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火沿著羅薩的左臂繼續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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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焦裂。
油脂發出細密的噼啪聲,暗金色的皮膚一塊塊捲起,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
這火沒有溫度。
每一次火苗跳動,仿佛都有無數痛苦鑽進他的身體。
刀割,火燒,凌遲,斷骨。
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怨恨與詛咒。
這和尚到底替多少人受過罪?
黑霧還在向羅薩匯聚。
整座大宅已經看不清輪廓,只有層層疊疊的屋檐,偶爾在翻滾的霧氣後方露出一角,緊接著又被徹底吞沒。
大宅里的老爺顯然動了真格。
黑霧越壓越低,地面接連崩碎,裂縫裡擠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對著羅薩無聲嘶吼。 而業火也隨之暴漲。
呼!
羅薩半邊袈裟化作飛灰。
他的左肩已經徹底燒空,只剩一副骨架支撐著身體。
可他按在霧牆上的手掌依舊沒有挪動。
濃霧退了一丈,又壓回來半丈。
羅薩向前一步。
腳底的血肉粘在青石上,又被業火燒成灰燼。
劉年看得眼皮直跳。
再這麼燒下去,霧未必先散,這和尚肯定是沒了!
他剛想上前,手腕便被六姐握住。
「別過去!」 她能感覺到。
此刻的業火已經連成了一片因果。
誰靠近羅薩,誰便會被卷進去。
劉年咬緊牙關,站回原地。
羅薩聽見了身後的動靜卻不為所動。
仿佛這些皮肉疼痛,都與他無關!
左臂燒盡,肩骨開裂,火焰鑽入經脈,沿著每一寸血肉向內啃噬。
若放在以前,他該笑了。
眾生受苦,他來承受。
越痛,便越接近佛。
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半生皆是如此。 可今日,不知為何,羅薩笑不出來。
腦海中響起了一道聲音。
像是佛前誦經,又像他在問自己。
「佛曰:苦應知,集應斷,滅應證,道應修。」
羅薩嘴唇微動。
苦,應當遍嘗。
眾生之痛加於己身,方知眾生之苦。
可那聲音再次問道:
「既知苦,為何不斷?」
羅薩沉默。
業火燒穿了他的左胸。
一顆鮮活的心臟,在火中緩緩顯露。 上面纏滿了黑色細線,每一根線,都連著一段怨恨,一份詛咒,一場傷痛。
他將這些全留在了體內。
從未斷過!
也不願斷!
因為他需要痛苦。
若世間再無痛苦,羅薩便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原來,他口中要度眾生,心裡卻盼著眾生永遠受苦。
只有苦難不絕,苦佛才會永存。
這......
算什麼慈悲?
羅薩的身軀輕輕一顫。
黑霧抓住機會,瞬間壓近數尺,幾乎將他整個吞沒。 業火搖曳。
大宅深處傳來低沉的笑聲。
羅薩沒有理會。
他還在心中反覆地問。
「貧僧替眾生承業,難道也錯了?」
腦海里的誦經聲沒有回答,只緩緩響起另一句話。
「佛為何曰:一切行無常,一切法無我,涅槃寂滅。」
無常?
無我?
羅薩低頭看向自己燃燒的身體。
自己半生蹉跎,他求的究竟是佛法,還是一個永遠都不會消失的「苦佛」?
他執著於痛。 執著於業。
也執著於那個能夠代替眾生承受一切的自己。
連自己都不肯放下,又談什麼無我。
喀嚓!
胸前肋骨齊齊崩裂。
翻滾的黑霧化作數十隻手掌,死死抓住羅薩的身體,想將他拖入霧牆。
羅薩腳下未退。
他抬起僅剩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五指插入血肉。
將那顆纏滿黑線的鬼心,硬生生扯了出來。
噗嗤!
黑血潑在地上。 每一滴血落下,裡面都傳出悽厲的哭聲。
八妹眉頭緊皺。
九妹也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那顆心裡裝著太多東西。
活人的絕望,死者的怨恨,惡鬼的詛咒,還有羅薩自己延續半生的瘋狂。
羅薩低頭看著它。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既然諸法皆空。
苦亦空。
業亦空。
他這副苦佛之身,自然也是空。
可若一切皆空,又何必救人? 任由眾生在苦海中沉淪,豈不也是空?
