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劉年反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腦子也跟著清醒了幾分。
絕對不能應!
五姐若真在藥田裡,絕不會拿他的名字做鉤子,更不會逼他開口。
那女人向來痛快。
想罵就罵,想喝就喝,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只會把他一腳踹開,再拎著寒雨和凜冬衝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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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黑泥還在往上涌。
四周的藥草齊齊晃動,葉片上的人臉張開嘴,繼續喚著他的名字。
只是聲音越來越遠。
方櫻蘭趁這工夫抓起草藥灰,彎腰撒在他腳邊。
灰末落下,黑泥里立刻冒起細密的白泡,纏住劉年的根須猛地縮了一下。 「退回來!」
劉年咬緊牙,硬把腳從泥里拔出,踉蹌著退到青棚旁。
兩隻草人守衛沒有追。
它們並排站在田埂上,官衣下的稻草緩慢蠕動,人皮縫成的臉朝向眾人。
「今日收藥不足!」
「日落之前,補齊!」
「逾時未補,代耕戶各罰一魂。」
尖細的聲音落下,藥田重新安靜。
那些長著人臉的葉片一張張閉上眼,貼回根莖,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田裡的村民都嚇傻了。
一個個攥著鐮刀,臉色慘白,全都看向方櫻蘭。
有人想開口求她,又不敢說,只能攥緊衣擺,手背抖個不停。 還缺一魂。
最後多半又得從她身上割。
方櫻蘭沉默片刻,抬手將袖口往下拉了拉,蓋住手腕上的青紅藤紋。
「先收藥。」
「我來想辦法!」
村民們這才低下頭,重新揮動鐮刀。
劉年靠近方櫻蘭,壓低聲音問:「剛才那聲音是怎麼回事?」
「魂聲。」
方櫻蘭面朝那片還在起伏的黑泥。
「進過藥田的人,留下的血、頭髮,甚至記憶,都會讓田吃進去。
它會翻出你最在意的聲音,引你答應。」
劉年低頭看了看腳邊。 泥下埋了多少人,沒人說得清。
那些人死前叫過誰,又求過誰,如今全成了藥田裡的鉤子。
它不光吃魂,連人捨不得放下的念想也要吃乾淨。
那五姐呢?
她的魂體碎片讓拘魂幡卷了進來,藥田能學出她的聲音,未必只是碰巧。
劉年還想再問,藥田入口忽然亂了起來。
鐵鏈拖過石頭,嘩啦作響。
昨日在鐵匠鋪鬧事的惡霸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隻低階鬼物。
它們有的沒臉,有的肚皮裂開,走動時不斷往下漏黑水。
鐵痴也在後面。
他肩上扛著一大捆鐮刀,粗麻繩勒進皮肉,胸口起伏得厲害。
歲歲緊跟著他,光著腳,懷裡抱著剔骨刀。 小傢伙今天沒笑。
眼睛盯著鐵痴後背,跟得很緊,像是怕慢上一步,人就沒了。
惡霸走到田中,抬手一揮。
「老爺仁慈,賜藥田五十把新鐮!」
「今日起,收藥翻倍。誰割不夠,就割自己的肉補!」
鐵痴卸下肩上的鐮刀。
沉重的一捆砸進田埂,泥水四濺。
劉年臉色沉了下來。
這些鐮刀通體烏黑,形狀與尋常農具相差不大,刀刃卻薄得嚇人。
刃口開著密密麻麻的血槽,偶爾還有黑氣從槽里鑽出,貼著刀身來回遊動。
這哪裡是割藥的。
明擺著是割魂的! 活人挨上一刀,傷的恐怕不只是皮肉。
惡霸踢了踢鐮刀,沖鐵痴冷笑。
「愣著幹什麼?」
「你打的刀,你親手發。」
鐵痴站著沒動,拳頭攥得咯吱響。
惡霸等了片刻,忽然走到人群邊,一把揪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將人拖到黑泥旁。
孩子嚇得臉都青了,雙腳亂蹬,卻不敢哭出聲。
「你要是不發,我就拿他試刀!」
鐵痴咬肌動了一下。
胸膛里像壓著一座燒紅的爐子,偏偏發不出火。
這裡是藥田。
草人守著規矩,主藥連著全田。 真在這裡動手,惡霸死不死另說,田裡的村民肯定先遭殃。
劉年兜了一圈,最後走到鐮刀旁,彎腰抽出一把。
刀柄剛入手,一股陰冷便順著掌心往骨頭裡鑽。
惡霸轉過臉,笑得更難看了。
「外鄉人,你不是愛管閒事嗎?」
「要不就你來割肉吧?」
他伸手又指向先前差點讓草人取魂的年輕女人。
女人猛地後退半步,臉上再沒半點血色。
「割她一魂,今天的帳就平了。」
田間只剩藥汁滴落的聲音。
村民們不敢看那女人,也不敢看劉年。
可他們握著鐮刀的手都停了,肩膀僵得厲害。 劉年掂了掂手裡的殺人鐮。
刀刃很輕,像在催他快些落下。
不割,所有代耕戶各罰一魂。
割了,帳是平了,他也就成了這破村規矩里的刀。
又是選擇。
從進村開始,這些鬼東西最愛幹的事,就是把兩條死路擺在人面前,再逼人自己挑一條。
劉年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這幫鬼東西,怎麼都喜歡玩選擇題?」
惡霸眯起眼,身後的幾隻鬼也往前挪了幾步。
劉年舉起鐮刀。
年輕女人渾身一顫,絕望地閉上眼。
刀鋒卻沒有落向她。 劉年反手一拉,烏黑刀刃划過自己的掌心。
皮肉翻開,鮮血一下涌了出來。
殺人鐮沾到血,猛地震顫。
藏在血槽里的黑氣剛要往傷口裡鑽,白金色的火苗便從血珠中躥起。
嗡!
