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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古平安

  「呵!」

  劉年被氣笑了。

  「這位老爺羞辱活人的手段,還真是層出不窮啊!」

  活人想要活著,得把尊嚴、血肉,甚至親人一起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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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想進大宅,居然還得從狗洞裡爬。

  劉年轉頭看向古老,心情一時有些複雜。

  這老傢伙在舊村待了半年。

  替大宅收稅,替監刑官記名,還得一次次低頭從這裡爬進去。

  原本劉年以為,他只是為了苟且活命。

  可村口那一戰以後,他才算看明白。

  古老低下的每一次頭,都在等著今日抬起來。

  「你這半年,沒少受這種羞辱吧?」  古老沒有否認,只苦笑一聲。

  「於多數人而言,能活著,便已是幸事。」

  他說得平靜。

  然而越是平靜,劉年聽著越覺得堵得慌。

  一個人若是連爬狗洞都能當成幸事,這地方到底把人逼成了什麼樣?

  劉年不願再看那個洞,轉而抬手摸了摸宅門前的白色石碑。

  石碑表面平整,觸手溫涼。

  上面既無碑文,也無刻痕,乾淨得有些怪異。

  「這塊石碑又是什麼章程?」

  古老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他盯著石碑看了許久,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做出決定。

  「此碑名為無名碑。」  「也是破去宅外迷霧的關鍵。」

  「哦?」

  劉年又敲了敲石面。

  聲音沉悶。

  「怎麼用?」

  古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大宅,又看向舊村。

  霧氣壓在屋檐上,整座村子安靜得聽不到一聲犬吠。

  剛才數千屍煞闖村,撞塌了不少院牆和房門。

  然而躲在屋裡的村民依然不敢出來。

  他們怕屍煞。

  更怕大宅。  古老看了很久,忽然說道:「老夫一直有種錯覺。」

  「總覺得,此地的一切皆是假的。」

  劉年眼皮跳了一下,猛然轉頭看向古老。

  「舊村是假的,村民是假的,頭頂的天,腳下的地,還有這座吃人的大宅,也全是假的。」

  「有時夜半驚醒,老夫甚至覺得自己這幾十年光陰,只是別人筆下的一場夢。」

  「夢醒之後,無人在意。」

  「也無人記得!」

  劉年沒有接話。

  但腦子卻已經亂了。

  這裡的確是拘魂幡內部。

  舊村、大宅、村民和這些規矩,都來自拘魂幡構建出的空間。

  可幡內的這個古老,從出生到衰老,所有的經歷都在規則之中。  按理來說,他不該知道真相。

  甚至都不該懷疑!

  可偏偏,他靠著零散的異常,硬生生猜到了。

  這已經不能用聰明來解釋了。

  劉年沉默得越久,古老臉上的神情便越瞭然。

  「看來,老夫所疑不假!」

  他輕嘆一聲,反而放鬆下來。

  「既然世間皆是虛幻......那老夫便沒什麼顧慮了!」

  說完,古老邁步走到無名碑前。

  破舊文士衫被霧氣打濕,緊貼在他瘦弱的後背上。

  可他站得依舊筆直。

  「破開迷霧並不難。」  「只需三人將自己的名諱寫上無名碑,霧氣自會散去,正門也會打開。」

  劉年皺起眉頭。

  大宅的規矩從來不會白給活路。

  越是看起來簡單,代價越大。

  「代價是什麼?」

  古老回頭看了他一眼。

  「無名碑,自然是讓人無名。」

  「凡將姓名寫於碑上者,從此以後,皆會被世人遺忘。」

  劉年愣住了。

  他反覆琢磨這句話,仍舊覺得荒唐。

  被世人遺忘......

  這意味著生前做過的事會被抹去,認識的人會失去相關記憶,連存在過的痕跡都可能消失。  死了,至少還能留下一座墳。

  名字寫上去以後,連墳前燒紙的人都不會有。

  「這也叫簡單?」

  劉年的聲音壓不住火氣。

  「這跟直接抹掉一個人有什麼區別?」

  古老沒有爭辯,只轉頭看向邢屠與鐵痴。

  「二位。」

  「既然此間為假,可願與老夫一同留名?」

  邢屠幾乎沒有考慮,重重點了一下頭。

  「願!」

  仍舊只有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已經將生死與名姓全都交了出去。  鐵痴扛著巨錘站在旁邊,絲毫沒有動容。

  他先是看向歲歲。

  這孩子蹲在不遠處,用剔骨刀撥弄地上的碎磚,似乎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鐵痴苦笑一聲,轉頭望向劉年。

  「兄弟。」

  「以後替我照顧歲歲,可好?」

  「此子頑劣,也無善惡之念,你幫我教他,別讓他真成了沒人管的野孩子。」

  歲歲聽到在說自己,立刻抬起頭。

  「鐵叔,你要去哪兒?」

  鐵痴沒有回答。

  劉年的火氣一下沖了上來。

  「你們三個瘋了?」  「數千屍煞都殺過來了,大宅也已經走到門口,現在為了這麼一層霧,把自己的名字賠進去?」

  「開什麼玩笑!」

  「肯定還有別的辦法!」

  古老聞言,看了看牆下的狗洞。

  他知道劉年說的不是這個辦法,可他也知道,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這個狗洞,人若想過去,就得伏下身子,膝蓋著地,再將頭低到最低。

  古老曾從這裡爬過很多次。

  第一次爬時,他憤怒。

  第二次爬時,他屈辱。

  後來次數多了,也便習慣了。

  然而今日不同。

  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他不能再爬!

