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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業火沿著羅薩的左臂繼續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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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肉焦裂。

  油脂發出細密的噼啪聲,暗金色的皮膚一塊塊捲起,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

  這火沒有溫度。

  每一次火苗跳動,仿佛都有無數痛苦鑽進他的身體。

  刀割,火燒,凌遲,斷骨。

  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怨恨與詛咒。

  這和尚到底替多少人受過罪?

  黑霧還在向羅薩匯聚。

  整座大宅已經看不清輪廓,只有層層疊疊的屋檐,偶爾在翻滾的霧氣後方露出一角,緊接著又被徹底吞沒。

  大宅里的老爺顯然動了真格。

  黑霧越壓越低,地面接連崩碎,裂縫裡擠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對著羅薩無聲嘶吼。  而業火也隨之暴漲。

  呼!

  羅薩半邊袈裟化作飛灰。

  他的左肩已經徹底燒空,只剩一副骨架支撐著身體。

  可他按在霧牆上的手掌依舊沒有挪動。

  濃霧退了一丈,又壓回來半丈。

  羅薩向前一步。

  腳底的血肉粘在青石上,又被業火燒成灰燼。

  劉年看得眼皮直跳。

  再這麼燒下去,霧未必先散,這和尚肯定是沒了!

  他剛想上前,手腕便被六姐握住。

  「別過去!」  她能感覺到。

  此刻的業火已經連成了一片因果。

  誰靠近羅薩,誰便會被卷進去。

  劉年咬緊牙關,站回原地。

  羅薩聽見了身後的動靜卻不為所動。

  仿佛這些皮肉疼痛,都與他無關!

  左臂燒盡,肩骨開裂,火焰鑽入經脈,沿著每一寸血肉向內啃噬。

  若放在以前,他該笑了。

  眾生受苦,他來承受。

  越痛,便越接近佛。

  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半生皆是如此。  可今日,不知為何,羅薩笑不出來。

  腦海中響起了一道聲音。

  像是佛前誦經,又像他在問自己。

  「佛曰:苦應知,集應斷,滅應證,道應修。」

  羅薩嘴唇微動。

  苦,應當遍嘗。

  眾生之痛加於己身,方知眾生之苦。

  可那聲音再次問道:

  「既知苦,為何不斷?」

  羅薩沉默。

  業火燒穿了他的左胸。

  一顆鮮活的心臟,在火中緩緩顯露。  上面纏滿了黑色細線,每一根線,都連著一段怨恨,一份詛咒,一場傷痛。

  他將這些全留在了體內。

  從未斷過!

  也不願斷!

  因為他需要痛苦。

  若世間再無痛苦,羅薩便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原來,他口中要度眾生,心裡卻盼著眾生永遠受苦。

  只有苦難不絕,苦佛才會永存。

  這......

  算什麼慈悲?

  羅薩的身軀輕輕一顫。

  黑霧抓住機會,瞬間壓近數尺,幾乎將他整個吞沒。  業火搖曳。

  大宅深處傳來低沉的笑聲。

  羅薩沒有理會。

  他還在心中反覆地問。

  「貧僧替眾生承業,難道也錯了?」

  腦海里的誦經聲沒有回答,只緩緩響起另一句話。

  「佛為何曰:一切行無常,一切法無我,涅槃寂滅。」

  無常?

  無我?

  羅薩低頭看向自己燃燒的身體。

  自己半生蹉跎,他求的究竟是佛法,還是一個永遠都不會消失的「苦佛」?

  他執著於痛。  執著於業。

  也執著於那個能夠代替眾生承受一切的自己。

  連自己都不肯放下,又談什麼無我。

  喀嚓!

  胸前肋骨齊齊崩裂。

  翻滾的黑霧化作數十隻手掌,死死抓住羅薩的身體,想將他拖入霧牆。

  羅薩腳下未退。

  他抬起僅剩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五指插入血肉。

  將那顆纏滿黑線的鬼心,硬生生扯了出來。

  噗嗤!

  黑血潑在地上。  每一滴血落下,裡面都傳出悽厲的哭聲。

  八妹眉頭緊皺。

  九妹也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那顆心裡裝著太多東西。

  活人的絕望,死者的怨恨,惡鬼的詛咒,還有羅薩自己延續半生的瘋狂。

  羅薩低頭看著它。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既然諸法皆空。

  苦亦空。

  業亦空。

  他這副苦佛之身,自然也是空。

  可若一切皆空,又何必救人?  任由眾生在苦海中沉淪,豈不也是空?

