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滲入碑中,亮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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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古老的身子逐漸變淡,連濕透的文士衫都變得透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掌紋正在消失,手指也快要融進四周的霧裡。
然而,古老沒有害怕。
他怔了片刻,忽然放聲大笑。
「果然!」
「果然是假的!」
他笑得彎下腰,笑得幾乎喘不過氣,幾十年來咽進肚子裡的委屈,也在這一刻隨著笑聲吐了出來。
讀書是假的。
功名是假的。
舊村是假的。 那兩次被人換走的考卷,那些屈辱,那些低過的頭,還有這幾十年苦苦維持的體面,似乎全都隨著這一笑而過了!
既然如此,他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古老重新站直身子,抬手擦去眼角的水跡。
「既然此生本就是一場虛夢,老夫便沒什麼遺憾了。」
他說完,雙手托著毛筆,鄭重遞向邢屠。
邢屠接過筆。
這漢子向來不擅言語,也不喜歡說那些臨別之言。
他只低頭看了一眼石碑,隨後握緊筆桿,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筆落下,碑上的墨跡隨即亮起。
邢屠那兩米多高的身體也開始變淡,就連那把始終拖在手裡的鬼頭大刀,都跟著虛幻起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望向古老。
「嗯!」 還是只有一個字。
古老聽懂了,輕輕點頭。
邢屠沒再多說,將筆遞給鐵痴。
鐵痴接過毛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先看了一眼藥田。
那裡已經安靜下來。
黑缸仍立在藥田深處,可藥鴆已經不在了。
連具屍體都沒有留下。
鐵痴看了很久,這才低頭望向腳邊的歲歲。
歲歲蹲在那裡,臉上還帶著孩子才有的茫然。
他似乎沒聽懂無名碑意味著什麼。
也不知道名字寫上去以後,鐵痴會遭遇什麼。 鐵痴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看向劉年。
「兄弟。」
他停頓片刻,聲音比往常低了不少。
「歲歲,拜託了。」
沒有更多的話。
該交代的,先前已經說過。
鐵痴知道歲歲頑劣,也知道這孩子心裡沒有善惡。
可歲歲從出生起便沒人教。
孩子拿刀殺人,覺得那只是在拆一件玩具。
這怪不得他。
鐵痴自己沒本事教好,所以只能把這件事託付給劉年。
劉年複雜地看著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鐵痴等了片刻,見劉年沒有搖頭,便當他應下了。
「謝了。」
隨後,他重新看向藥田。
藥鴆走了。
這個操蛋的世道,似乎也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想到這裡,鐵痴握住毛筆,轉身面對石碑。
他是個粗人,平日裡大字都不識一個,就連自己名字這倆字兒,都還是古老一筆一划教的他。
鐵痴笨拙地拿著毛筆,字寫得很慢。
筆尖數次停在碑面。
他怕少了一橫,也怕多出一點。
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寫得最認真的兩個字,所以即使難看,也不能寫錯。
許久之後,最後一筆終於落下。 鐵痴盯著自己的名字檢查了一遍,確認沒錯,這才將毛筆往地上一丟。
「娘的!」
他長出一口氣,扛起巨錘,轉頭看向古老和邢屠。
「這幾十年,老子就今天活得痛快!」
古老含笑點頭。
邢屠也重重應了一聲。
「嗯。」
三人的身影站在無名碑前,逐漸變得透明。
劉年看著他們,心裡說不出的彆扭。
拘魂幡外,陽門八將布下殺局,以老黃的性命逼他現身。
古老算盡眾人,羅薩、邢屠等人更是幾次下死手。
三姐因此化作地縛靈。 五姐燃魂。
其他姐妹全被拘魂幡吞了進來。
他所承受的一切,全拜這些人所賜。
可拘魂幡里的他們,又確實救過人。
他們敢反抗大宅,也願意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村民留下斷後。
現在,更是將自己的名字和存在過的痕跡交給無名碑,只為打開大宅正門。
劉年沒辦法將他們與幡外的陽門八將徹底分開。
可他同樣無法把他們當成同一群人。
