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帶劉年和五姐藏進了一間廢屋。
廢屋裡一股子霉味。
古老關好門,又把破布幡橫在門後,這才轉過身。
「舊村陷落已有大半年。」
他看向劉年,語氣還是不緊不慢。
「這裡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一路走來,也該看夠了。」
劉年沒有接話。
古老抬手撣了撣衣袖上的香灰。
「若老夫請你一同殺進大宅,推翻老爺,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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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老東西臉上永遠是客客氣氣的樣子,像什麼都能商量。
可真要信了他,估計哪天讓他賣了,自己還得幫忙數錢。 「你先把話說明白。」
劉年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村里這麼多人,你為什麼偏偏找我?從田契到送葬隊,你是不是早就把我算進去了?」
古老輕嘆一聲。
「老夫的謀劃,只差最後一環。」
「這一環,老夫等了許久,始終沒等到!偏偏這時候,你來了。」
劉年扯了下嘴角。
「所以我就是你等的倒霉蛋?」
「倒也不能這麼說。」古老略一沉吟,「老夫需要一個外鄉人,此人既要有膽量,又得不怕把事情鬧大,最好,還有幾分瘋勁!」
他看著劉年,認真點了點頭。
「你很合適!」
劉年聞言,翻了個白眼,心裡哇涼哇涼的。 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可能都鬥不過古老了。
不論是幡內幡外,全被人家給算計得明明白白的,這還怎麼斗啊!
「行,我認了。」劉年蹲下身,扒開麻袋口,「你想讓我幹什麼,直說吧。」
古老聳了聳肩。
「做你想做的事便好。」
劉年眯著眼。
「什麼意思?」
「你帶這些鐵器回來,不就是為了斬斷契約嗎?」
古老走到麻袋旁,低頭掃了一眼。
「那就去斬!至於其他事,不必理會。」
這話聽著輕巧,劉年反而更不踏實。
「就這麼簡單?」 「自然沒那麼簡單。」
古老蹲下去,手指在一把短鐮的刃口輕輕划過,卻沒真碰上那道暗紅細線。
「契,不是擺在明面上的一根繩子。它拴住的,往往是一個人心裡最重、最捨不得放下的東西。」
「外人若是不管不顧,一刀砍錯了地方,契斷了,人也可能廢了。」
劉年臉上的不耐煩慢慢沒了。
古老的說辭,倒和羅薩如出一轍。
他低頭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東西分成兩堆。
「我們時間不多,需要分頭行動!」
劉年拿起幾把短刀和一柄開過鋒的小鋤,推到五姐面前。
「五姐,你帶這些去安生堂。」
五姐抱著雙臂靠在牆邊,聞言站直了身子。
「你呢?」 「我去藥田。」
劉年又挑出幾把長些的柴刀,塞回麻袋。
「八妹的祭品契已經撐不了多久,你先回安生堂,看看能不能用這些刀幫她壓住。」
「之後,你帶她們兩個去鐵匠鋪,把剩下的交給鐵痴和歲歲,我們需要幫手,而他們兩個,最合適!」
五姐皺了皺眉。
「讓我去安生堂,你一個人闖藥田?」
「不然呢?」
劉年把麻袋重新繫緊。
「六姐今夜子時就得開眼入泥,擺明了把她當成了藥引子。藥田裡那麼多人,腳上的紅線全跟主藥連著。那東西一動,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我先去藥田斬契,你那邊帶著人挨家挨戶地斬契,當然得村民自己願意,之後再來跟我們匯合!」
洛依然沒有點頭,只盯著他。
「藥田裡那麼危險,你準備拿什麼拼?」 「拿命唄!」
劉年說完,見她臉色不對,趕緊又補了一句。
「開個玩笑!我有刀,也長了手腳,打不過還不會跑?」
「你跑一個給我看看。」
洛依然冷笑一聲,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裂口。
「我再怎麼說也會武功。你那幾下子,欺負街頭混混都夠嗆,還想進藥田斬契?」
「你也知道自己魂都快碎了?」
「羅薩怎麼交代的,你忘了?不能再動本源。你還當自己是以前那個金鈴女俠呢?」
「少拿和尚壓我。」
「我不拿和尚壓你,我拿腦子壓你。你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少逞威風,別走半路上散了,我還得拿簸箕把你掃回來。」
「你找打是不是?」
五姐抬腳踢了他一下,到底沒再爭。 她蹲到另一堆兵器前翻了翻,從最下面抽出一把短鐮。
鐮身不長,刃口微彎,那道因果業火燒出的暗紅細線比其他兵器都要完整。
五姐握著短鐮掂了兩下,直接扔給劉年。
「拿著。」
劉年伸手接住。
「這把最好,你自己留著保命!」
洛依然掃了他一眼。
「真到了沒辦法的時候,別犯傻!管不了人就先砍主藥,保住自己再說!」
「至於我們幾個,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用不著你一個送外賣的替我們安排後事。」
劉年握緊短鐮,沒有應這句話。
讓他放著六姐不管,先砍主藥?
