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大門就在前方。
九妹卻沒急著進去,她拉住劉年的衣角,小聲問道:「哥,殺了老爺,我們就能出去嗎?」
劉年盯著門內。
院子深處靜得反常,連風聲都聽不到。
「不知道。」
他停了停,又道:「殺了他,可能還是出不了幡。不過這畜生盤踞在舊村這麼多年,肯定知道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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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劉年獰笑一聲:「能不能出去,與殺不殺他,無關!」
八妹早就忍不住了。
「磨嘰什麼呢!」
「先進去宰了這孫子,剩下的慢慢想!」
「哐當!」
劉年一腳踹開大門。 厚重的門板撞向兩側,沉悶的聲響傳進宅院,卻沒有驚起任何東西。
眾人快步入內。
大宅比從外面看著還要深,前院種著幾棵枯死的老樹,樹下擺著石桌,石桌上還放著一壺早已發黑的茶。
再往前,便是兩條長廊。
廊下掛滿紅燈籠。
可那些燈籠里沒有燭火,只剩一層層發黃的人皮,隨著眾人經過輕輕晃動。
就在眾人快要穿過前院時,一陣口哨聲忽然響了起來。
曲調悠閒。
甚至有些輕快。
可聲音一會兒來自左側長廊,一會兒又飄到前堂後方,根本分辨不出吹口哨的人藏在哪裡。
劉年腳步一停。
這曲子,他聽過。 「貝加爾湖畔?」
話剛出口,他便覺得不對。
舊村的一切都停留在千年前。
房屋、衣物、文字,甚至那些吃人的規矩,都帶著古代的痕跡。
大宅里的老爺,怎麼會吹一首現代的歌?
「走!」
劉年不再試探,直接向口哨聲最後出現的位置追去。
眾人穿過長廊,越過前堂,沿途沒有看到一隻鬼。
然而,越往大宅深處走,四周的布置便越奇怪。
前院還是古宅,過了中堂之後,畫風就全亂了。
古舊與現代雜糅在一起,處處透著彆扭。
那道口哨聲卻始終不遠不近。 像是故意在給他們帶路。
「慢點兒,慢點兒。」
前方傳來男人的聲音。
「我都等你們這麼久了,還差這一會兒嗎?」
「嘿嘿嘿嘿……」
劉年聽見這陣笑,腳下更快了。
這個聲音,他同樣熟悉!
可他一時間不敢確認。
直到眾人衝過最後一道月門,來到大宅最深處的內院,才終於看見那道身影。
一個男人背對眾人站在台階上。
他穿著西裝,衣服打理得整整齊齊,腳上的黑皮鞋擦得發亮,跟這座大宅格格不入。
男人雙手插在褲兜里,仍在輕輕吹著口哨。 聽見腳步聲,他停了下來。
「終於……」
「又見面了!」
男人轉過身。
劉年原本還在喘氣,可看清那張臉以後,呼吸頓時卡住。
「陳涌?」
金絲眼鏡。
梳得背頭。
還有那張曾經出現在南豐二中檔案里的臉。
正是陳涌!
「嘿嘿,沒想到吧?」
陳涌推了推眼鏡,笑得十分開心。 「好久不見,劉年。」
「我也沒想到,你會被古老收進拘魂幡。你說你是不是倒霉?人間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偏要跑進來送死。」
劉年反倒冷靜了下來。
南豐二中的學生白骨。
被燒死的探靈主播。
夏玲的奶奶。
還有被困在配電箱裡,活活等死的九妹。
一筆又一筆,全跟面前這個畜生有關。
「原來你躲在這裡。」
劉年冷笑出聲。
「我找了你這麼久,還以為你已經死在哪條臭水溝里了。」
「今天正好。」 「南豐二中的帳,加上舊村的帳,咱們一起算!」
陳涌打量著劉年,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算帳?」
「你算得清嗎?」
他看了劉年片刻,忽然問道:「陰王都不在你身上了,你憑什麼跟我算?」
劉年表情不變,但心中卻是一驚。
他這才檢查體內的情況。
陰煞還在。
陽煞也在。
可陰王他,卻是感覺不到了。
什麼時候走的?
進幡的時候? 肯定不是在幡內離開的!