羅薩的右臉忽然動了一下。
常年掛在臉上的慈悲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皺起眉頭。
像個剛剛入寺的小和尚,第一次讀到不懂的經文,困惑,茫然,甚至有些無措。
業火已經燒到脖頸。
濃霧中,無數張嘴同時貼近他的耳邊。
它們笑他。
罵他。
咒他。
說這世間從來沒有佛。
所謂慈悲,不過是弱者拿來安慰自己的謊話。 羅薩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舊廟裡的村民。
他們剛剛逃過一劫,有人斷了手,有人沒了親人,還有孩子縮在大人身後,捧著半塊干餅,小口小口地吃著。
很苦!
可那孩子掰下了一小塊餅,遞給身邊更小的孩子。
然後兩個人一起笑。
苦......為何會笑?
正在他迷惑之時,腦海中再次響起聲音。
「佛又曰: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
他握著鬼心的手指頓住。
空,並非什麼都沒有。
無我,也並非什麼都不做。 燈火終會熄滅。
可在熄滅以前,還能點燃下一盞燈。
一盞接著一盞。
萬燈皆明!
所以佛不留一盞永恆的燈。
也不需要一個永遠受苦的苦佛。
羅薩掌中的鬼心,猛然燃燒起來。
轟!
黑紅色的業火沖天而起。
火柱貫穿濃霧,撞上大宅上方昏暗的天幕,整個舊村都跟著狠狠震了一下。
羅薩緩緩睜眼。
左眼怒目圓睜。 右眼低眉平和。
他的身體,終於發生變化。
從一個健碩卻平平無奇的大頭和尚,變成了陽門八將里的那尊苦佛!
被燒空的左半邊血肉,覆上一層燦爛金光。
斷裂的骨骼重新拼合,肌肉輪廓宛若金鐵澆鑄,面容威嚴,怒目中卻藏著難以言喻的悲憫。
右半邊身體則逐漸褪去暗金。
皮膚瑩白。
眉眼柔和。
唇角平靜得近乎無情,仿佛已經看遍了世間生滅,再無一物能夠令其動搖。
半邊羅漢怒目。
半邊菩薩低眉。
兩種截然相反的法相,出現在同一具身體上。 劉年怔怔看著。
以前的羅薩也會救人。
可那份慈悲讓人害怕。
他渴望痛苦,享受痛苦,甚至想把所有人都拖進苦海,再親手將他們撈出來。
現在,那種病態的東西正在業火里迅速消失。
羅薩不再需要眾生的苦,證明自己的佛。
他要燒掉苦海。
哪怕連自己一起燒掉。
「貧僧悟了!」
羅薩突然高聲大笑。
那張常年平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狂喜的神色。
「地藏菩薩有云: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笑聲震動大宅。
壓來的黑霧竟被這一聲逼得向後翻卷。
老爺的聲音終於沒了先前的輕佻。
整座大宅都在發出沉悶的轟鳴。
更多黑霧從院牆、門縫、屋檐下瘋狂湧出,層層堆疊,化作一張覆蓋半座舊村的漆黑鬼臉。
鬼臉張開巨口。
一口咬下!
羅薩仰頭看著它,臉上的狂喜更盛。
「哈哈哈哈!」
「貧僧明白了!」
他張開雙臂。
身上的羅漢法相與菩薩法相同時崩裂。 金光散去。
血肉化灰。
骨骼融化。
積攢半生的業障,在這一刻全被點燃。
「我不入地獄……」
羅薩踏入黑霧。
一步。
兩步。
他的雙腿已經燒盡,身影卻依舊向前。
「誰入地獄?」
轟!
天地驟亮。 無窮業火從羅薩體內爆開,化作一朵覆蓋大宅的紅蓮。
蓮瓣一層層舒展。
每展開一片,便有成片濃霧蒸發。
藏在霧中的人臉、手臂、詛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頃刻燒成虛無。
漆黑鬼臉被紅蓮貫穿。
大宅上空,翻滾的陰雲裂開一道巨大縫隙。
金紅色的火光從裂縫沖向四面八方。
屋脊亮了。
院牆亮了。
半座舊村,都被映得如同白晝。
劉年抬手擋在眼前。
狂風卷著灰燼從他身旁掠過,衣袍獵獵作響。 五姐等人也被火浪催得連連後退。
那片覆蓋大宅的濃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百丈。
十丈。
一丈!
最後一縷黑氣,在紅蓮中心被徹底燒穿。
火焰隨即開始熄滅。
沒有焦黑的屍體。
沒有殘存的魂魄。
羅薩站過的地方,只剩幾粒暗金色的灰燼,尚未落地,便被風吹散。
籠罩大宅的濃霧,徹底消失。
緊閉的朱紅正門,第一次完整地出現在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