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怒火燒遍了整個朝堂。提刑司的人馬浩浩蕩蕩地圍住了海瑞的家,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可當他們衝進院子時,卻驚訝地發現,海瑞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正屋裡,身後那口棺材紋絲不動地立在那裡,像是早就等著這一遭了。】
鎖鏈嘩啦啦地響,海瑞被帶進了詔獄。
一場鋪天蓋地的大調查隨之拉開序幕,力度之大、範圍之廣,在嘉靖朝可謂前所未有,連當年壬寅宮變的動靜都沒這麼大。
可無論怎麼查,不管派誰去,結果都一樣:海瑞是清白的,沒有幕後指使,沒有所謂的同黨。
而這恰恰是嘉靖最無法接受的結果。
他這一生,從踏進京城那天起就在跟官員們斗。
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們,哪個心裡沒有自己的小算盤?
無非是多的和少的區別罷了。
可現在,竟然真有一個人,真心實意為天下蒼生跟他硬碰硬,這種純粹,讓他的道心碎了一地。
海瑞就像一面鏡子,死死地擺在他面前,映照出他的不堪與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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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代。
長孫皇后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原來「明月」「好雨」的字謎,是在說這個。」
那一群絕頂聰明的人為什麼要保海瑞、嘉靖又為什麼恨他入骨、為什麼誰都能保海瑞唯獨裕王不能。
這一環扣一環,全都對上了。
那麼,海瑞到底怎麼處理?
殺,還是放?
不僅,長孫皇后好奇,便是各朝皇帝也眯著眼睛看熱鬧。
……
【可殺還是不殺,卻成了橫在嘉靖面前的一道難題。若是二十年前,海瑞早就死透了。但嘉靖四十五年,朱厚熜已年過六十,走到了生命盡頭。海瑞雖不討喜,卻是一把好刀——】
【他想把刀留給大明,留給自己的兒子。他只想聽到海瑞認個錯,讓他知道,自己並非那麼不堪。可不管怎麼明示暗示、許官許祿,海瑞就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紋絲不動。】
萬般無奈之下,嘉靖想了個主意,他決定扮成臣子,親自去會一會海瑞。
其他人都是廢物,他要單挑海瑞!
也不管什麼體面了,就想出一口惡氣。
天幕上畫面一轉。
詔獄外,錦衣衛層層把守,閒雜人等全部清走,偌大的牢房只剩下海瑞一人。
嘉靖一身黑兜帽罩住全身,悄無聲息地進了詔獄。
【這次他是藏了身份的,不想以勢壓人。他要和海瑞來一場平等的對話,徹底說服他。而海瑞從沒見過嘉靖,自然認不出眼前這位神秘兮兮的老者就是皇帝本人。】
牢房裡,海瑞盤膝而坐,身子落在光中。
對面,嘉靖一襲黑袍,在牢房外卻陷在陰影里。
這畫面讓無數人呼吸一滯。
最精彩的來了!
嘉靖要如何挽回面子?
海瑞又會怎麼作答?
各朝皇帝也都坐不住了,紛紛走到殿外,目光灼灼地盯著天幕,命人一字不漏地記下兩人的對話。
嘉靖先出拳:「我華夏三代以下,可稱賢君者,首推何人?」
「當首推漢文帝。」
「文帝之賢,文景之治後世莫不頌之。你卻在給皇帝的奏書里引用狂生賈誼之言,求全苛責,借貶漢文帝來貶當今聖上!如此賢君被你這般攻擊,你心中的聖君又是誰?」
【這一回嘉靖做足了準備,海瑞那封罵他的《治安疏》,他都能倒背如流。以有心算無心,優勢在我!】
「堯舜禹湯。」
「我問的是三代以下!」
「那自然是漢文帝。」
「既認漢文帝為賢君,為何反責文帝多怠廢之政?這難道不是在影射當今皇上?」
海瑞面色不改:「當今皇上處處自以為效法文景之舉,二十年不上朝,美其名曰無為而治,修道設教行,其實是大興土木!設百官如家奴,視國庫如私產,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心,無一舉與民休息,以致上奢下貪、耗盡民財,天下不治,民生困苦。要我直言,以漢文帝之賢,猶有廢政之弊,當今皇上,不如漢文帝遠甚。」
這話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嘉靖心口,他身子都晃了一下。
……
大漢。
文帝年間,劉恆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朕也沒大家說的那麼好啦。」
這些日子常看到後世之人、乃至後世君主對他的推崇,他覺得自己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罷了。
群臣嘴上說著陛下英明,心裡卻暗罵:是啊,您聖賢!您那點壞心思全用在我們身上了,博愛全給了百姓,能不聖明麼?
……
大唐。
貞觀年間,
李世民也深以為然,頗有些與有榮焉。
漢文帝可是他的偶像!就算他做出了這般功績,也不敢說比漢文帝厲害。
懂不懂「第一位文皇帝」的含金量啊?
就是因為劉恆,「文」這個諡號才如此重要!
以後他崩了,別的都不要,「文」這個諡號必須給他!
老劉家的皇帝們一個個挺起胸膛,咱們老祖宗就是厲害!
一千多年後的大明朝,照樣以漢文帝為標杆。
明明他們自己也有不少功績輝煌的先祖,可論名聲,還得是漢文帝。
天幕前,連朱元璋、朱棣也說不出什麼。
漢文帝之賢有目共睹,在一代代文臣口中已到了不容置疑的地步,推崇漢文帝幾乎成了「政治正確」。
那些武功赫赫的皇帝,行的明明是武帝之事,嘴上卻都說自己喜歡漢文帝。
畫面里,
海瑞還在繼續輸出,一張嘴跟抹了蜜似的:「大明朝設官吏數萬,竟無一人敢對皇帝直言!我若不言,煌煌史冊自有後人言之!請大人將我的話轉告李清源、轉告百官,他們不言,我獨言之,何為影射?我獨言之,百官反而駁之,他們是不是想讓皇上留罵名於千秋萬代?」
嘉靖咬牙切齒:「獨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賢臣?」
「我只是直臣。」
「無父無君的直臣!」
【這話也像刀子,刺向海瑞。這一番交談,他已認出眼前之人就是嘉靖皇帝,是他的……君父。】
海瑞垂下眼瞼:「我四歲便沒了父親,家母守節一人將我帶大。出而為官,家母便諄諄誨之……」
他眼眶含淚,一字一句道,「爾雖無父,即食君祿……君即爾父!其實豈止我海瑞一人視君如父?天下蒼生無不視皇上若父!」
「無奈當今皇上,不將百姓視為子民,重用嚴黨以來,從宮裡二十四級派出去的宦官,從朝廷到省府縣所設官員,無不將百姓視為魚肉!」
「皇上深居西苑,一意玄修!幾時查民間之疾苦?幾時想過幾千萬百姓……雖有君而無父!雖有官而如盜!兩京一十三省皆是待斃之嬰兒,刀俎待割之魚肉!君父……知否?」
嘉靖心口一熱,一口血吐了出來。
海瑞大驚,立刻呼喚,隱在暗處的人現身,將嘉靖抬走。
臨走之際,嘉靖背對著海瑞,悠悠開口:「海瑞……」
這一聲讓海瑞立刻跪了下來。
在他心裡,是真的把嘉靖當成了君父,絕非虛言。
「朕送你八個字,無父無君,棄國棄家。」
話落,嘉靖徹底失去了所有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