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劉年被氣笑了。
「這位老爺羞辱活人的手段,還真是層出不窮啊!」
活人想要活著,得把尊嚴、血肉,甚至親人一起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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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進大宅,居然還得從狗洞裡爬。
劉年轉頭看向古老,心情一時有些複雜。
這老傢伙在舊村待了半年。
替大宅收稅,替監刑官記名,還得一次次低頭從這裡爬進去。
原本劉年以為,他只是為了苟且活命。
可村口那一戰以後,他才算看明白。
古老低下的每一次頭,都在等著今日抬起來。
「你這半年,沒少受這種羞辱吧?」 古老沒有否認,只苦笑一聲。
「於多數人而言,能活著,便已是幸事。」
他說得平靜。
然而越是平靜,劉年聽著越覺得堵得慌。
一個人若是連爬狗洞都能當成幸事,這地方到底把人逼成了什麼樣?
劉年不願再看那個洞,轉而抬手摸了摸宅門前的白色石碑。
石碑表面平整,觸手溫涼。
上面既無碑文,也無刻痕,乾淨得有些怪異。
「這塊石碑又是什麼章程?」
古老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他盯著石碑看了許久,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做出決定。
「此碑名為無名碑。」 「也是破去宅外迷霧的關鍵。」
「哦?」
劉年又敲了敲石面。
聲音沉悶。
「怎麼用?」
古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大宅,又看向舊村。
霧氣壓在屋檐上,整座村子安靜得聽不到一聲犬吠。
剛才數千屍煞闖村,撞塌了不少院牆和房門。
然而躲在屋裡的村民依然不敢出來。
他們怕屍煞。
更怕大宅。 古老看了很久,忽然說道:「老夫一直有種錯覺。」
「總覺得,此地的一切皆是假的。」
劉年眼皮跳了一下,猛然轉頭看向古老。
「舊村是假的,村民是假的,頭頂的天,腳下的地,還有這座吃人的大宅,也全是假的。」
「有時夜半驚醒,老夫甚至覺得自己這幾十年光陰,只是別人筆下的一場夢。」
「夢醒之後,無人在意。」
「也無人記得!」
劉年沒有接話。
但腦子卻已經亂了。
這裡的確是拘魂幡內部。
舊村、大宅、村民和這些規矩,都來自拘魂幡構建出的空間。
可幡內的這個古老,從出生到衰老,所有的經歷都在規則之中。 按理來說,他不該知道真相。
甚至都不該懷疑!
可偏偏,他靠著零散的異常,硬生生猜到了。
這已經不能用聰明來解釋了。
劉年沉默得越久,古老臉上的神情便越瞭然。
「看來,老夫所疑不假!」
他輕嘆一聲,反而放鬆下來。
「既然世間皆是虛幻......那老夫便沒什麼顧慮了!」
說完,古老邁步走到無名碑前。
破舊文士衫被霧氣打濕,緊貼在他瘦弱的後背上。
可他站得依舊筆直。
「破開迷霧並不難。」 「只需三人將自己的名諱寫上無名碑,霧氣自會散去,正門也會打開。」
劉年皺起眉頭。
大宅的規矩從來不會白給活路。
越是看起來簡單,代價越大。
「代價是什麼?」
古老回頭看了他一眼。
「無名碑,自然是讓人無名。」
「凡將姓名寫於碑上者,從此以後,皆會被世人遺忘。」
劉年愣住了。
他反覆琢磨這句話,仍舊覺得荒唐。
被世人遺忘......
這意味著生前做過的事會被抹去,認識的人會失去相關記憶,連存在過的痕跡都可能消失。 死了,至少還能留下一座墳。
名字寫上去以後,連墳前燒紙的人都不會有。
「這也叫簡單?」
劉年的聲音壓不住火氣。
「這跟直接抹掉一個人有什麼區別?」
古老沒有爭辯,只轉頭看向邢屠與鐵痴。
「二位。」
「既然此間為假,可願與老夫一同留名?」
邢屠幾乎沒有考慮,重重點了一下頭。
「願!」
仍舊只有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已經將生死與名姓全都交了出去。 鐵痴扛著巨錘站在旁邊,絲毫沒有動容。
他先是看向歲歲。
這孩子蹲在不遠處,用剔骨刀撥弄地上的碎磚,似乎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鐵痴苦笑一聲,轉頭望向劉年。
「兄弟。」
「以後替我照顧歲歲,可好?」
「此子頑劣,也無善惡之念,你幫我教他,別讓他真成了沒人管的野孩子。」
歲歲聽到在說自己,立刻抬起頭。
「鐵叔,你要去哪兒?」
鐵痴沒有回答。
劉年的火氣一下沖了上來。
「你們三個瘋了?」 「數千屍煞都殺過來了,大宅也已經走到門口,現在為了這麼一層霧,把自己的名字賠進去?」
「開什麼玩笑!」
「肯定還有別的辦法!」
古老聞言,看了看牆下的狗洞。
他知道劉年說的不是這個辦法,可他也知道,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這個狗洞,人若想過去,就得伏下身子,膝蓋著地,再將頭低到最低。
古老曾從這裡爬過很多次。
第一次爬時,他憤怒。
第二次爬時,他屈辱。
後來次數多了,也便習慣了。
然而今日不同。
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他不能再爬!