這種感覺憋在胸口,讓他連恨都恨得不痛快。
就在這時,鐵痴忽然察覺腳邊有動靜。
他低頭看去,臉色頓時僵住。
被他扔掉的毛筆不見了。 歲歲不知何時挪到了石碑前。
那豆丁大的孩子正蹲在那裡,兩隻手一起攥著毛筆,笨拙地在碑面描畫。
「歲歲!」
鐵痴一步衝過去,伸手抓向他的手腕。
然而,他的手直接從歲歲的胳膊中穿過。
名字寫上無名碑後,鐵痴已經無法觸碰活人。
他不信邪,又接連抓了幾次。
每一次都落了空。
「停下!」
「別寫!」
歲歲沒有理會。
他吐出一點舌尖,神情認真,握著毛筆繼續往下描。 歲歲這兩個字,也是古老教的。
他從小守在鐵匠鋪里,看鐵痴打鐵,聽鐵痴罵人。
舊村里沒人願意接近他。
大人覺得他邪門,孩子也不敢跟他玩。
只有古老偶爾會帶著幾張舊紙過來,教他認幾個簡單的字。
可歲歲不愛學。
單是一個「歲」字,他便學了大半年。
古老教一遍,他忘一遍。
鐵痴罵他笨,他還會拿著木棍去捅爐子,裝作沒聽見。
偏偏這一次,他寫得格外認真。
因為鐵叔寫了。
古爺爺寫了。 邢叔也寫了。
既然大家都寫,那他也該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上面。
「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話!」
鐵痴急得在原地跺腳。
他無數次地抬手去搶筆,可依然碰不到。
「歲歲,你為何如此頑劣!」
毛筆落下最後一點。
歲歲歪著腦袋看了看,確認自己的名字沒有缺筆,這才滿意地放下毛筆。
隨後,他仰起小臉,對著鐵痴露出笑容。
「鐵叔,你要是變沒了,那歲歲也跟著變。」
鐵痴愣在原地。
本來準備好的一肚子責罵,全堵在了嘴裡。 「你……」
歲歲站起身,伸手想去拉鐵痴。
小手同樣從鐵痴的手掌中穿了過去。
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於是又抓了兩次。
還是抓不到。
歲歲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卻沒有哭。
「鐵叔去哪兒,歲歲就去哪兒。」
「鐵叔做什麼,歲歲就跟著做什麼。」
他說得理所當然。
對他而言,這本就不是什麼需要選擇的事。
劉年閉上眼,別過頭去。
歲歲邪性。 他剛剛殺死惡霸時,甚至因為第一次感受到殺人的滋味而發笑。
可說到底,他只是個孩子。
他不懂死亡,也不懂被世人遺忘代表著什麼。
他只是害怕鐵痴走了以後,舊村里再也沒有人管他,再也沒有人跟他玩兒。
無名碑上,四個人的名字先後亮起。
古老的身影已經淡得只剩輪廓。
邢屠與鐵痴也沒好到哪去。
歲歲的身體則從雙腳開始透明,慢慢向上蔓延。
然而,大宅前的迷霧依舊沒有散。
正門還被霧牆封著。
四周安靜得讓人發慌。
古老盯著那片霧,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按照他查到的規則,只要三個人留下名字,迷霧便會散開。
如今石碑上已經有了四個名字。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古老走到石碑前,仔細檢查每一個字。
名字沒有寫錯。
順序也不存在問題。
那麼,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就在這時,大宅深處突然傳來詭異的笑聲。
「呵呵呵呵……」
起初只是低笑。
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 「古平安!」
「你機關算盡,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眾人同時抬頭,看向大宅高處。
前方明明全是濃霧,什麼都看不清。
可眾人偏偏能夠感覺到,房頂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正在輕蔑地看著他們。
也在看古老耗盡半生布下的這場局。
「可惜,螻蟻終究只是螻蟻。」
「蚍蜉又怎能撼樹?」
古老沒有理會那道聲音。
他俯下身,重新查看無名碑。
片刻後,石碑最下方出現了一行小字。 這行字只有芝麻大小,先前一直藏在石紋里,直到四個人的名字全部寫下,才一個接一個顯露出來。
古老看清那行字後,身體晃了晃。
他維持了幾十年的從容,也在此刻泄了個乾淨。
劉年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表情也是一下子垮了。
石碑底部,赫然寫著九個字。
集百人之名,方可破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