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瑟,黃沙滾滾
新建的雁門關矗立在峽谷最險要處,青灰色的城牆依著山勢蜿蜒而上,與兩側陡峭的岩壁渾然一體。
磚石尚新,垛口齊整,在秋日慘澹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動用數以萬計的民夫軍卒建起來的城池猶如一頭巨獸匍匐在地,默默凝視著關外之敵。
秋風從關外呼嘯而來,捲起沙粒打在城牆之上,聲音時而悽厲尖嘯,時而嗚咽低沉,如無數冤魂在低聲絮語。城頭遍插軍旗,大書一個「玄」字,在風中獵獵作響,與沙共舞,與血共存。
關隘以北,出峽谷十餘里,視野陡然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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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層疊的沙丘如巨浪,一直湧向天邊。沙礫被風捲起,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昏黃的紗幕,遠處的丘陵若隱若現。枯死的胡楊木歪斜地立在沙地里,虬枝指向蒼穹,像戰場上不曾倒下的骸骨。
邊關的蕭瑟與淒涼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但今日的雁門關外不再是死氣沉沉、荒無人煙。
瑟瑟秋風中,無數玄色為底的軍旗迎風招展,威武不凡,旗面上皆繡著一個大字:
玄!
這是洛羽稱王封爵之後改制的新式邊軍軍旗!
無數騎軍在這片廣袤的黃沙中匯聚,有身披玄甲的玄武軍、有通體血紅的血歸軍、有全軍盡白羽的寒羽騎,更有茫茫黑甲,列陣黃沙!
今日洛羽要在雁門關之外檢閱三軍!
軍旗盡豎黃沙,邊軍盡披黑甲!
旌旗翻卷如雲,戰馬噴鼻嘶鳴。鐵甲寒光連成一片深黑色的海洋,與玄色軍旗交相輝映,自雁門關外一直延伸到沙丘盡頭。槍戟如林,戰馬奔騰。
邊軍齊赴關外!
數以十萬計的軍卒昂首挺胸,這裡面有跟著洛羽起家的百戰老卒、有收復北涼過程中加入邊軍的義士、更有兩年來新投軍的青壯。
但今時今日,他們都有一個統一的稱謂:
大玄邊軍!
玄武軍、虎豹騎、曳落軍等等依次排開,各軍主帥皆立於軍前,全軍最前方五位主帥駐足:
定軍侯、領從一品車騎大將軍蕭少游,總督隴西、北涼兩道軍務!隴西道都護使亢靖安、北涼道都護使燕凌霄、隴西道副都護使陸鐵山、北涼道副都護使韓朔。
關前山坡,三百面夔皮戰鼓依山勢呈雁翅排開,赤色鼓身粗如磨盤,鼓手赤膊而立,古銅色脊背在日光下泛著油亮光澤,雙臂纏繞著血紅色的紗布,緊握鼓槌。
秋風瑟瑟,全場死寂,只聞呼嘯的風聲吹動著軍旗烈烈作響。
「噠噠噠!」
突兀的馬蹄聲自天際傳來,似有一連串的黑點踏風而來,為首便是一道玄甲身影,耀眼奪目:
大幹玄王、超一品鎮西大將軍、領隴西北涼兩道節度使,洛羽!
三十萬邊軍之主!
一面玄色大纛迎風高舉,虎背熊腰的文翦披甲扛纛,這位從朔風戰場廝殺出來的硬漢如今皆被軍中稱之為扛纛之將,勇猛程度比肩蒙虎。
蕭少游屏氣凝神,怒吼出聲:
「大將軍到!」
「擂鼓!」
三百壯漢狠狠砸落鼓槌,一聲雷鳴沖天而起:
「咚!」
第一聲鼓響,十萬杆長槍同時頓地,黃沙為之震顫。
「咚咚!」
第二聲鼓響,十萬彎刀同時出鞘,撕裂雲霄。
「咚咚咚!」
第三聲鼓響,全軍齊齊握拳砸胸,怒吼出聲:
「參見大將軍!」
哪怕洛羽已經加封異姓王爵,但是在軍中,只要甲冑在身,他還是更喜歡將士們稱呼他為大將軍。
三通鼓連綿而起,甲冑碰撞之聲由疏轉密,最終匯成鋼鐵洪流般的轟鳴。沙粒在腳邊跳躍,連最狂躁的戰馬都垂首肅立。
將士們的目光何等的炙熱,就是面前這道看似年輕實則堅毅的背影帶著他們走到了今天,帶著隴西北涼兩道百姓過上了好日子!
