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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大宅異動

  隨著銅鑼響起,藥田的黑土地一下子就暴動起來。

  粗大的根須成片鑽出地面,貼著眾人的腳邊亂掃。

  「趙大河……」

  「孫有田……」

  「陳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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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聲一聲接一聲,有男有女,還有剛會說話的孩子聲。

  被喊到名字的藥農臉色驟白,腳踝上的紅線一下燒得通紅。

  有人兩眼翻白,身子直挺挺往後仰,一道模糊的魂影從胸口浮了出來,順著紅線往主藥那邊扯。

  「別應!」

  劉年抄起開鋒鐮刀衝進人群,迎面劈斷一條捲來的根須。

  根須落進黑泥,還在蚯蚓似的亂拱。

  他一腳踩住,沖人群吼道:「刀呢?拿起來,割你腳上的線!」  藥農早嚇傻了,跪在泥里只顧著往後縮。

  「我不敢,我不敢……」

  「你不割,它就把你魂抽走了!」

  劉年揮刀擋開第二條根須,刀鋒幾次貼著紅線掠過,卻始終不敢往下落。

  這東西連著人的魂,也連著主藥。

  不是他的契,他根本看不准該從哪兒下手。

  真砍錯了,救人就成了殺人。

  「自己來!」

  他把一把短鐮踢到一個藥農手邊。

  「看準紅線離開皮肉的時候,就一下。快!」

  不遠處,先前那位老藥農還跪在泥里。

  他腳上的紅線已經斷了,斷口冒著黑煙,身子卻沒倒下。  有人盯著他看了好幾眼,終於撲過去撿起一把鋤刃。

  「他都沒死……或許能行!」

  那人喉嚨發顫,也不知是在說給旁人聽,還是在給自己壯膽。

  他一屁股坐進泥里,盯著腳踝。

  紅線一緊,又鬆開半寸。

  就是現在。

  鋤刃落下。

  啪!

  紅線斷了。

  那人抱住腿慘叫,褲腳全是血。

  叫了幾聲,他忽然發現自己還活著,趕緊伸手去摸斷掉的紅線。

  沒了!  「真斷了……」

  他抬起頭,哭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真能斷!」

  人群里的那點死氣終於動了。

  第三個人抓起鐮刀,第四個人也跟著彎下腰。

  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刀,只能讓家裡人幫忙扶穩手腕。

  還有人跪在地上遲遲不敢割,嘴裡一遍遍念著祖宗保佑。

  刀刃落下的聲音接連響起。

  每斷一根線,主藥便往下縮一次。

  那些人臉葉子疼得扭曲,哭聲越發刺耳,黑泥里的根須也徹底瘋了。

  劉年提著鐮刀在人群里來回跑。

  他不敢碰紅線,只能砍根須。

  肩膀挨了一下,衣服當場裂開,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顧不上看,轉身又把一把刀塞給旁邊的婦人。

  「別閉眼!你不看,砍自己腿上怎麼辦?」

  婦人哭著睜開眼,等紅線彈起,一刀割了下去。

  主藥再次慘叫。

  可緊接著,青棚那邊卻傳來一聲悶哼。

  劉年猛地回頭。

  六姐扶著藥簍,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那根紅線斷開的同時,藤紋狠狠勒緊,在她皮肉上擠出一圈黑血。

  劉年心裡一沉。

  又一名藥農斬斷了契。

  六姐肩頭隨之一顫,唇角溢出血來。

  這下再看不明白,他就是傻子了。  「停!」

  劉年一把奪過身邊藥農的鐮刀,「先別割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藥農愣在原地。

  「為啥停?」

  「是不是這刀有問題?」

  「俺就知道沒這麼容易……」

  人群頓時又亂了。

  方櫻蘭抬起臉,轉向劉年這邊。

  「不能停!」

  「必須停!」劉年快步走到她面前,指著那條快鑽進心口的藤紋,「他們每斷一根線,這鬼東西就在你身上收一筆帳。再這麼來幾下,你還有命嗎?」

  方櫻蘭低頭摸了摸藤紋,沒有說話。

  黑泥忽然鼓起,一個剛斬斷契的藥農腳下,斷開的紅線又長出細小倒刺,悄悄纏向他的魂影。  方櫻蘭伸手指向那邊。

  「已經斷開的契,還沒徹底散。現在停下,主藥會把他們重新吞回去。」

  劉年臉色難看。

  「那你怎麼辦?」

  「先顧眼前!」

  「每回都先顧別人,你自己就不是人了?」

  六姐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輕輕搖頭。

  「把刀給他們。」

  劉年握著鐮刀沒動。

  他現在,真想破防!

  真想把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全丟掉,不管了!

