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銅鑼響起,藥田的黑土地一下子就暴動起來。
粗大的根須成片鑽出地面,貼著眾人的腳邊亂掃。
「趙大河……」
「孫有田……」
「陳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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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聲一聲接一聲,有男有女,還有剛會說話的孩子聲。
被喊到名字的藥農臉色驟白,腳踝上的紅線一下燒得通紅。
有人兩眼翻白,身子直挺挺往後仰,一道模糊的魂影從胸口浮了出來,順著紅線往主藥那邊扯。
「別應!」
劉年抄起開鋒鐮刀衝進人群,迎面劈斷一條捲來的根須。
根須落進黑泥,還在蚯蚓似的亂拱。
他一腳踩住,沖人群吼道:「刀呢?拿起來,割你腳上的線!」 藥農早嚇傻了,跪在泥里只顧著往後縮。
「我不敢,我不敢……」
「你不割,它就把你魂抽走了!」
劉年揮刀擋開第二條根須,刀鋒幾次貼著紅線掠過,卻始終不敢往下落。
這東西連著人的魂,也連著主藥。
不是他的契,他根本看不准該從哪兒下手。
真砍錯了,救人就成了殺人。
「自己來!」
他把一把短鐮踢到一個藥農手邊。
「看準紅線離開皮肉的時候,就一下。快!」
不遠處,先前那位老藥農還跪在泥里。
他腳上的紅線已經斷了,斷口冒著黑煙,身子卻沒倒下。 有人盯著他看了好幾眼,終於撲過去撿起一把鋤刃。
「他都沒死……或許能行!」
那人喉嚨發顫,也不知是在說給旁人聽,還是在給自己壯膽。
他一屁股坐進泥里,盯著腳踝。
紅線一緊,又鬆開半寸。
就是現在。
鋤刃落下。
啪!
紅線斷了。
那人抱住腿慘叫,褲腳全是血。
叫了幾聲,他忽然發現自己還活著,趕緊伸手去摸斷掉的紅線。
沒了! 「真斷了……」
他抬起頭,哭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真能斷!」
人群里的那點死氣終於動了。
第三個人抓起鐮刀,第四個人也跟著彎下腰。
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刀,只能讓家裡人幫忙扶穩手腕。
還有人跪在地上遲遲不敢割,嘴裡一遍遍念著祖宗保佑。
刀刃落下的聲音接連響起。
每斷一根線,主藥便往下縮一次。
那些人臉葉子疼得扭曲,哭聲越發刺耳,黑泥里的根須也徹底瘋了。
劉年提著鐮刀在人群里來回跑。
他不敢碰紅線,只能砍根須。
肩膀挨了一下,衣服當場裂開,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顧不上看,轉身又把一把刀塞給旁邊的婦人。
「別閉眼!你不看,砍自己腿上怎麼辦?」
婦人哭著睜開眼,等紅線彈起,一刀割了下去。
主藥再次慘叫。
可緊接著,青棚那邊卻傳來一聲悶哼。
劉年猛地回頭。
六姐扶著藥簍,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那根紅線斷開的同時,藤紋狠狠勒緊,在她皮肉上擠出一圈黑血。
劉年心裡一沉。
又一名藥農斬斷了契。
六姐肩頭隨之一顫,唇角溢出血來。
這下再看不明白,他就是傻子了。 「停!」
劉年一把奪過身邊藥農的鐮刀,「先別割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藥農愣在原地。
「為啥停?」
「是不是這刀有問題?」
「俺就知道沒這麼容易……」
人群頓時又亂了。
方櫻蘭抬起臉,轉向劉年這邊。
「不能停!」
「必須停!」劉年快步走到她面前,指著那條快鑽進心口的藤紋,「他們每斷一根線,這鬼東西就在你身上收一筆帳。再這麼來幾下,你還有命嗎?」
方櫻蘭低頭摸了摸藤紋,沒有說話。
黑泥忽然鼓起,一個剛斬斷契的藥農腳下,斷開的紅線又長出細小倒刺,悄悄纏向他的魂影。 方櫻蘭伸手指向那邊。
「已經斷開的契,還沒徹底散。現在停下,主藥會把他們重新吞回去。」
劉年臉色難看。
「那你怎麼辦?」
「先顧眼前!」
「每回都先顧別人,你自己就不是人了?」
六姐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輕輕搖頭。
「把刀給他們。」
劉年握著鐮刀沒動。
他現在,真想破防!
真想把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全丟掉,不管了!
