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44章 舊村無門

  劉年離開藥田時,已經快到晌午了。

  今晚子時之前,他必須把能斬斷契約的刀帶回來。

  否則,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

  穿過兩條村道,前面就是學堂。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還沒走近,孩子們的讀書聲便傳入耳中。

  聲音整齊得不像話。

  劉年腳步慢了些。

  他往裡面看了一眼,心裡頓時有些不舒服。

  昨天這裡明明坐得滿滿當當。

  今天卻空出了幾個位置。

  桌子還在,書也沒有收走,只是坐在那裡的人不見了。

  昨晚的夜考,終究還是有人沒熬過去。  九妹坐在最後一排,藍白校服在一群灰布衣裳里格外扎眼。

  她正跟著孩子們念詩,一抬頭便看見了窗外的劉年。

  九妹下意識站了起來。

  可她才起身一半,又趕緊坐了回去,手忙腳亂地翻到書上某一頁,跟著其他孩子繼續往下念。

  劉年站在窗外,沒有叫她。

  九妹嘴裡念著詩,小臉卻一直朝著他這邊。

  劉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村外,最後用口型告訴她。

  等我回來!

  九妹看懂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眼裡已經有了淚,卻沒敢讓自己哭出聲。

  劉年轉身離開。

  他不能帶九妹走。  至少現在不行。

  學堂有學堂的規矩,藥田有藥田的規矩。

  整個舊村就像一張網,每個人都困在不同的網眼裡。

  扯錯一處,死的便不只一個。

  劉年走到村口,槐樹下擺著一隻破麻袋,裡面塞滿了菜刀、柴刀、斷鐮和鋤刃。

  看起來賣相不怎麼樣,像是半成品。

  古老蹲在麻袋旁,手裡拿著一支禿毛筆,正在草紙上記下每件兵器的樣子。

  他記得很細,連刀口缺了幾處都寫得清清楚楚。

  劉年走到他身前,直接問道:「村外那個和尚,在哪?」

  古老的筆停在紙上。

  他抬頭看了劉年一會兒,倒沒有露出多少意外。

  「老夫早知你會走到這一步。」  古老放下毛筆,拍了拍旁邊的破麻袋。

  「所以這些器具,已經替你備好了。」

  「稍後帶出去便是。」

  劉年看著麻袋裡的破銅爛鐵,又看了看古老。

  自己在藥田裡剛把路想明白,這老東西便連刀都準備好了。

  難怪陽門八將里,誰都不願意和他多說話。

  跟這種人打交道,自己剛想到第一步,他可能已經在算第五步出了岔子該怎麼補。

  「既然你早知道,那就別繞了。」

  劉年問道:「舊村的出口在哪?」

  古老抬起手,指向槐樹外的土路。

  「就在眼前。」

  劉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村口沒有門,也沒有牆。

  前方只有一條乾裂的土路,一直通向遠處。

  路上不見巡夜鬼,也沒有草人守著。

  「就這麼出去?」

  「就這麼出去。」

  古老重新拿起毛筆,在草紙上補了一筆。

  「舊村從來沒有門,也無人攔你。」

  「願走的,隨時能走。」

  劉年皺起眉頭。

  「那你們為什麼不走?」

  「因為沒人知道外面有什麼。」

  古老頭也沒抬。  「更沒人知道,出去以後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劉年暗暗點頭。

  舊村裡的日子再難,規矩再狠,好歹還有空子可鑽。

  可村外是什麼,誰也說不準。

  這些村民拖家帶口,連明天的人頭稅都未必躲得過,更不可能拿全家人的命去賭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

