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年離開藥田時,已經快到晌午了。
今晚子時之前,他必須把能斬斷契約的刀帶回來。
否則,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
穿過兩條村道,前面就是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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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走近,孩子們的讀書聲便傳入耳中。
聲音整齊得不像話。
劉年腳步慢了些。
他往裡面看了一眼,心裡頓時有些不舒服。
昨天這裡明明坐得滿滿當當。
今天卻空出了幾個位置。
桌子還在,書也沒有收走,只是坐在那裡的人不見了。
昨晚的夜考,終究還是有人沒熬過去。 九妹坐在最後一排,藍白校服在一群灰布衣裳里格外扎眼。
她正跟著孩子們念詩,一抬頭便看見了窗外的劉年。
九妹下意識站了起來。
可她才起身一半,又趕緊坐了回去,手忙腳亂地翻到書上某一頁,跟著其他孩子繼續往下念。
劉年站在窗外,沒有叫她。
九妹嘴裡念著詩,小臉卻一直朝著他這邊。
劉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村外,最後用口型告訴她。
等我回來!
九妹看懂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眼裡已經有了淚,卻沒敢讓自己哭出聲。
劉年轉身離開。
他不能帶九妹走。 至少現在不行。
學堂有學堂的規矩,藥田有藥田的規矩。
整個舊村就像一張網,每個人都困在不同的網眼裡。
扯錯一處,死的便不只一個。
劉年走到村口,槐樹下擺著一隻破麻袋,裡面塞滿了菜刀、柴刀、斷鐮和鋤刃。
看起來賣相不怎麼樣,像是半成品。
古老蹲在麻袋旁,手裡拿著一支禿毛筆,正在草紙上記下每件兵器的樣子。
他記得很細,連刀口缺了幾處都寫得清清楚楚。
劉年走到他身前,直接問道:「村外那個和尚,在哪?」
古老的筆停在紙上。
他抬頭看了劉年一會兒,倒沒有露出多少意外。
「老夫早知你會走到這一步。」 古老放下毛筆,拍了拍旁邊的破麻袋。
「所以這些器具,已經替你備好了。」
「稍後帶出去便是。」
劉年看著麻袋裡的破銅爛鐵,又看了看古老。
自己在藥田裡剛把路想明白,這老東西便連刀都準備好了。
難怪陽門八將里,誰都不願意和他多說話。
跟這種人打交道,自己剛想到第一步,他可能已經在算第五步出了岔子該怎麼補。
「既然你早知道,那就別繞了。」
劉年問道:「舊村的出口在哪?」
古老抬起手,指向槐樹外的土路。
「就在眼前。」
劉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村口沒有門,也沒有牆。
前方只有一條乾裂的土路,一直通向遠處。
路上不見巡夜鬼,也沒有草人守著。
「就這麼出去?」
「就這麼出去。」
古老重新拿起毛筆,在草紙上補了一筆。
「舊村從來沒有門,也無人攔你。」
「願走的,隨時能走。」
劉年皺起眉頭。
「那你們為什麼不走?」
「因為沒人知道外面有什麼。」
古老頭也沒抬。 「更沒人知道,出去以後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劉年暗暗點頭。
舊村裡的日子再難,規矩再狠,好歹還有空子可鑽。
可村外是什麼,誰也說不準。
這些村民拖家帶口,連明天的人頭稅都未必躲得過,更不可能拿全家人的命去賭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
劉年看向那袋兵器。
「你們以前是怎麼把刀送出去的?」
古老將草紙折好,這才說道:「每日清晨,巡夜鬼都會換崗。」
「那時會有半盞茶的空當,老夫便將鐵痴打好的兵器丟過村界。」
「村外的和尚會來。」
「他用因果業火替兵器開鋒,再將其丟回村口。」
劉年很快明白過來。 邢屠刑場上用的鬼頭刀,歲歲手裡的剔骨刀,刀背上都有相似的焦痕。
原來都是這麼來的。
普通鐵器過了羅薩的業火,便能斬鬼,也能碰到那些看不見的契約。
這些人,雖然還沒成為陽門八將,卻早就暗中連成了一條線。
「那和尚每天都來?」
「每天都來。」
古老說道:「即使無人求他,他也會在村口等上一陣。」
「你和他怎麼認識的?」
劉年問完,又覺得這問題有點多餘。
古老這樣的人,只要想與誰搭上線,總能找到法子。
可古老這次沒有敷衍。
「他是個苦行僧。」 說到這裡,古老竟低聲笑了笑。
「一個很怪的苦行僧。」
「他輾轉亂世,到了此地便不走了。」
「日日都說這裡業障太重,業火不滅,他便不能離開。」
劉年聽得直皺眉。
這確實像羅薩能說出來的話。
那個瘋和尚,一邊喊著慈悲,一邊恨不得替全天下的人受苦。
可問題也來了。
「他既然能用業火替兵器開鋒,實力應該不弱。」
劉年指了指村中。
「為什麼不直接進來殺了老爺?」
「總不能是怕死吧?」 古老搖了搖頭。
「有些規矩,等你出了村,自然會明白。」
又是規矩!