  羅薩的右臉忽然動了一下。

  常年掛在臉上的慈悲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皺起眉頭。

  像個剛剛入寺的小和尚,第一次讀到不懂的經文,困惑,茫然,甚至有些無措。

  業火已經燒到脖頸。

  濃霧中,無數張嘴同時貼近他的耳邊。

  它們笑他。

  罵他。

  咒他。

  說這世間從來沒有佛。

  所謂慈悲,不過是弱者拿來安慰自己的謊話。  羅薩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舊廟裡的村民。

  他們剛剛逃過一劫,有人斷了手,有人沒了親人,還有孩子縮在大人身後,捧著半塊干餅,小口小口地吃著。

  很苦!

  可那孩子掰下了一小塊餅,遞給身邊更小的孩子。

  然後兩個人一起笑。

  苦......為何會笑?

  正在他迷惑之時,腦海中再次響起聲音。

  「佛又曰: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

  他握著鬼心的手指頓住。

  空,並非什麼都沒有。

  無我,也並非什麼都不做。  燈火終會熄滅。

  可在熄滅以前,還能點燃下一盞燈。

  一盞接著一盞。

  萬燈皆明!

  所以佛不留一盞永恆的燈。

  也不需要一個永遠受苦的苦佛。

  羅薩掌中的鬼心,猛然燃燒起來。

  轟!

  黑紅色的業火沖天而起。

  火柱貫穿濃霧,撞上大宅上方昏暗的天幕,整個舊村都跟著狠狠震了一下。

  羅薩緩緩睜眼。

  左眼怒目圓睜。  右眼低眉平和。

  他的身體,終於發生變化。

  從一個健碩卻平平無奇的大頭和尚,變成了陽門八將里的那尊苦佛!

  被燒空的左半邊血肉,覆上一層燦爛金光。

  斷裂的骨骼重新拼合,肌肉輪廓宛若金鐵澆鑄,面容威嚴,怒目中卻藏著難以言喻的悲憫。

  右半邊身體則逐漸褪去暗金。

  皮膚瑩白。

  眉眼柔和。

  唇角平靜得近乎無情,仿佛已經看遍了世間生滅,再無一物能夠令其動搖。

  半邊羅漢怒目。

  半邊菩薩低眉。

  兩種截然相反的法相,出現在同一具身體上。  劉年怔怔看著。

  以前的羅薩也會救人。

  可那份慈悲讓人害怕。

  他渴望痛苦,享受痛苦,甚至想把所有人都拖進苦海,再親手將他們撈出來。

  現在,那種病態的東西正在業火里迅速消失。

  羅薩不再需要眾生的苦,證明自己的佛。

  他要燒掉苦海。

  哪怕連自己一起燒掉。

  「貧僧悟了!」

  羅薩突然高聲大笑。

  那張常年平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狂喜的神色。

  「地藏菩薩有云: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笑聲震動大宅。

  壓來的黑霧竟被這一聲逼得向後翻卷。

  老爺的聲音終於沒了先前的輕佻。

  整座大宅都在發出沉悶的轟鳴。

  更多黑霧從院牆、門縫、屋檐下瘋狂湧出,層層堆疊,化作一張覆蓋半座舊村的漆黑鬼臉。

  鬼臉張開巨口。

  一口咬下!

  羅薩仰頭看著它,臉上的狂喜更盛。

  「哈哈哈哈!」

  「貧僧明白了!」

  他張開雙臂。

  身上的羅漢法相與菩薩法相同時崩裂。  金光散去。

  血肉化灰。

  骨骼融化。

  積攢半生的業障,在這一刻全被點燃。

  「我不入地獄……」

  羅薩踏入黑霧。

  一步。

  兩步。

  他的雙腿已經燒盡,身影卻依舊向前。

  「誰入地獄?」

  轟!

  天地驟亮。  無窮業火從羅薩體內爆開,化作一朵覆蓋大宅的紅蓮。

  蓮瓣一層層舒展。

  每展開一片,便有成片濃霧蒸發。

  藏在霧中的人臉、手臂、詛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頃刻燒成虛無。

  漆黑鬼臉被紅蓮貫穿。

  大宅上空,翻滾的陰雲裂開一道巨大縫隙。

  金紅色的火光從裂縫沖向四面八方。

  屋脊亮了。

  院牆亮了。

  半座舊村,都被映得如同白晝。

  劉年抬手擋在眼前。

  狂風卷著灰燼從他身旁掠過,衣袍獵獵作響。  五姐等人也被火浪催得連連後退。

  那片覆蓋大宅的濃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百丈。

  十丈。

  一丈!

  最後一縷黑氣,在紅蓮中心被徹底燒穿。

  火焰隨即開始熄滅。

  沒有焦黑的屍體。

  沒有殘存的魂魄。

  羅薩站過的地方,只剩幾粒暗金色的灰燼,尚未落地,便被風吹散。

  籠罩大宅的濃霧,徹底消失。

  緊閉的朱紅正門,第一次完整地出現在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