  可......他不捨得!  主藥又開始叫名字。

  幾道魂影同時被扯出體外,藥田裡的哭喊頓時壓過了一切。

  劉年咬緊牙,轉身把鐮刀扔了回去。

  「繼續!」

  他衝進根須中,一刀劈開撲向孩子的黑藤。

  「都聽好了,紅線貼著肉的時候別動。等它收緊,再鬆開的那一下下刀!看準了再割,誰都別逞能!」

  藥農們重新撿起鐵器。

  哭聲、慘叫聲混著刀刃割開邪契的脆響,響成一片。

  有人割了一刀沒斷,只能哭著補第二刀。

  有人斬斷後抱著家人痛哭,也有人連哭都顧不上,轉頭便去幫旁人壓住亂竄的根須。

  斷掉的紅線越來越多。

  六姐身上的藤紋也越來越深。  安生堂里,八妹的手腕已經看不見皮肉了。

  那道紅繩印勒進骨縫,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拽著繩子,要把她整個人拖走。

  七妹抱著藥碗蹲在床邊,急得眼眶通紅。

  「八妹,你再喝一口吧!」

  「拿走!」八妹疼得直吸冷氣,還不忘瞪她,「我寧可被拖走,也不要被噁心死!」

  藥鴆站在床前,染血的鋸齒壓著她手腕。

  只要再往下半寸,就能碰到那根祭品契。

  可她遲遲沒動。

  祭品契的另一頭連著大宅里的老爺。

  一旦割偏,不用等三日,八妹立刻就會讓對方收回去。

  門板被人一腳踹開。

  五姐提刀進屋,反手關門,幾步來到床邊。  「還活著?」

  八妹見到五姐,頓時站了起來,眼圈一下子紅了。

  可隨即,她又翻了個白眼:「五姐,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能罵人,看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五姐雖罵,但臉上卻也浮現出笑容。

  她沒多猶豫,從懷裡摸出那枚燒黑的暗紅耳釘,丟到她掌心。

  八妹低頭一看,怔住了。

  耳釘上還沾著一點幹掉的血,不知是劉年的,還是路上蹭來的。

  她攥緊耳釘,慌忙抬頭問道:「這......劉年他......」

  「放心!他沒事,現在應該去藥田救六妹去了!」

  五姐撇了撇嘴,繼續道:「他讓我告訴你,他一定不會出事!」

  八妹顫了顫嘴唇,最後咬著牙罵了句。  「這個王八蛋,最好說到做到。」

  話說得凶,聲音卻虛得厲害。

  她伸手抓起床邊的開鋒小刀,刀刃對準自己的手腕。

  「藥鴆,別磨蹭了!告訴我往哪兒割。」

  藥鴆盯著那道紅繩看了許久,鋸尖慢慢移到靠近腕骨的位置。

  「最暗的那一寸。」

  「確定?」

  「你若亂動,就不確定。」

  八妹罵了一聲,刀鋒貼上紅痕。

  才碰到,那根紅繩便往骨頭裡鑽。

  她疼得渾身一抖,額頭冷汗瞬間落了下來,手卻沒松。

  七妹趕緊放下碗,兩手按住她肩膀。  「五姐,你去哪兒?幫我按著她啊!」

  五姐已經轉身提刀。

  「時間緊迫,你看好八妹,我還有事要做!」

  她沒多說,推門便走。

  鐵匠鋪的爐火燒得正旺。

  鐵痴光著上身站在火爐前,一錘接一錘砸著鐵坯。

  歲歲坐在門檻上,晃著兩條光腳,手裡的剔骨刀轉個不停。

  本來這個時間了,小孩子都得瞌睡。

  可此刻的歲歲,眼睛裡,卻是泛著興奮的光。

  一道紅影從街口掠來。

  洛依然抬手甩出鋤刃。

  「廢鐵,接刀!」  鐵痴頭也沒抬,伸手穩穩接住。

  他看了一眼刃口那道暗紅火痕,又看向鋪子裡堆著的鐵器,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

  「謝了!」

  學堂那邊,讀書聲也在這時響了起來。

  一聲高,一聲低,孩子們念得發顫,卻沒人敢停。

  因為旁邊幾個穿著白衣服,臉上卻沒一丁點血肉的惡鬼考官,正在冷冷地看著他們。

  九妹坐在最後一排,手腕上的細紅線滾燙。

  她疼得臉色發白,只能把手藏進桌下,另一隻手死死按住。

  古老站在講台前,沒有催,也沒有訓斥。

  他望著窗外,眼神中泛著異彩。

  遠處的大宅上空,忽然升起一盞紅燈籠。

  燈籠無風自轉,正面寫著兩個血字。  劉年。

  第二盞緊跟著亮起。

  李星彩。

  第三盞,夏玲。

  第四盞,方櫻蘭。

  第五盞,洛依然。

  五盞燈籠越升越高,血紅的光落下來,照得舊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學堂里的讀書聲亂了一瞬,又在古老的目光下勉強接了下去。

  他盯著那五盞燈,眼底那點光越來越亮,臉上卻看不出半分喜怒。

  就在這時,大宅里傳來一道聲音。

  不高,也不重,整座舊村卻聽得清清楚楚。

  「今夜加稅!」  村道上徹底沒了動靜。

  「所有欠契之人,子時前入宅!」

  藥田裡,方櫻蘭身上的藤紋猛然收緊,一根黑刺直扎心口。

  她身子一顫,閉著的雙眼緩緩滲出黑血。

  劉年抬頭望向大宅。

  五盞紅燈映在夜空,也映在他手裡的鐮刀上。

  子時,只剩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