那還不如讓他現在躺下睡一覺,興許夢裡能辦到。 他嘆了口氣,掏出一個暗紅耳釘。
劉年遞給五姐。
「對了,順便把這個帶給八妹。」
五姐低頭一看,沒有立刻去接。
「我不管,你自己回去給她!」
「我怕趕不上。」
話一出口,廢屋裡安靜了片刻。
五姐眯起眼睛。
「怎麼,開始交代遺物了?」
「呸,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劉年把耳釘塞進她手裡。
「不是遺物。」 「告訴她一聲,我絕對不會出事!」
洛依然看了看掌心的耳釘,又抬頭看向劉年。
她像是想罵兩句,最後卻只是把耳釘收進懷裡。
「你最好說到做到!」
「行了,咱們行動吧!」
劉年扛起麻袋,轉身就往門口走。
古老一直站在旁邊看著,這時才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紅紙。
「且慢。」
劉年停下腳步。
古老把紅紙遞了過來。
紙上墨跡未乾,端端正正寫著兩個字。
太平。 劉年看了一眼,隨即問道。
「給我這個幹什麼?」
「今夜村中不會安穩。」古老說道,「你若在路上碰見查人頭稅的,便說自己是去村東送名紙。」
「此法未必騙得過去,不過有這兩個字在,興許能替你擋上一回。」
劉年捏著紅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這麼好的辦法,現在才告訴我?」
古老笑了笑,沒多解釋。
劉年也懶得跟他計較,小心把紅紙疊好,塞進貼身口袋。
走到門前,他又回過頭。
「你不去藥田?」
「那地方今晚最要命。你費了這麼大勁,總不能真打算躲在這裡等消息吧?」
古老撐著破布幡,搖了搖頭。 「老夫身上的保契太多。」
「學堂的孩子、刑場換下的人,還有這些借著規矩活命的村民,都與老夫有牽扯。平日裡,大宅尚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今夜若踏進藥田,先前做的那些事便瞞不住了。」
劉年皺眉道:「所以你只能在後面算?」
「棋可遞出去。」
古老抬眼看著他。
「這一子,老夫不能親自落。」
劉年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沒再多問。
五姐先拎起那捆兵器,走到門口時,她回頭沖劉年抬了抬下巴。
「別死在我前頭。」
「放心,我跑得快!」
五姐哼了一聲,推門鑽進巷子。 紅色身影很快融進暮色,再也看不見了。
劉年背緊麻袋,也出了廢屋。
遠處不知誰家關門晚了,木板拍得砰砰作響。
更遠的地方,藥田上空壓著一層發青的霧,偶爾能聽見草葉摩擦的沙沙聲。
離子時沒多久了。
劉年摸了摸懷裡的「太平」,沿著土牆快步趕向村西。
安生堂內,藥粥還在爐上咕嘟冒泡。
八妹靠著牆,臉色本就難看,手腕上的紅痕忽然動了一下。
下一刻,細紅繩猛地收緊,硬生生勒進皮肉。
八妹悶哼一聲,手裡的碗摔在地上。
藥鴆轉頭看去,臉色頓時變了。
「祭品契提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