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薩拿起一把焦黑的斷鐮,用手指點了點刀背。
「鐵痴鍛的是器身,古施主送出村的是機會,貧僧添上去的,不過是一道因果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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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刀能斬契,卻不是什麼都能斬。」
劉年扶著斷牆站穩,低頭看向柜子里的兵器。
「說清楚點,別等我回去一刀砍錯,把自己也送進去。」
羅薩將斷鐮橫在膝上。
「持刀之人若想殺活人,或是借刀泄恨,業火便會先燒持刀者。」
「只有斬惡鬼、斬邪契,或是斬斷那些拿活人當作帳目的惡因,刀口才會真正打開。」
劉年聽懂了。
舊村里那些紅線,並不全是契約本身。
八妹手腕上的祭繩印,九妹手上的夜考紅線,還有藥農腳踝連著主藥的紅繩,都只是露在外面的痕跡。
真正的契結,可能藏在影子裡,也可能壓在門牌、契冊、藥根甚至名字里。 若是找錯地方,胡亂砍上一刀,契約不但斷不了,還會反咬到被契約綁住的人。
想到這裡,劉年臉色有些難看。
「這破村子的規矩,還真是一層套一層。」
「若一眼便能看穿,也困不住這麼多人。」
羅薩把斷鐮放回木櫃,又看向劉年帶來的麻袋。
「取出來吧。」
劉年拖過麻袋,將裡面的鐵器全倒在地上。
這些東西都是鐵痴趕出來的粗坯,有些連木柄都沒裝,刃口更是厚得嚇人。
拿去砍柴都費勁,更別說斬斷鬼契。
羅薩盤膝坐下,從中拿起一把鐮刀。
「陽血為引,因果業火開鋒。」
劉年蹲到他對面,用陽煞薄刃割開掌心。 傷口才剛結痂,此刻又裂開,白金色的血順著掌紋流了下來。
他握住鐮刀,任由鮮血浸過刀背。
羅薩抬起兩根手指,黑紅色火光落在血跡上。
火沒有燒向刃口,而是沿著刀背一點點向前爬。
刀身隨之發紅。
劉年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哭聲。
有男人,也有女人。
聲音擠在一起,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
片刻後,哭聲散去,鐮刀上的紅光也跟著收回。
原本粗鈍的刃口,竟多出了一條暗紅色細線。
羅薩把鐮刀放到一旁,又拿起第二把。
劉年忍不住問道:「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債!」
羅薩低頭點火。
「刀要斬因果,便要先聽見因果。」
劉年低頭看了看掌心,沒有再問。
第二把刀開鋒時,哭聲又來了。
這次聲音更近,像有人趴在他耳邊求饒。
劉年咬著牙沒動,直到聲音消失,才把刀放下。
五姐坐在廟門邊,手裡攥著羅薩給的佛珠。
佛珠上的黑紅火光壓著她肩頭的魂裂,可那幾處裂口仍在往外散著魂光。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開口催道:「能不能快點?」
「六妹今夜子時便要開眼入泥,咱們沒工夫在這兒磨蹭。」
劉年頭也不抬。 「你先把自己的魂按住。」
「剛才是誰走兩步都差點散了?」
「老娘那是沒站穩。」
洛依然瞪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沒有起身。
她將佛珠壓緊了些,目光卻一直望著舊村的方向。
劉年知道,她比誰都急。
若不是魂體撐不住,她早就沖回村里了。
羅薩一連開了五把兵器,手上的業火終於暗了下去。
他合起雙目,調息了片刻。
劉年趁著這個工夫,忽然想起了鐵匠鋪門口的歲歲。
「和尚,歲歲手裡那把剔骨刀,也是你開的?」
羅薩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 「那是貧僧開過的第一把刀。」
「也是最不該開的一把。」
劉年皺起眉。
「什麼意思?」
「那把刀背著一樁殺親惡因。」
羅薩看向地上的兵器。
「若是落入歲歲手中,可以救他的命,也可能讓他走上一條回不了頭的路。」
「所以貧僧一直後悔,當初不該替那把刀開鋒。」
劉年想起了藥田裡的那一幕。
主藥的黑根鑽出泥土時,其他人都在躲,歲歲卻蹲在旁邊,盯著那些根須看了很久。
這孩子不光不害怕。
甚至還在想該從哪裡下刀,才能把主藥切開。 還有惡霸罵他的那些話。
野種!
