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年皺著眉,沒有急著反駁。
他活在現代,聽過太多關於人性善惡的爭論。
說到底,每個人經歷不同,看待善惡的方式也不同,誰都很難說服誰。
羅薩將鋤刃橫在膝前,指尖的因果業火遲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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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僧修行多年,走過許多地方,也見過許多人。」
「最初修行,只為修身圓滿,修的是小乘佛法。可惡鬼降世之後,貧僧見過的苦難多了,所求之事也就變了。」
羅薩抬頭看著廟外,語氣依舊平靜。
「現如今,貧僧願承受他人之因果,替世人受苦!」
「可也正因如此,貧僧才發現,世人為惡者何其多,而為善者......少之又少!」
「歲歲出生便帶兇相,他身上流著惡人的血。後來雖有鐵施主教養,可有些東西,還是沒能改過來。」
劉年聽到這裡,仍舊不認同。
羅薩沒有與他爭辯,只是說起了後來的事。 「鬼物進村以後,那幾個欺辱藥鴆的惡霸,很快便投靠了大宅里的老爺。」
「他們以為替惡鬼辦事就能活,卻不知,在惡鬼眼中,他們也不過是幾件玩物罷了。」
「老爺只准他們活一個,其餘人都要變成鬼,繼續替它辦事。」
「為了爭那一條活路,他們當場自相殘殺。過去一同喝酒、一同作惡之人,動起手來卻沒有半點遲疑。」
羅薩垂下眼,指尖終於落下。
黑紅業火沿著鋤刃向前爬去,鐵器里隨即傳來幾聲低低的哭喊。
「最後的結果,施主已經見過了。」
「一個活人帶著幾隻惡霸鬼,在村里橫行。可你口中的善人,鐵痴、藥鴆,還有歲歲,卻一直受他們欺壓。」
劉年搖了搖頭。
「這只能說明善人弱,惡人強。」
「他們沒能力反抗,不代表他們有了能力,也會變成惡人。」
「你拿這些事證明人性本惡,還是說不通。」 「阿彌陀佛!」
羅薩手上的業火停了。
他抬頭正視劉年,沉默了片刻才問道:「若鐵施主他們擁有足以戰勝惡鬼的力量,施主怎知,他們不會比惡鬼更可怕?」
劉年頓住了。
這話他不愛聽,卻也找不到一句能讓羅薩閉嘴的話。
因為他確實不知道,最後鐵痴會變成怎樣。
兩人沒再爭。
善也好,惡也罷,本就是個爭不出結果的話題。
何況對拘魂幡里的這些人來說,眼下最難的不是守住善念,而是活過明天。
破廟外的天越來越暗。
羅薩又歇了幾次,終於將麻袋裡的鐵器全部開了鋒。
地上擺著的每一件鐵器的刃口,都多出了一條暗紅細線。 劉年重新裝好鐵器,紮緊麻袋,再抬頭時,羅薩已經虛弱得站不穩了。
他的臉白得嚇人,身子晃了兩下,還是撐著膝蓋起身,朝劉年和洛依然深施一禮。
「貧僧本該與兩位一同回村,可惜,貧僧去不了。」
「舊村的禁制十分古怪,貧僧進村以後,無法動用因果業火。想來劉施主的陰陽煞氣,也會再度受封。」
「此去兇險,兩位務必小心。」
劉年將麻袋扛到肩上,見他說得這麼嚴肅,反倒笑了一聲。
「你不是能看因果嗎?」
「要不替我看看,我這趟回去會不會死?」
羅薩顯然沒聽出他在開玩笑,認真打量了他一會兒,最終搖頭。
「施主並非此間因果中人,貧僧看不出!」
「不過施主此行不只為救故人,還惦記著村中百姓。既有善念,佛祖自會保佑。」
「阿彌陀佛!」 劉年聽得嘴角直抽。
「行行行,托您吉言啊!」
「天快黑了,我們先走了。」
羅薩又轉向五姐。
