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的聲音消失,藥田裡安靜得嚇人。
兩個草人並排守在黑陶缸旁,人皮縫成的臉全朝著方櫻蘭。
它們沒走,也沒催,分明是在等她服軟。
方櫻蘭手腕上的藤紋已經爬過肩頭,貼著脖頸繼續往上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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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舊閉著眼,眼皮下卻不斷滲出黑血。
劉年扶住她的胳膊,看向黑陶缸。
缸里的主藥還在一起一伏,根莖下傳出沉悶的喘氣聲。
老爺為什麼非要六姐今晚開眼?
劉年盯著那些伸入黑土的根須,心念急轉。
老爺要的,恐怕不是六姐這雙眼睛。
他要的是開眼後的五秒。
六姐一旦睜眼,周圍的一切都會停下。 也許......
這株藥成熟時只有短短一瞬,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必須用那五秒將它定住。
否則它便會繼續長根、吞魂,直到把自己撐死、凋零。
真到了那時候,別說吃藥,缸里能剩下一攤什麼都不好說。
青棚邊上忽然探出一個小腦袋。
歲歲不知何時蹲到了黑陶缸旁,雙手扒著缸沿,幾乎把臉貼到了主藥葉片上。
缸里的黑根朝他腳邊探去。
歲歲拿剔骨刀輕輕一晃,那些根又縮回了泥里。
他也不怕,反倒伸出手,隔空比了比那幾片人臉葉子。
「他們說,這藥能包治百病?」
歲歲歪著頭問道:「那要是咱們吃了,會怎麼樣?」
劉年腦海里嗡了一聲,轉頭看向歲歲。 對啊!
吃了會怎麼樣?
這問題聽著像孩子嘴饞,可一句童言,直接點醒了劉年。
大宅里的老爺拿整片藥田和所有藥農的命養著它,很明顯極其看重它。
而老爺是惡鬼,這藥既然能治老爺的傷,那也就能治姐妹們的傷!
七妹的魂體全是黑裂。
五姐的魂體更是在入幡之前就碎成了不知道多少片。
如果能把主藥搶到手,她們或許都有救!
想到這裡,劉年再看那口黑陶缸,感覺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是老爺的救命藥。
同時也是破局之法啊!
只要能吃,這個局就有得破。 劉年剛想靠近,六姐突然抓住他的手。
「別碰!」
她抬起另一隻手,先指向黑陶缸底部,又指了指四周的藥農。
缸底的黑根鑽入整片藥田。
一根根紅線纏在藥農腳踝上,隨著主藥的呼吸鬆緊起伏。
「它和所有人綁在一起,你忘了嗎?」
「藥毀了,他們都會死!」
劉年沉默了。
剛才他還覺得抓住了老爺的命門,轉眼又讓這群鬼東西堵住了。
想奪藥,便得先斬斷藥農腳上的契約才行。
可這些紅線連著整片藥田,普通刀具碰上去,恐怕連一道印子都留不下。
就在這時,鐵痴站在一旁,悶聲開口。 「我能打刀。」
劉年回頭看他。
鐵痴看著那些紅線,繼續說道:「能斬契約的刀!」
「但是很慢。」
「割的時候,也疼。」
附近幾名藥農聽見這話,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他們腳上的紅線已經長進皮肉,甚至纏住了骨頭。
真要一刀刀割下來,遭的罪絕不會輕。
可再疼也好過把命留在藥田裡。
劉年眯著眼看向鐵痴。
「你打的兵器為什麼能殺鬼?為什麼能斬契約?」
「別跟我說你手藝好。」 「手藝再好,打出來的也是鐵,沒道理能斬這些東西。」
鐵痴閉上嘴,不肯回答。
歲歲卻蹲在地上,把剔骨刀伸到黑泥旁邊晃了晃。
泥里的細根剛碰到刀刃,立刻縮回半寸。
劉年這才看清,剔骨刀背上有一圈焦黑紋路。
那不是打鐵留下的。
鐵痴伸手想將歲歲的刀按下去,可已經晚了。
劉年指著那圈紋路說道:「你要是還不說,我就親自拿刀試。」
鐵痴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這人,比廢鐵還犟。」
鐵痴嘆了口氣,似乎服軟了。