可......他不捨得! 主藥又開始叫名字。
幾道魂影同時被扯出體外,藥田裡的哭喊頓時壓過了一切。
劉年咬緊牙,轉身把鐮刀扔了回去。
「繼續!」
他衝進根須中,一刀劈開撲向孩子的黑藤。
「都聽好了,紅線貼著肉的時候別動。等它收緊,再鬆開的那一下下刀!看準了再割,誰都別逞能!」
藥農們重新撿起鐵器。
哭聲、慘叫聲混著刀刃割開邪契的脆響,響成一片。
有人割了一刀沒斷,只能哭著補第二刀。
有人斬斷後抱著家人痛哭,也有人連哭都顧不上,轉頭便去幫旁人壓住亂竄的根須。
斷掉的紅線越來越多。
六姐身上的藤紋也越來越深。 安生堂里,八妹的手腕已經看不見皮肉了。
那道紅繩印勒進骨縫,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拽著繩子,要把她整個人拖走。
七妹抱著藥碗蹲在床邊,急得眼眶通紅。
「八妹,你再喝一口吧!」
「拿走!」八妹疼得直吸冷氣,還不忘瞪她,「我寧可被拖走,也不要被噁心死!」
藥鴆站在床前,染血的鋸齒壓著她手腕。
只要再往下半寸,就能碰到那根祭品契。
可她遲遲沒動。
祭品契的另一頭連著大宅里的老爺。
一旦割偏,不用等三日,八妹立刻就會讓對方收回去。
門板被人一腳踹開。
五姐提刀進屋,反手關門,幾步來到床邊。 「還活著?」
八妹見到五姐,頓時站了起來,眼圈一下子紅了。
可隨即,她又翻了個白眼:「五姐,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能罵人,看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五姐雖罵,但臉上卻也浮現出笑容。
她沒多猶豫,從懷裡摸出那枚燒黑的暗紅耳釘,丟到她掌心。
八妹低頭一看,怔住了。
耳釘上還沾著一點幹掉的血,不知是劉年的,還是路上蹭來的。
她攥緊耳釘,慌忙抬頭問道:「這......劉年他......」
「放心!他沒事,現在應該去藥田救六妹去了!」
五姐撇了撇嘴,繼續道:「他讓我告訴你,他一定不會出事!」
八妹顫了顫嘴唇,最後咬著牙罵了句。 「這個王八蛋,最好說到做到。」
話說得凶,聲音卻虛得厲害。
她伸手抓起床邊的開鋒小刀,刀刃對準自己的手腕。
「藥鴆,別磨蹭了!告訴我往哪兒割。」
藥鴆盯著那道紅繩看了許久,鋸尖慢慢移到靠近腕骨的位置。
「最暗的那一寸。」
「確定?」
「你若亂動,就不確定。」
八妹罵了一聲,刀鋒貼上紅痕。
才碰到,那根紅繩便往骨頭裡鑽。
她疼得渾身一抖,額頭冷汗瞬間落了下來,手卻沒松。
七妹趕緊放下碗,兩手按住她肩膀。 「五姐,你去哪兒?幫我按著她啊!」
五姐已經轉身提刀。
「時間緊迫,你看好八妹,我還有事要做!」
她沒多說,推門便走。
鐵匠鋪的爐火燒得正旺。
鐵痴光著上身站在火爐前,一錘接一錘砸著鐵坯。
歲歲坐在門檻上,晃著兩條光腳,手裡的剔骨刀轉個不停。
本來這個時間了,小孩子都得瞌睡。
可此刻的歲歲,眼睛裡,卻是泛著興奮的光。
一道紅影從街口掠來。
洛依然抬手甩出鋤刃。
「廢鐵,接刀!」 鐵痴頭也沒抬,伸手穩穩接住。
他看了一眼刃口那道暗紅火痕,又看向鋪子裡堆著的鐵器,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
「謝了!」
學堂那邊,讀書聲也在這時響了起來。
一聲高,一聲低,孩子們念得發顫,卻沒人敢停。
因為旁邊幾個穿著白衣服,臉上卻沒一丁點血肉的惡鬼考官,正在冷冷地看著他們。
九妹坐在最後一排,手腕上的細紅線滾燙。
她疼得臉色發白,只能把手藏進桌下,另一隻手死死按住。
古老站在講台前,沒有催,也沒有訓斥。
他望著窗外,眼神中泛著異彩。
遠處的大宅上空,忽然升起一盞紅燈籠。
燈籠無風自轉,正面寫著兩個血字。 劉年。
第二盞緊跟著亮起。
李星彩。
第三盞,夏玲。
第四盞,方櫻蘭。
第五盞,洛依然。
五盞燈籠越升越高,血紅的光落下來,照得舊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學堂里的讀書聲亂了一瞬,又在古老的目光下勉強接了下去。
他盯著那五盞燈,眼底那點光越來越亮,臉上卻看不出半分喜怒。
就在這時,大宅里傳來一道聲音。
不高,也不重,整座舊村卻聽得清清楚楚。
「今夜加稅!」 村道上徹底沒了動靜。
「所有欠契之人,子時前入宅!」
藥田裡,方櫻蘭身上的藤紋猛然收緊,一根黑刺直扎心口。
她身子一顫,閉著的雙眼緩緩滲出黑血。
劉年抬頭望向大宅。
五盞紅燈映在夜空,也映在他手裡的鐮刀上。
子時,只剩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