫們束手無策,老身想請先生進宮去給娘娘瞧瞧。」
西門慶聽了反倒鬆了口氣。
痰咳不出,多半是呼吸道感染引發的痰液黏稠,用氨溴索化痰便能解決。
但問題在於賈元春是當朝貴妃,深居宮中,外男不得擅入。
他沉吟道:「老太太,娘娘的病在下倒是有對症的藥。只是宮禁森嚴,在下是外男,進不了後宮。老太太不如先讓宮裡遞個話。若是宮裡允了,在下隨時可以入宮診治。」
賈母連忙讓人去通知賈政,賈政又託了內侍遞話。
宮裡很快便回了訊息,官家聽說西門慶回京,當即便允了,命他次日一早由內侍引路入宮。
賈母這才鬆了口氣,又拉著西門慶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一番感激的話,末了讓來旺安排他在天香樓住下。
天香樓還是老樣子。
西門慶剛推開門,鴛鴦便端著一盆熱水跟了進來。
她比上回見時清瘦了些,但眼裡的光芒卻比從前更亮了幾分。
她將熱水放在盆架上,朝西門慶福了一禮。
「先生一路辛苦,老太太讓奴婢過來伺候先生起居。還有一樁事老太太讓奴婢告訴先生。等先生此番回清河縣,奴婢便跟先生一起走。」
西門慶解外袍的手微微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上回他離開東京城時賈母便說過這話,當時只是提了一嘴,如今卻是正式拍板了。
鴛鴦這丫鬟品貌雙全、心思細膩,又是賈母親手調教出來的人,帶在身邊確實比尋常丫鬟得力得多。
他含笑道:「那就太好了,這次回去就把你帶上。你去替我沏壺熱茶來。」
鴛鴦應聲退了出去。
她前腳剛走,門帘後腳便被掀開了。
王熙鳳閃身鑽了進來,反手便將門閂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暗紋褙子,腰間系著一條石榴紅的汗巾,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皙明艷。
她靠在門板上,那雙丹鳳眼在西門慶身上上下掃了一遍,嘴角掛著一絲許久不見的嗔怨。
「都監可算捨得回來了。我那藥早就吃完了,這些日子又覺得小腹墜脹,身子發沉。都監再不回來,我只能去清河縣找你了。」
西門慶笑道:「二奶奶這病光靠吃藥可不夠。最近新學了一門獨門手法,保管比黃體酮管用十倍。二奶奶今晚若是得空,在下便替你好好治治。」
王熙鳳咬著嘴唇剜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晚上等我」,便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