  劉年看向那袋兵器。

  「你們以前是怎麼把刀送出去的?」

  古老將草紙折好,這才說道:「每日清晨,巡夜鬼都會換崗。」

  「那時會有半盞茶的空當,老夫便將鐵痴打好的兵器丟過村界。」

  「村外的和尚會來。」

  「他用因果業火替兵器開鋒,再將其丟回村口。」

  劉年很快明白過來。  邢屠刑場上用的鬼頭刀,歲歲手裡的剔骨刀,刀背上都有相似的焦痕。

  原來都是這麼來的。

  普通鐵器過了羅薩的業火,便能斬鬼,也能碰到那些看不見的契約。

  這些人,雖然還沒成為陽門八將,卻早就暗中連成了一條線。

  「那和尚每天都來?」

  「每天都來。」

  古老說道:「即使無人求他,他也會在村口等上一陣。」

  「你和他怎麼認識的?」

  劉年問完,又覺得這問題有點多餘。

  古老這樣的人,只要想與誰搭上線,總能找到法子。

  可古老這次沒有敷衍。

  「他是個苦行僧。」  說到這裡,古老竟低聲笑了笑。

  「一個很怪的苦行僧。」

  「他輾轉亂世,到了此地便不走了。」

  「日日都說這裡業障太重,業火不滅,他便不能離開。」

  劉年聽得直皺眉。

  這確實像羅薩能說出來的話。

  那個瘋和尚,一邊喊著慈悲,一邊恨不得替全天下的人受苦。

  可問題也來了。

  「他既然能用業火替兵器開鋒,實力應該不弱。」

  劉年指了指村中。

  「為什麼不直接進來殺了老爺?」

  「總不能是怕死吧?」  古老搖了搖頭。

  「有些規矩,等你出了村,自然會明白。」

  又是規矩!

  劉年差點罵出聲。

  可古老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你想斬斷藥農腳下的契約,老夫也曾想過。」

  「但老夫不能做。」

  「學堂、刑場、村中那些受過老夫作保的人,全都與老夫有關。」

  「一旦動手,他們未必保得住。」

  古老看向藥田的方向,臉上沒了笑。

  「而且,你每斬斷一根契約,宅中那位都會知道。」

  「斷得越多,它醒得越快。」

  「這後果,你要想清楚。」  劉年當然清楚。

  古老不是不敢賭。

  他只是牽扯太深,根本不能隨便上桌。

  劉年不一樣。

  他本來就是外來者,也是老爺盯上的人。

  就算什麼都不做,三天之後八妹照樣會讓祭品契約拖回去,六姐今晚也得開眼入泥。

  已經沒有退路了,還管什麼後果。

  「和尚住哪?」

  「出村往西十里,有一座破廟。」

  古老說完便不再勸他。

  劉年背起麻袋,走向村口。

  直到這時,他才看見土路旁歪著一塊木牌。  木牌應該立了很多年,下面已經腐爛,上面的字卻很新。

  血順著筆畫往下淌,一滴滴落進黃土裡。

  擅離舊村者,視為流民。

  流民離去復返者,殺無赦。

  劉年盯著那兩行字,終於明白古老剛才為什麼說,舊村沒有門,卻無人敢走。

  「這才是你們不出村的原因吧?」

  古老站在槐樹下,並未否認。

  「藥鴆先為你作保,老夫又接了你的擔保,你才暫時從流民稅中脫身。」

  「可你一旦越過村界,之前的保契便全都作廢。」

  「等你再回來,不再是客人,而是真正的流民。」

  「在舊村的規矩里,流民必須死!」

  劉年看著木牌。  八妹的祭品契約,只剩三天。

  九妹今晚還要參加夜考。

  七妹魂體上的黑裂越來越多,全靠藥鴆那碗難喝的藥粥吊著。

  六姐更不用說,她能不能熬過今晚都難講。

  至於五姐,現在連人影都沒找到。

  如果他怕了,留在村里又能如何?

  陪她們等死嗎?

  「有沒有辦法繞過去?」

  古老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沒有!」

  劉年回到麻袋旁,從裡面抽出一把柴刀。

  刀身鏽得厲害,刃口也沒開。  他用手掂了掂,又把柴刀塞了回去。

  既然沒有,那就不用說了。

  劉年重新背起麻袋,朝村界走去。

  身後還有學堂的讀書聲。

  孩子們一遍遍念著那些保命的詩句,九妹也在其中。

  更遠處,藥田的鐮刀仍在割藥。

  刑場那邊吹來一陣風,白布掀起又落下。

  所有聲音都在身後。

  可走到村界前時,那些聲音忽然遠了。

  中間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像隔開了兩個地方。

  劉年沒有停。

  他抬起腳,一步跨過木牌。  腳掌落地的那一刻,他突然悶哼一聲。

  壓在骨頭裡的陰陽雙煞突然像是活了。

  白金色火焰順著掌紋竄起,將他手背上的傷口照得一清二楚。

  黑色陰煞從腳下散開,沿著他的影子鋪向土路兩側。

  麻袋裡的刀具同時震了一下,發出一陣細碎的碰撞聲。

  劉年抬起手,看著掌心重新燃起的陽煞。

  他頓時明白了什麼。

  原來不是他的力量消失了。

  是舊村的規矩,封住了所有的鬼力和煞氣。

  村內,人人都得按活人的規矩掙命。

  而出了村子,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劉年回頭看了一眼木牌,隨後背緊麻袋,朝西邊那座破廟走去。  他已經成了流民。

  再回舊村,便是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