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日清晨,黃安在鄆城縣衙前的空地上點齊兵馬。
兩千兵馬列成方陣,刀槍林立,旌旗獵獵,倒也有幾分出征的氣勢。
黃安騎在一匹黃驃馬上,手按劍柄,滿臉紅光,彷佛已經看見了自己踏平梁山、生擒賊寇、加官進爵的風光場面。
西門慶站在他身旁,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在替這位兵馬都監倒計時。
兩千官軍在黃安的一聲令下,分乘二十條戰船和臨時徵調的幾十條民船,浩浩蕩蕩地沿著廣濟河往梁山泊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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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沒散盡,船隊便到了金沙灘外的湖面上。
黃安披著一身明光鎧站在旗艦船頭,手按劍柄,望著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梁山群峰,滿臉志得意滿。
他將兵馬分作兩隊。
前隊由自己親自率領,乘二十條戰船從正面直撲金沙灘。
後隊由副將統領,繞道蘆葦盪側翼包抄。
大軍開到金沙灘外湖面時,晨霧尚未散盡,水面上白茫茫一片,只隱約聽見遠處蘆葦盪中傳來幾聲悠長的號角。
黃安勒住馬,凝目遠眺,只見霧中駛出三條小船,船上各站一人。
為首那條船頭立著一條大漢,赤著上身,渾身古銅色的腱子肉在晨霧中泛著水光,手裡提著一柄魚叉,正是阮小二。
左邊船上那人稍矮,滿臉絡腮鬍子,手持兩柄分水峨眉刺,是阮小五。
右邊船上那人最年輕,一張紫黑臉膛,手持一桿丈二長槍,是阮小七。
「黃安狗賊!敢來犯我梁山!」
阮小二將魚叉往船頭一頓,聲如洪鐘,「有膽子的便追進來,爺爺在水泊里等著你!」
黃安身旁的親兵認出了漁民三阮,連忙湊過來稟報。
黃安一聽這三個就是石碣村的阮氏三雄,正是黃泥崗劫綱的從犯,眼中頓時精光大盛。
他厲聲喝道:「全軍聽令!追!活捉這三個賊寇,本官重重有賞!」
二十條戰船齊齊划槳,朝著三條小船的方向猛追過去。
三阮不慌不忙,唿哨一聲,三條小船同時掉頭,箭一般往蘆葦盪深處竄去。
官軍放箭如雨,三阮抄起船上備好的青狐皮遮擋箭矢,一邊擋一邊往更深的水港里鑽,嘴裡還不停罵著髒話,罵得黃安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西門慶策馬上前,壓低聲音勸道:「黃都監,這三人分明是故意誘敵。蘆葦盪水道複雜,大船進去容易出來難,不如暫且收兵,先派小船探路再說。」
黃安正在氣頭上,又看見三阮的小船在前方彎道處故意放慢了速度,似乎隨時要翻覆的模樣,哪還聽得進勸。
他一揮馬鞭,厲聲道:「西門都監不必多言!區區幾個水寇,本官今日便要替蔡太師和梁相公出口惡氣!全軍聽令!加速追擊,不得有誤!」
西門慶不再言語,退到一旁。
眼看著黃安的戰船一艘接一艘地扎進蘆葦盪深處,周圍的蘆葦越來越高,越來越密,遮天蔽日,水面上只剩下船頭劈開水道的嘩嘩聲響。
三阮的小船在前面忽左忽右地拐著,每拐一個彎便少一條船的蹤影,等黃安回過神來時,三條小船已經徹底消失在蘆葦深處。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靜得只剩下水面拍打船舷的輕響。
黃安環顧四周,左右全是密密麻麻的蘆葦,來時的水道已經分辨不清,二十條戰船擠在一條窄窄的水巷裡,進退不得。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正要下令撤軍,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慘叫。
前隊副將率領的那路追兵已經搶先一步衝進了更窄的小港,追出三四里後才發現自己上了當。
四周蘆葦小港中同時鑽出數十條快船,每條船上都站著七八個嘍囉,手持弩箭,朝官軍船隻猛射。
箭矢如驟雨般傾瀉而下,官軍士兵紛紛中箭落水。
副將慌忙下令掉頭,卻發現港口已經被一根橫貫水面的粗大篾索攔得嚴嚴實實。
岸上埋伏的梁山嘍囉從蘆葦叢中探出身來,手中灰瓶、石子如雨點般砸下,狹窄的水道無處躲閃,官軍士兵慘叫著被砸得頭破血流。
這一路官兵不到半個時辰便死傷殆盡,戰船盡數被梁山奪走。
僅有幾個水性好的跳水逃了回去,渾身濕透地爬到黃安船前,哭喊道:「都監!前隊全軍覆沒了!」
黃安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手中劍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忙揮動白旗,嘶聲喊道:「撤!全軍撤退!」
可為時已晚。
方才消失的阮氏三雄不知何時已經調轉船頭反撲回來。
與此同時,蘆葦盪四面八方同時駛出無數快船,每條船頭都站著一名頭領。
林沖持槍立在當中一條大船的船頭,威風凜凜。
劉唐扛著朴刀從左邊殺出,杜遷宋萬各帶一隊從右翼包抄。
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梁山的船隻,弩箭、撓鉤、長槍從四面八方襲來。
官軍戰船擁擠在窄水道里無法展開陣型,士兵慌亂落水,戰船互相衝撞,陣腳徹底崩潰。
亂戰之中,黃安被親兵護著跳下一條小船,拼了命地往水泊外劃。
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了,二十條戰船已經有一大半被梁山嘍囉奪走。
「都監!都監!等等末將!」
黃安渾身濕透,划船的幾個親兵也是人人帶傷,小船在湖面上晃晃悠悠地往外漂。
就在這時,身後一艘快船追了上來,船頭站著一人,手持哨棒,正是西門慶。
「黃都監!這邊走!」
西門慶隨手擲出幾顆飛石,打翻了幾個正要朝黃安放箭的梁山嘍囉,又讓親衛們用盾牌護住黃安兩側。
趁著林沖的主力還在圍剿中軍船隊的時候,他們從一處蘆葦稍疏的岔道里鑽了出去。
黃安癱在船艙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多謝西門都監救命之恩。若非都監在,黃某今日便葬身水泊了!」
黃安癱在船艙里,看著身後零零散散逃回來的殘兵敗將,又望了望遠處蘆葦盪里還在冒煙的水面,又憋出一句話來。
「兩千兵馬,就這麼沒了。本官回去怎麼向知府相公交代啊。」
西門慶在他身旁坐下,衣袍上沾滿了泥水和血污,右臂上還有一道箭傷。
這是他故意讓人擦破的,為的就是讓這齣戲演得更真。
他拍了拍黃安的肩膀安慰道:「黃都監不必太過自責。此番失利非戰之罪,實在是賊寇太過狡猾,利用水泊地形設伏誘敵。
都監奮不顧身親自督戰,已是盡了全力。若非都監當機立斷下令撤退,餘下的百餘名弟兄也逃不出來。下官在蔡太師面前必當如實稟報都監的勇武。」
安慰好黃安,西門慶也回頭望了一眼水泊深處沖天的火光,嘴角勾起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笑意。
這一仗打完,梁山的兵甲糧草至少能翻上一番,吳用和林沖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至於黃安,這麼一個草包留在濟州府當兵馬都監,比換一個精明強幹的人來對梁山威脅小得多。
找個機會再攛掇他打一次,濟州府的武庫便差不多搬空了。
這送寶童子的位置,沒人比他更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