劉年當時只覺得惡霸嘴賤,現在再想,那些話恐怕另有緣故。
不過羅薩不願多說,他也沒有繼續追問。
開鋒還在繼續。
羅薩每開五把便要停下調息,而且休息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的臉色也漸漸發白。
劉年看得出來,因果業火燒得並不只是陽煞血。
羅薩每替一把刀開鋒,都在往裡面填自己的東西。
可能是精氣,也可能是壽數。
這和尚沒有說,劉年也懶得問。
問了多半又是什麼因啊果啊,聽得人頭疼。 只是眼前的羅薩,確實與幡外那個苦佛不同。
他現在長相普通,臉上沒有半邊羅漢,也沒有半邊菩薩。
可他身材健壯,明明坐在那裡便像一尊武僧,神情卻平和得很。
三拳打得劉年吐血時如此。
替五姐壓住碎魂時也是如此。
仿佛救人與傷人,在他這裡根本沒有分別。
只要因果說得通,他便會去做。
劉年看了他半天,越看越覺得彆扭。
也許正是這種性子,才讓他後來成了那個滿口慈悲,卻把痛苦當成修行的苦佛。
「施主有話要問?」
羅薩仍閉著眼,卻知道劉年一直在看他。
劉年乾咳一聲。 「我是有點好奇。」
「鐵痴、藥鴆,還有歲歲,他們三個到底是什麼關係?」
羅薩低下頭,輕嘆一聲。
「他們三人的因果早已結下。」
「若在太平年月,或許還有化解的機會。」
「可到了如今,只怕很難了。」
他說著,從地上拿起一把鋤刃,指尖卻遲遲沒有點火。
「這些事,是古施主告訴貧僧的。」
「告訴你也無妨。」
羅薩沉吟片刻,徐徐講來。
鬼物還未闖入舊村時,村子雖然窮,日子倒也安穩。
藥鴆守著安生堂,平日裡採藥治病。 她生得好看,醫術也不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俊姑娘。
鐵痴和她從小一起長大。
一個守藥鋪,一個在鐵匠鋪打鐵。
兩家離得不遠,抬頭低頭總能碰見。
若是一直這麼過下去,兩人或許真能結成良緣。
只可惜,鐵痴太木訥。
他能把一塊廢鐵敲成好刀,卻連一句喜歡的話都說不出口。
劉年聽到這裡,已經猜到後面的事不會好。
羅薩停了一會兒,還是說了下去。
「噩耗比他表白的話來得更早。」
「村裡的幾個惡霸盯上了藥鴆。」
「那天夜裡,他們闖進安生堂,糟蹋了她。」 破廟中安靜下來。
五姐握住佛珠的手收緊了。
羅薩的臉上仍舊沒什麼變化,聲音也很平靜。
可越是這樣,聽著越讓人難受。
「事後,藥鴆瘋了。」
「她每天拿著採藥的小刀,見人便砍,嘴裡反覆念著一句話。」
「我殺了你們!」
「鐵痴不忍丟下她,便將她接到鐵匠鋪,日日守著。」
「可幾個月後,藥鴆的肚子大了起來。」
五姐怔了一下。
她看向羅薩,似乎不太敢相信。
「你是說,歲歲是……」 羅薩點了點頭。
「歲歲是藥鴆的孩子。」
「至於他的生父究竟是誰,無人知曉。」
劉年腦子裡頓時浮現出鐵匠鋪里的畫面。
歲歲坐在門檻上玩刀。
鐵痴站在爐火前打鐵。
惡霸伸手搶孩子時,那個一直冷著臉的漢子連命都不要了,一錘便將惡霸鬼砸進爐膛。
原來如此!
「鐵痴沒有嫌棄她?」
「沒有,也不需要!」
羅薩重新點起業火。
「因為自始至終,他們兩個,還都是清清白白的!」 「只是他得知此事後,提著錘子去找那幾個惡霸拼命,卻讓人打斷了左臂,又砸壞了右腿。」
「他沒能報仇,只能把這口氣忍下來。」
「後來藥鴆生下歲歲,也是他一直照顧母子二人。」
「只是可憐啊!藥鴆瘋瘋癲癲,不知道自己生過孩子,更不知道歲歲,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劉年沉默了一陣,忽然覺得,藥鴆瘋了,未必是壞事。
「既然歲歲是鐵痴帶大的,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那孩子是有些頑劣,動不動便想拿刀割人,可這也不能全怪他。」
「一個幾歲的孩子,懂什麼善惡?」
羅薩抬起頭。
「歲歲自幼便喜歡殺戮。」
「或許他的身體裡流著惡霸的血,也或許是藥鴆懷著他時,滿心只有恨。」
「他還沒長到幾歲,殺心便越來越重。」 劉年聽得皺眉。
「可孩子一直跟著鐵痴長大。」
「都說人之初,性本善。」
「鐵痴沒有教他作惡,他怎麼可能天生便想殺人?」
羅薩看了劉年一會兒。
「人之初,性本善?」
「怎麼,不對?」
劉年反問了一句。
羅薩竟露出一抹苦笑。
「施主把人想得太好了。」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人之初,性本善。」
他指尖的因果業火落下,鋤刃里隨即傳出一聲嬰兒啼哭。 「只有,人性本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