「古老認識村外的一個和尚。」 他壓低嗓門,似乎怕守在黑陶缸旁的草人聽懂。
「刀打好後,古老會想辦法送出村。」
「和尚拿業火燒一遍,再送回來。」
「過了業火,便能斬鬼,也能斬契。」
劉年很快反應過來。
村外的和尚,多半就是羅薩。
陽門八將生前,雖然散在拘魂幡里的不同地方,卻早就暗中搭上了線。
古老負責運送兵器。
鐵痴負責鍛造。
羅薩用因果業火開鋒。
刑場上邢屠那把能斬鬼的刀,應該也是這麼來的。
「歲歲這把呢?」 「是第一批!」
鐵痴伸手將歲歲拉到身後。
「我想,老爺應該還沒發現。」
「它要是知道這把刀能斬鬼,恐怕會讓歲歲去刑場。」
後面的話不用再說。
歲歲根本不懂什麼該殺,什麼不該殺。
老爺真把他變成刑場上的刀,隨便指一個人,他都可能笑著割斷對方的脖子。
鐵痴藏的不是一件兵器。
他是在護住歲歲,讓這孩子別徹底成了惡鬼手裡的殺人工具。
劉年看向藥農腳上的紅線,腦子裡的路總算接上了。
先打刀。
再送出村,用業火開鋒。 等刀送回來,便能割斷契約。
只要藥農和主藥斷開,那株藥便再也不能拿全田的人命護著自己。
到時候是吃是毀,就由不得大宅里的老爺了。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惡霸居然還沒走。
它一直站在田埂邊,見幾人圍在青棚旁低聲商量,便帶著幾隻低階鬼物湊了過來。
「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惡霸越過劉年,看向鐵痴身後的歲歲。
「一個野種,也值得你這麼護著?」
「整天抱著把刀,見誰都想割兩下,骨子裡就是個殺人的種。」
「也不知道他那個野爹,是不是跟他一樣。」
鐵痴五指收攏,拳頭捏得發響。 歲歲卻從他身後探出腦袋,咯咯笑了起來。
他看著惡霸的嘴,又低頭瞧了瞧手裡的剔骨刀。
「哥哥。」
「我能把他的舌頭割下來,餵給那株藥嗎?」
歲歲問得很認真。
絕不是在嚇唬人。
劉年突然覺得,只要他點頭,歲歲就真會動手。
直到此刻,劉年才看清這個孩子的另一面。
歲歲可憐嗎?
或許可憐。
可他也絕不只是一個讓人心疼的孩子。
他根本不把殺人當回事,割舌頭和摘葉子在他眼裡沒什麼區別。 說難聽點,這就是個現實版的魔丸。
那股邪性不是後來學的,而是早就長進了骨頭裡。
劉年抬手攔住鐵痴,自己站到了歲歲前面。
「怎麼,急著認親啊?」
惡霸臉上的橫肉動了動。
劉年接著說道:「還是你怕他長大以後,第一個割的就是你的喉嚨?」
田裡的藥農全都低下了頭。
沒人敢笑,不過有幾個人肩膀抖得厲害。
惡霸臉色難看地掃過鐵痴,又看了一眼黑陶缸旁的草人,終究沒有出手。
藥田有藥田的規矩。
五十把鐮刀已經毀了,今天收藥的帳也讓劉年的血補上了。
它現在動手,未必能把罪名扣到劉年頭上。 「行!」
惡霸抬手指了指幾人。
「外鄉人,老子記住你了!」
「今晚子時,我看你們還能嘴硬多久!」
說完,它帶著幾隻低階鬼物離開藥田。
直到那些身影走遠,劉年才轉向鐵痴。
「回去以後,多打些刀。」
「不需要多好,能割線就行。」
鐵痴皺著眉問道:「你真要干?」
「我去找古老。」
劉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直接說出了結論。
既然古老能把刀送到羅薩手裡,便說明舊村並非完全封死。 不管那條路多難走,他都得問出來。
就在這時,六姐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她的手指沒有多少力氣,卻始終沒有鬆開。
「舊村不會白白放人出去,可能......」
劉年看著她。
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可她已經不記得他,也不記得那些姐妹。
不過有些東西忘不了。
她寧願讓藥引契爬滿全身,也沒想過拿藥農的命換自己活。
這就是六姐。
記憶沒了,她還是方櫻蘭。
劉年將她的手從袖口上輕輕拿開。
「等我!我回來之前,別睜眼!」 「剩下的帳,我去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