劉年差點罵出聲。
可古老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你想斬斷藥農腳下的契約,老夫也曾想過。」
「但老夫不能做。」
「學堂、刑場、村中那些受過老夫作保的人,全都與老夫有關。」
「一旦動手,他們未必保得住。」
古老看向藥田的方向,臉上沒了笑。
「而且,你每斬斷一根契約,宅中那位都會知道。」
「斷得越多,它醒得越快。」
「這後果,你要想清楚。」 劉年當然清楚。
古老不是不敢賭。
他只是牽扯太深,根本不能隨便上桌。
劉年不一樣。
他本來就是外來者,也是老爺盯上的人。
就算什麼都不做,三天之後八妹照樣會讓祭品契約拖回去,六姐今晚也得開眼入泥。
已經沒有退路了,還管什麼後果。
「和尚住哪?」
「出村往西十里,有一座破廟。」
古老說完便不再勸他。
劉年背起麻袋,走向村口。
直到這時,他才看見土路旁歪著一塊木牌。 木牌應該立了很多年,下面已經腐爛,上面的字卻很新。
血順著筆畫往下淌,一滴滴落進黃土裡。
擅離舊村者,視為流民。
流民離去復返者,殺無赦。
劉年盯著那兩行字,終於明白古老剛才為什麼說,舊村沒有門,卻無人敢走。
「這才是你們不出村的原因吧?」
古老站在槐樹下,並未否認。
「藥鴆先為你作保,老夫又接了你的擔保,你才暫時從流民稅中脫身。」
「可你一旦越過村界,之前的保契便全都作廢。」
「等你再回來,不再是客人,而是真正的流民。」
「在舊村的規矩里,流民必須死!」
劉年看著木牌。 八妹的祭品契約,只剩三天。
九妹今晚還要參加夜考。
七妹魂體上的黑裂越來越多,全靠藥鴆那碗難喝的藥粥吊著。
六姐更不用說,她能不能熬過今晚都難講。
至於五姐,現在連人影都沒找到。
如果他怕了,留在村里又能如何?
陪她們等死嗎?
「有沒有辦法繞過去?」
古老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沒有!」
劉年回到麻袋旁,從裡面抽出一把柴刀。
刀身鏽得厲害,刃口也沒開。 他用手掂了掂,又把柴刀塞了回去。
既然沒有,那就不用說了。
劉年重新背起麻袋,朝村界走去。
身後還有學堂的讀書聲。
孩子們一遍遍念著那些保命的詩句,九妹也在其中。
更遠處,藥田的鐮刀仍在割藥。
刑場那邊吹來一陣風,白布掀起又落下。
所有聲音都在身後。
可走到村界前時,那些聲音忽然遠了。
中間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像隔開了兩個地方。
劉年沒有停。
他抬起腳,一步跨過木牌。 腳掌落地的那一刻,他突然悶哼一聲。
壓在骨頭裡的陰陽雙煞突然像是活了。
白金色火焰順著掌紋竄起,將他手背上的傷口照得一清二楚。
黑色陰煞從腳下散開,沿著他的影子鋪向土路兩側。
麻袋裡的刀具同時震了一下,發出一陣細碎的碰撞聲。
劉年抬起手,看著掌心重新燃起的陽煞。
他頓時明白了什麼。
原來不是他的力量消失了。
是舊村的規矩,封住了所有的鬼力和煞氣。
村內,人人都得按活人的規矩掙命。
而出了村子,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劉年回頭看了一眼木牌,隨後背緊麻袋,朝西邊那座破廟走去。 他已經成了流民。
再回舊村,便是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