「咚咚咚!」
鼓點漸疾,似萬馬踏碎冰河。
當最後一記重鼓劈開長風,所有聲響戛然而止。
鼓停,人立!
洛羽剛剛好立在三百蒙皮大鼓的正中央,銳利的目光緩緩全軍將士,手臂微微一抬,蕭少游便沉喝出聲:
「閱兵,開始!」
「咚咚咚!」
急促的戰鼓聲中,一座座騎步軍卒方陣陸續出陣,在玄旗大纛面前奔騰而過,同時還伴隨著一陣陣高吼:
「末將岳伍,參見大將軍,我部前身闕州親兵營,南征北戰,東征西討,累計斬敵數萬。
大將軍親賜,玄武軍,准許沙場豎營旗而戰!」
……
「末將蒙虎,參見大將軍!我部前身闕州第一營,景豐十年征戰寒山關,陣斬西羌萬戶赤那台。
大將軍陣前親賜,虎豹騎!准許沙場豎營旗而戰!」
「陷陣之士,有死無生!」
……
「末將曹殤,參見大將軍!我部前身闕州第二營、第五營,景豐十年征戰闕州關外,曳落河一戰,憑五千之卒全殲八千羌騎!
大將軍戰後親賜,曳落軍,准許沙場豎營旗而戰!」
……
「末將呂青雲,參見大將軍!我部前身闕州第三營,景豐十年征戰寒山關,陣仗西羌萬戶阿史那。
大將軍戰後親賜,血歸軍,准許沙場豎營旗而戰!」
「何日歸故土,人人血衣還!」
……
「末將余寒弓,參見大將軍!景豐十年冬在寒山關外全殲羌騎八千,陣斬西羌萬戶骨力台!
大將軍陣前親賜,寒羽騎!」
「漫天白羽出寒弓,大雪降世天地寒!」
……
「末將徐松,參見大將軍!我部前身闕州第六營,景豐十年征戰寒山關,雪夜強攻城頭,陣斬西羌萬戶蒙格蘇,為全軍先登破城!
大將軍陣前親賜,先登營,準備沙場豎營旗而戰!」
「忽如一夜冬風來,滿城蒼刀血花開!」
……
「末將石敢,參見大將軍,我部前身闕州第七營,景豐十一年,征戰幷州,羌騎入境,我軍以三千悍卒阻敵兩萬,全軍十不存一,敢當天下兵鋒!
大將軍戰後親賜,敢當營,准許沙場豎營旗而戰!」
……
「末將霍連城,參見大將軍,我部前身闕州第五營、第八營及幷州衛一部……」
一道道怒吼聲此起彼伏,一座座軍陣踏碎黃沙,奔騰於天地之間。
吼聲背後是什麼?是戰功,是榮耀,更是數不清的將士浴血沙場、埋骨黃沙!
許多將士的眼眶中滿含熱淚,邊軍一步步走到今天是多麼的不容易,有多少兄弟死在了戰場上?有多少人化作枯骨,永遠留在了異國他鄉?
「咚咚咚!」
鼓聲最後的餘韻消散在風中,黃沙之上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靜。
一面面顏色迥異的軍旗在空中高高飄揚:
玄武軍、虎豹騎、曳落軍、血歸軍、寒羽騎、隴闕軍、涼霄軍……
一面面浴血而成的戰旗仍在風中舒捲,旗面上的「玄」字彷佛凝視著這片它們用鮮血換來的土地。炙熱與豪情漸漸從將士們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厚重的東西。
是什麼?
是黃沙百戰埋忠骨的悲壯!
是鐵馬冰河入夢來的豪情!
洛羽縱馬登上高坡,環視全場,振臂高吼:
「大玄帶甲三十萬,犯我邊疆者!」
「殺,殺,殺!」
「巍巍大玄,何人懼死!」
……
景豐十六年,深秋
雁門關外,邊軍盡披甲!
戰鼓聲中,邊軍稱大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