「洛施主,你的魂體已到崩散邊緣,雖然還能動手,卻萬萬不可動用本源。」
「否則,便是佛祖親臨,也未必救得了你。」
洛依然將寒雨和凜冬收回腰間,嘴上仍不肯服軟。
「你剛才也說了,舊村有禁錮。」
「老娘就算想用本源,也用不出來。」
「再說了,本女俠行走江湖,一直靠的是武功,有這兩把匕首,足夠了。」
她說得傲氣,看向羅薩時卻少了先前的敵意。
如果沒有羅薩用因果業火替她壓住魂傷,她根本撐不到劉年趕來。 這份情,她認。
兩人告別羅薩,沿著來時的荒草路往舊村走。
沿途的流民鬼早讓劉年清理乾淨,一路上倒沒遇見什麼麻煩。
只是走了沒多久,劉年便發現五姐總在看他,而且每看一次,都忍不住笑。
他起初懶得理會,後來實在受不了了。
「幹什麼?」
「你有話就說,老盯著我看算怎麼回事?」
五姐哼了一聲。
「看你小子挺能逞強!」
「本女俠拼著魂飛魄散,把你送出十里,就是想讓你活下來。」
「結果白費半天力氣,你轉頭又鑽了進來。」
劉年把肩上的麻袋往上提了提。 「這不都跟你學的嗎?」
「真要論逞能,我哪比得上五姐啊!」
洛依然怔了半秒,忽然放聲大笑。
周圍樹上的烏鴉全被驚動,撲著翅膀飛出荒林,叫聲傳出去老遠。
劉年嚇了一跳,趕緊回頭看路邊的荒草。
「姐姐,你小點聲吧!」
「再把什麼厲害東西招過來,咱倆今晚就別回村了。」
「老娘高興!」
「這有什麼可高興的?」
五姐收住笑,抬手拍了拍劉年的肩。
「老娘沒看錯人。」
「當時把你推出去,是為了義氣,也是想讓你活。可我心裡確實盼著,你能回來找我們姐妹。」 「這話不光彩,但我就是這麼想的。」
她看著劉年,一字一句說道:「你沒讓我失望。」
「明知拘魂幡里九死一生,還是進來了,是條漢子!」
劉年聽完反而不樂意了。
「我要是不進來呢?」
「不進來,我也不會怨你。」
洛依然頓了頓。
「只不過……」
「行了!」
劉年直接打斷她。
「咱們認識這麼久,你就不該懷疑我。」
「不進來......那還是我劉年嗎?」 洛依然停下腳步。
她看了劉年片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趕路。
走出一段,五姐像是剛想起什麼,忽然問道:「不對,怎麼只有你進來了?」
「三姐呢?」
劉年腳下一頓,神情有些尷尬。
「三姐啊……」
「讓我給放生了。」
「放生?」
五姐聲音一下高了不少。
「三姐現在可是紅級,你把一個紅級厲鬼給放生了?」
「當時那情況,能活一個是一個。」 劉年乾咳一聲,趕緊解釋。
「再說了,事實證明我的決定沒錯!舊村里什麼招式都用不了,三姐就算跟進來,也只能算個掛件兒。」
「還不如讓她留在外面,至少安全。」
五姐想了想,倒也沒法反駁。
她隨即又問:「那你想好怎麼出去了?」
劉年攤了攤手。
「這種深奧的問題,我哪想得明白。」
「先把眼前的麻煩解決吧!」
「六姐現在又失了憶,等咱們幫她把記憶找回來,再讓她想辦法。」
「反正已經進來了,總不能什麼都沒做,先琢磨著逃命。」
洛依然聽完,只回了一個字。
「行!」 天已經快黑透了。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加快腳步。
又走了一陣,前方荒草漸少,那塊熟悉的木牌也出現在暮色中。
木牌後方,便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舊村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