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年收起掌心的煞線,從斷牆後走了出來。
「五姐。」
這一聲喊,他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哽咽了。
洛依然盯著他看了兩眼,手裡的寒雨在掌心轉了一圈。
「臭小子,命夠硬的。」
「進了拘魂幡還能到處亂跑,看來老娘那陣風沒白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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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輕鬆,眼眶卻紅了一下,很快又偏過臉去。
劉年想笑,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怎麼都笑不出來。
五姐的紅色勁裝破了大半,肩膀和手臂已經有些透明。
魂體上的裂口密密麻麻,從脖頸一直爬到手背。
其中幾處只剩下一層淡薄的魂光連著,稍微動一下,裂口便會往外擴。
當時五姐燃盡本源,魂體碎在拘魂幡下。 劉年還以為她和八妹她們一樣,都落進了舊村。
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她被吸進拘魂幡時,魂體已經碎了。
其中一部分不知所蹤,剩下的碎魂讓幡中陰風卷到了村外。
恐怕若不是羅薩出手,她恐怕早就散乾淨了。
劉年看向站在佛像前的羅薩。
「是你救了她?」
羅薩沒有否認,只是將木棍立在身側,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洛施主魂火耗盡,碎魂又受陰風侵蝕。」
「貧僧以因果業火壓住裂口,才讓她暫時留在此處。」
五姐抬手指著廟門。 「你怎麼不說後半句?」
「這和尚救是救了,但他不讓我出去。」
「老娘跟他打了一個多月,每次剛到門口,就讓他一棍子打回來。」
劉年皺起眉。
「為什麼?」
羅薩垂目道:「救她是因,留她是果。」
「她若勝過貧僧,自然可以離開。」
「若是勝不過,出了破廟三里,業火便壓不住魂傷。」
「到時碎魂再裂,貧僧也救不了她。」
劉年總算明白了。
這和尚不是想困住五姐。
他只是認死了自己的道理。 既然救了人,就要把人保住。
至於被救的人願不願意留下,似乎不在他考慮之內。
洛依然聽得冷笑。
「救人救成鎖人,你這輩子活得不痛快,真不冤。」
羅薩神色不變。
「貧僧受苦,便是為攔施主再受更大的苦。」
「你還挺有理。」
五姐啐了一口,握緊雙匕。
劉年看著羅薩,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已經看出來了。
拘魂幡里的這些人,多半是陽門八將生前留下的某段過往。
舊村的古老還沒有成為那個算計眾生的儒鬼。 邢屠也只是個背著血債,連句整話都說不出的劊子手。
眼前的羅薩同樣如此。
幡外那個苦佛做過什麼,不該算在他的頭上。
道理劉年都懂。
可他一想到石林里那個滿嘴慈悲,動起手來比誰都狠的瘋和尚,再看面前這張平靜的臉,還是覺得不順眼。
不過,眼下沒工夫翻舊帳。
劉年把麻袋放在地上,開口說道:「村里快撐不住了。」
「六姐被藥引契綁在藥田,今夜子時必須開眼入泥。」
「八妹身上還有祭品契約,三天一到,大宅里的東西就會把她收回去。」
「九妹被困在學堂,每晚都要參加夜考。」
「七妹雖然在安生堂,但她身上的魂裂也快壓不住了。」
「還有藥田裡的村民,他們腳上的紅線都連著那株主藥。」 「刀若不能儘快開鋒,六姐和那些藥農都得死。」
劉年這話像是說給羅薩聽,又像是說給五姐。
廟裡安靜下來。
羅薩握著木棍的手收緊了些。
他抬頭看向村子的方向,沉默片刻,最後還是擋在五姐面前。
「洛施主不能走。」
劉年火氣頓時上來了。
「我說了這麼多,你就回我這句?」
「她此刻離廟,便有碎魂之險。」
「那也得問她自己願不願意!」
羅薩搖了搖頭。
「她若執意去救人,自然會說願意。」 「可她已經死過一次,不能再死第二次。」
五姐聽到這裡,反而沒再爭。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把寒雨和凜冬重新握穩。
「那就是沒得聊了。」
「打完再說!」
話音落下,她再次沖了出去。
她現在魂力不全,領域和招式都用不了。
但洛依然生前便是金鈴女俠。
她能守住武道城,靠的全是實打實的武功。
寒雨先出,刀尖直點羅薩咽喉。
羅薩沒有後退,木棍往上一抬,擋住寒雨。
五姐手腕翻轉,寒雨貼著棍身往下壓,左手凜冬直取手腕。 兩把匕首一快一慢,幾乎封住了羅薩所有退路。
羅薩這次沒再用棍尾卸力,只得橫棍擋在身前。
當的一聲。
凜冬撞上木棍。
洛依然借力轉身,從佛像側面繞了過去。
她的馬尾掃過殘破的供桌,寒雨也跟著遞出,從羅薩肩頭擦過。
一片袈裟落在地上。
「五姐,好刀!」
劉年忍不住喊了一聲。
「少廢話!」
五姐嘴上罵著,腳下卻沒停。
她已經搶到了羅薩身後,只要再往前半步,匕首便能架上他的脖子。 可這半步,她沒能邁出去。
肩頭那道裂口忽然擴大,魂光跟著散出。
她右腿一軟,手裡的寒雨慢了半拍。
羅薩轉過身,木棍點在她的手腕上。
力道並不重,卻剛好打散了她最後的力氣。
寒雨差點脫手。
洛依然連退兩步,用凜冬撐住地面,這才沒有倒下。
「差半寸。」
羅薩收回木棍。
「仍敗!」
「再來!」
洛依然咬牙站直。 劉年卻先一步走到了廟門前。
五姐的魂傷太重了。
再打下去,不用羅薩攔著,她自己就會散。
而且六姐那裡也等不起。
從村子走到破廟已經花了不少時間,誰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
劉年盯著羅薩問道:「必須是她贏你?」
羅薩看向他。
「你想替她?」
「換個人贏,算不算贏?」
「可以!」
羅薩的目光落在劉年掌心。
那裡一黑一白兩股煞火正在交錯。 「不過你想帶洛施主離開,需接貧僧三拳。」
「不是,五姐好歹能還手,輪到我就得挨拳頭?」
「你身有煞氣,她沒有。」
劉年被堵得說不出話。
這和尚腦子死,可帳倒是算得清楚。
自己這陰陽煞氣本源一懟過去,這個還沒成為紅級巔峰的臭和尚,恐怕直接就化了!