「辦法,自然是有的。」
古老看著狗洞,語氣依舊溫和。
「只是有些辦法,老夫今日不屑再用。」
劉年知道古老誤會了什麼,可卻也想不到其他的辦法。
古老從懷裡取出一支毛筆。
筆桿已經開裂,末端纏著一圈細麻繩,顯然用了許多年。
他撫平袖口,站到無名碑前。
「老夫幼年,生於素履之家。」
「家中雖非富貴,卻有良田數畝。若無災年,每歲還能餘下些銀錢。」
「家父不通詩書,卻信讀書可改命,便將多年積蓄盡數交予私塾先生。」
說到這裡,古老舔了舔筆尖。 「吾誕生之日,家父賜我名諱:平安!」
「他說不求兒孫顯貴,只求人活一世,能夠平平安安。」
毛筆落在碑面。
第一筆寫下。
石碑沒有留下刻痕,那墨卻滲了進去。
一個「古」字,端端正正地出現在碑上。
「年甫十六,古某盡攜家資,挾二親之望,遠赴京師應舉。」
古老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碑面,似乎依稀又回到了年少時。
「那時......呵!」
「少年狂傲,顧盼自雄。」
「平安二字,聽來太輕。古某自認胸藏治世文章,怎能只求平安?」 「故而私易其名,曰:志!」
劉年眼皮一跳。
古志!
志在青雲,志在廟堂,志在天下。
「然孰知文雖工,竟為人所覬!」
「權貴子弟以銀錢通關,暗中換去試卷。放榜之日,那篇本應屬於古某的策論,成了閥閱公子的進身之階。」
古老望著石碑。
毛筆在他手中停了許久。
最終,他又寫下一個「平」字。
「而吾,落第矣!」
霧氣無聲涌動。
劉年站在一旁,想說些阻攔的話,可聽到古老的敘述,卻越來越難出口。 「唉!落第之後,心實不甘。」
古老繼續說道。
「老夫不肯歸鄉,也無顏去見父母,只得屈身入京中大戶,權充伴讀。」
「我本鄉野鄙夫,哪諳這朱門禮數?只道是尋個進身之階,若能借其門路,來年便可再戰春闈。」
「誰承想,這伴讀的差事,竟是……」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
那段經歷,他似乎不願多提。
劉年沒聽明白,下意識看向五姐。
五姐臉色難看。
她在那個年代活過,自然知道所謂伴讀,並不只是陪著讀書。
「大戶公子講禮德。」
「成年之前,不許近女色,房中也少有年輕丫鬟伺候,所有起居都是伴讀或者書童在做!」 五姐攥緊寒雨,聲音壓得很低。
「但人長大以後,青春之時,邪欲強烈。」
「這欲望無處發泄,多......逼迫伴讀就範!」
劉年臉色一變,猛然看向古老。
他忽然明白,古老為什麼寧願把名字寫上無名碑,也不肯再爬一次狗洞。
有些頭低過一次,便會被人逼著低一輩子。
古老忍了。
忍的還不止一次!
古老看了看五姐,繼續說道。
「老夫含垢忍恥,蓄謀數載,只想借閥閱之名,再入春闈。」
「吾深知若不託庇於權貴,縱有凌雲之筆,亦難登龍門。」
「故此數載,飲冰茹檗,受盡煎熬,皆一一咽下。」 「唉……豈料終局……」
古老說著,緩緩閉上了眼。
「昔日所侍公子,見古某文章頗工,竟又托人私易我卷。」
「第二次放榜,他高中。」
「老夫再度......落第!」
古老睜開眼時,臉上只剩疲憊。
年少時的怨,到了最後,竟連怒都淡了。
「吾心若死灰,曾於貢院外痛罵世道不公。」
「枉負凌雲之才,終不敵『寒門』二字耳!」
「之後,老夫絕了仕途之念,流落京華,為人捉刀代筆、測字起名,以謀生計。」
「無顏還鄉,遂作天涯孤客,覽遍眾生疾苦,輾轉流落至此舊村。」
說到這,古老自嘲一笑:「吾......昔日易名『志』,何其妄也!而今方悟,老父當年一語『平安』,方是真解啊……」 說完,毛筆再次落下。
劉年抬起手想攔。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終究沒有抓住古老。
最後一筆寫完。
石碑上的墨跡隨之亮起。
古!
平!
安!
三個字工整端正,筆畫利落,沒有半點潦草。
便是放在當世,也足可與書法名家相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