  「辦法,自然是有的。」

  古老看著狗洞,語氣依舊溫和。

  「只是有些辦法,老夫今日不屑再用。」

  劉年知道古老誤會了什麼,可卻也想不到其他的辦法。

  古老從懷裡取出一支毛筆。

  筆桿已經開裂,末端纏著一圈細麻繩,顯然用了許多年。

  他撫平袖口,站到無名碑前。

  「老夫幼年,生於素履之家。」

  「家中雖非富貴,卻有良田數畝。若無災年,每歲還能餘下些銀錢。」

  「家父不通詩書,卻信讀書可改命,便將多年積蓄盡數交予私塾先生。」

  說到這裡,古老舔了舔筆尖。  「吾誕生之日,家父賜我名諱:平安!」

  「他說不求兒孫顯貴,只求人活一世,能夠平平安安。」

  毛筆落在碑面。

  第一筆寫下。

  石碑沒有留下刻痕,那墨卻滲了進去。

  一個「古」字,端端正正地出現在碑上。

  「年甫十六,古某盡攜家資,挾二親之望,遠赴京師應舉。」

  古老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碑面,似乎依稀又回到了年少時。

  「那時......呵!」

  「少年狂傲,顧盼自雄。」

  「平安二字,聽來太輕。古某自認胸藏治世文章,怎能只求平安?」  「故而私易其名,曰:志!」

  劉年眼皮一跳。

  古志!

  志在青雲,志在廟堂,志在天下。

  「然孰知文雖工,竟為人所覬!」

  「權貴子弟以銀錢通關,暗中換去試卷。放榜之日,那篇本應屬於古某的策論,成了閥閱公子的進身之階。」

  古老望著石碑。

  毛筆在他手中停了許久。

  最終,他又寫下一個「平」字。

  「而吾,落第矣!」

  霧氣無聲涌動。

  劉年站在一旁,想說些阻攔的話,可聽到古老的敘述,卻越來越難出口。  「唉!落第之後,心實不甘。」

  古老繼續說道。

  「老夫不肯歸鄉,也無顏去見父母,只得屈身入京中大戶,權充伴讀。」

  「我本鄉野鄙夫,哪諳這朱門禮數?只道是尋個進身之階,若能借其門路,來年便可再戰春闈。」

  「誰承想,這伴讀的差事,竟是……」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

  那段經歷,他似乎不願多提。

  劉年沒聽明白,下意識看向五姐。

  五姐臉色難看。

  她在那個年代活過,自然知道所謂伴讀,並不只是陪著讀書。

  「大戶公子講禮德。」

  「成年之前,不許近女色,房中也少有年輕丫鬟伺候,所有起居都是伴讀或者書童在做!」  五姐攥緊寒雨,聲音壓得很低。

  「但人長大以後,青春之時,邪欲強烈。」

  「這欲望無處發泄,多......逼迫伴讀就範!」

  劉年臉色一變,猛然看向古老。

  他忽然明白,古老為什麼寧願把名字寫上無名碑,也不肯再爬一次狗洞。

  有些頭低過一次,便會被人逼著低一輩子。

  古老忍了。

  忍的還不止一次!

  古老看了看五姐,繼續說道。

  「老夫含垢忍恥,蓄謀數載,只想借閥閱之名,再入春闈。」

  「吾深知若不託庇於權貴,縱有凌雲之筆,亦難登龍門。」

  「故此數載,飲冰茹檗,受盡煎熬,皆一一咽下。」  「唉……豈料終局……」

  古老說著,緩緩閉上了眼。

  「昔日所侍公子,見古某文章頗工,竟又托人私易我卷。」

  「第二次放榜,他高中。」

  「老夫再度......落第!」

  古老睜開眼時,臉上只剩疲憊。

  年少時的怨,到了最後,竟連怒都淡了。

  「吾心若死灰,曾於貢院外痛罵世道不公。」

  「枉負凌雲之才,終不敵『寒門』二字耳!」

  「之後,老夫絕了仕途之念,流落京華,為人捉刀代筆、測字起名,以謀生計。」

  「無顏還鄉,遂作天涯孤客,覽遍眾生疾苦,輾轉流落至此舊村。」

  說到這,古老自嘲一笑:「吾......昔日易名『志』,何其妄也!而今方悟,老父當年一語『平安』,方是真解啊……」  說完,毛筆再次落下。

  劉年抬起手想攔。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終究沒有抓住古老。

  最後一筆寫完。

  石碑上的墨跡隨之亮起。

  古!

  平!

  安!

  三個字工整端正,筆畫利落,沒有半點潦草。

  便是放在當世,也足可與書法名家相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