洛依然扶著供桌站起來。
「別逞能。」
「你在幡外受的傷還沒好,再挨這和尚三拳,會死的!」
「放心,我有數。」
「你有個屁的數!」
劉年沒再跟她爭,只把麻袋往牆邊踢了踢,免得待會兒傷到裡面的兵器。 隨後,他站在廟門前,朝羅薩招了招手。
「來!」
羅薩將木棍放到一旁,也不廢話。
「第一拳。」
拳頭遞出的那一刻,一層黑紅色火光浮現在他的拳面上。
火光很淡,卻讓劉年掌心的陰陽雙煞同時躁動起來。
這不是羅薩死後的紅蓮業火。
而是他活著時便修出的因果業火。
劉年沒敢硬接。
白金色陽煞沿著手掌凝成薄刃,迎著羅薩的拳路橫切過去。
黑色陰煞則扎入腳下泥土,死死穩住他的雙腿。
拳刃相撞。 劉年肩膀一震,腳下的陰煞線當場崩斷。
他被震退半步,鞋底在地上拖出兩道淺溝。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明白,羅薩生前有多強。
沒有鬼力,也沒有紅蓮業火。
僅憑一具活人的身體,這和尚還真是不好招惹!
羅薩沒有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
「第二拳。」
這一拳比剛才更重。
拳頭還沒碰到人,廟門前的灰塵已經向外盪開。
劉年胸口的舊傷跟著發作,一口血涌到喉嚨,又讓他硬咽了回去。
硬扛肯定扛不住。
他抬手劃破指尖,陽血化線,纏住羅薩的手腕。 羅薩的拳勢受血線一帶,偏向旁邊斷牆。
劉年趁機側身。
下一刻,拳頭砸在牆上。
本就殘破的土牆當場多了一個大洞,碎土落了滿地。
可即使沒有正面挨上,劉年胸前還是翻起一陣劇痛。
他張嘴吐出一口血,雙腿險些跪下。
五姐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夠了!」
劉年抬手攔住她。
「還差一拳。」
第三拳遲遲沒有落下。
羅薩站在原地,黑紅火光順著拳面往手臂上纏。 這一拳看著最慢,帶來的壓力卻遠勝前兩拳。
劉年盯著那些火光,忽然發現,羅薩這一拳真正難擋的並不是力氣。
而是拳上纏著的因果。
自己接拳。
五姐離廟。
一因一果,早被這道火連在了一起。
若是只擋拳,根本沒有用。
洛依然顯然也看出了不對,提起匕首便要擋在劉年身前。
「回去!」
劉年吼了一聲。
「這是老子替你挨的,你過來算怎麼回事?」
「你少給老娘裝英雄!」 「站那兒別動!」
羅薩的第三拳到了。
劉年把陽煞血刃壓入掌心,任由鮮血沿著刀刃流下。
黑色陰煞貼著地面捲起,沒有去攔羅薩的拳,而是斬向拳上那條黑紅火線。
火線斷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羅薩的拳頭依舊落在了劉年肩上。
「嘭」地悶聲響過。
劉年整個人飛出數米,後背撞在院中的土堆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肩頭已經麻了。
胸前的血剛擦掉,又從嘴角流了出來。
他趴在地上試了兩次,才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撐住身體。 腿在發抖。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第三拳。」
劉年吐掉嘴裡的血。
「老子接住了!」
羅薩雙手合十,看了他很久,終於側身讓開廟門。
「阿彌陀佛!施主接下的並非三拳。」
「而是洛施主離廟之後,魂傷再發的那段因果。」
「從此刻起,她若碎魂,貧僧與你一同承擔。」
「一起承擔?」
劉年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三拳之前,所有因果估計是羅薩獨自承擔。
現在,分了一部分到了自己身上? 劉年靠著斷牆喘了幾口氣。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繞來繞去,差點把老子打死。」
洛依然快步來到他身邊,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她想罵,張了張嘴,眼圈一紅,沒罵出來。
羅薩轉身走到殘佛後面,推開一個破舊木櫃。
櫃門倒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一捆捆刀、鋤刃和斷鐮堆在櫃中,表面全是火燒過的焦痕。
劉年認得出來。
這些都是古老以前送出村的兵器。
羅薩彎腰拿起一把斷鐮,指腹從刃口上抹過。
「因果業火只能開刃。」 「可要斬斷契約,還差最後一步。」
劉年看向那些焦黑兵器。
「差什麼?」
羅薩將斷鐮放回櫃中。
「要斬契約,先讓刀知道,它斬的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