這段時間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忙著尋找姐妹,忙著救人,壓根沒有留意陰王的動靜。
「發現了?」
陳涌發出一聲輕笑。
「沒了陰王,你不過就是個凡人。」
「以前你敢站在我面前叫囂,無非是仗著體內住著那尊殺神。現在,他走了。」
「你憑什麼?」
八妹向前一步,抓住了九妹發涼的手。
「他剩什麼,用不著你操心。」
「你還是先想想,自己待會兒怎麼死吧,孫子!」
九妹顫抖了一下。
她看著陳涌,身體繃得很緊。 縱然她已經找回記憶,實力也遠勝從前,可有些恐懼並不會因為變強便立刻消失。
在她生前最後的記憶里,陳涌就是南豐二中最大的惡魔。
他能決定誰活,誰死。
也能讓一個學生消失得乾乾淨淨。
陳涌同樣注意到了九妹。
他上下打量一番,又看向劉年,語氣裡帶著戲弄。
「劉年,你的女人緣還真不錯啊!一群女鬼陪著你進拘魂幡,死了都有人作伴。」
「可惜,這裡用不出鬼力。」
「人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劉年抬頭看了眼大宅上方。
先前被濃霧遮住的天幕,此刻已經露出幾道金光。
就連壓在眾人身上的規則,也隨著羅薩的業火消失了。 「你是不是還沒發現?」
劉年指了指天空。
「羅薩燒掉的可不只是大宅外面的霧。」
「這裡的壓制,已經沒了。」
陳涌抬頭看了一眼。
他的笑聲停了半拍。
六姐、五姐身上的鬼氣正在恢復,這一點根本藏不住。
不過,陳涌很快又笑了。
「那就更好了!」
「你們在舊村里忙著救人,我可也沒閒著!」
話音落下,他身上的西裝突然繃緊。
紐扣接連崩飛。 陳涌的脊背快速隆起,四肢跟著拉長,皮膚下不斷鼓起大包,仿佛有無數蟲子正在血肉中鑽動。
幾息之間,他便從一個普通男人變成了高大的怪物。
黑毛覆蓋全身。
獠牙頂出口腔。
那張人臉也被撐得變形,只剩兩隻狹長的眼睛。
腥臭的黑紅液體順著嘴角流下,滴在台階上,石板立刻冒出白煙。
六姐眼皮一跳,第一個判斷出他的等級。
「紅級屍煞!」
劉年雙拳一緊。
他記得很清楚。
陳涌在人間現出屍煞真身時,只是橙級。
被古老收入拘魂幡以後,這傢伙非但沒被煉死,反而更進一步,成了紅級? 「紅級又怎麼樣?」
五姐抬起雙匕。
「陽門八將都打過,還怕他一個屍煞?」
說罷,她便要上前。
六姐立即攔住她。
「五姐,先別動。」
「這裡的規則雖然散了,可整座舊村都在給他提供力量。他在大宅之內,比尋常紅級更難對付。」
「可以......把他當成地縛魔。」
陳涌聽完,咧嘴大笑。
「總算有個帶腦子的。」
「古老把我收進拘魂幡,本是想懲罰我,讓我永生永世困在這裡,承受舊村惡鬼的反噬。」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陳涌張開雙臂。
大宅的牆壁隨之震動,庭院各處傳出低沉的喘息,仿佛整棟宅子都活了過來。
「這裡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的天堂!」
劉年盯著他。
「靠折磨那些村民修煉,你也配說天堂?」
「折磨?」
陳涌的獠牙碰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你根本不懂屍煞靠什麼活著。」
「殺人對我沒有用。」
「血肉也只能填飽肚子而已。」
「真正能讓我進化的,是絕望!」
他抬手指向大宅之外。 「千年來,我東躲西藏,活人罵我是怪物,惡鬼拿我當異類。想繼續活下去,我只能讓更多人絕望。」
「舊村裡的人越痛苦,我便越強。」
「他們恨我,怕我,跪下來求我,最後發現無論做什麼都逃不出去!哈哈哈哈!那才是最好的東西!」
劉年聽得反胃。
「所以那些名字稅、流民稅、藥稅,都是你弄出來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
陳涌倒也沒有全認。
「你以為舊村是我造出來的?」
「錯了。」
「這裡不過是幡內的冰山一角!」
「拘魂幡里關著無數高階惡鬼,舊村只是其中一座牢籠。這裡原本便有規則,也有稅,我只不過改了幾條,讓它更適合我生存。」
劉年皺起眉頭。 「拘魂幡這麼大,為什麼我們偏偏進了舊村?」
「自然是因為因果。」
陳涌回答得很快。
「被拘魂幡吞進來的人,會落入與自身因果最深的牢籠。」
「你們能來到這裡,說明舊村裡有你們必須遇見的人,也有必須償還的債。」
「至於是誰的因果,那就要問古老了。」
劉年迅速理清了其中的關係。
封禁鬼力的底層規則,來自拘魂幡與古老。
那些以名字和性命為代價的稅契,大多屬於舊村原本的牢籠。
而陳涌占據大宅後,借著自己在此地積攢的力量,改動了部分規則,把整座舊村變成了收割絕望的地方。
他能改,卻不能完全掌控。
否則,先前也不必想方設法阻止眾人破局。 陳涌的視線越過劉年,依次掃過幾位姐妹,最後在七妹身上停留了片刻。
「遠來是客。」
「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
「陰王離開你以後,多半已經在人間作亂了。」
「那東西可比我危險得多。」
「我喜歡讓人慢慢絕望,他卻沒這個耐心。他只喜歡殺,殺到世上再也沒有活物為止。」
劉年的神情更沉。
陰王掙脫拘魂幡,確實可能已經回到現實。
可眼下急也沒用。
他們還困在幡內。
「我問你。」
「怎麼出去?」 陳涌先是一愣,接著仰頭大笑。
「出去?」
「哈哈哈哈!」
「你還想出去?」
「你瘋了吧?」
「哈哈哈哈!」
陳涌笑得前仰後合。
許久,他才重新低下頭。
已經變形的臉上,儘是惡意。
「根本......就沒有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