刀身發出低沉的哀鳴。
刺鼻的焦臭隨之散開,血槽里冒出縷縷白煙,像有無數細小的人影在裡面掙扎。
劉年的陰陽雙煞受了壓制,催不動,不代表他的血也成了廢物。
這血,本就克鬼。
他忍著掌心的劇痛,將鐮刀翻過來,一把按進黑土。
「缺一魂是吧?」
「拿老子的血補!」 黑泥立刻裹住刀刃。
鮮血沿著血槽滲進土中,藥田猛地一靜。
風停了。
所有藥草都僵在原處。
規矩沒有落下來。
帳,竟真讓他補上了。
惡霸的臉頓時陰了。
他沒料到劉年能從這條死規矩里硬摳出一個口子,當即抬手,便要讓身後的鬼物去取剩下的鐮刀。
「都給我發下去,今日收藥翻......」
話沒說完,一聲悶響從旁邊傳來。
鐵痴把整捆鐮刀扔進了泥里。
「不好意思。」 「壞了!」
惡霸愣了一下,隨即怒吼:「什麼壞了?」
鐵痴面無表情,抬起腳。
「刀壞了,不能割。」
話剛說完,鐵痴的大腳重重踩下。
咔嚓!
最上面的鐮刀當場斷成兩截。
他沒有停,又接連踩了幾腳。
幾十把殺人鐮像是早就留了暗傷,刀刃接二連三崩斷,刀柄也從中裂開。
轉眼間,鐮刀全都碎了一地。
鐵痴站在碎刀中,臉還是那張木頭臉,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歲歲卻開心地大笑起來。 「咯咯咯……」
他蹲下來撿起一截斷刃,歪著腦袋看了看。
「鐵叔叔說了,壞刀不能用!」
惡霸氣得整張臉都在抽搐。
「你敢耍我?」
鐵痴往前挪了半步,將歲歲擋在身後。
惡霸眯著眼不敢靠近,轉身指著鐵痴和劉年,沖兩隻草人厲聲叫喊。
「他們毀老爺的鐮刀,誤工害田!」
「按規處置!」
兩隻草人緩緩轉動脖子。
可它們沒看鐵痴,也沒看劉年。
人皮縫成的臉,竟一點點朝向了六姐。 劉年心頭驟沉。
不對!
下一刻,方櫻蘭手腕上的藤紋猛地收緊。
她身體一顫,袖口下的青紅紋路像活過來的毒蛇,迅速爬過小臂,又鑽向肩頭。
方櫻蘭悶哼出聲,黑血從唇邊溢出。
「六姐!」
劉年一把沖了過去,趕忙扶住她。
直到這一刻,他才看清老爺的帳到底怎麼算。
劉年用血補魂,鐵痴踩斷鐮刀,規矩沒罰他們,卻把所有虧空都壓在了藥引娘娘身上。
因為整片藥田,六姐才是那件用來補帳的東西。
青棚里,那株主藥忽然瘋狂搖晃。
粗壯根須撞擊黑陶缸,砰砰作響。 缸里的黑泥翻出大泡,每個泡破開,裡面都會擠出半張腐爛的人臉。
一個蒼老而貪婪的聲音,從缸底緩緩傳出。
「藥引不穩。」
「今夜,開眼入泥。」
方櫻蘭身體一軟,險些跪下。
劉年將她扶住,另一隻手已經抓緊了僅剩的一把殺人鐮。
可在這時,方櫻蘭卻扣住他的手腕,輕輕搖頭。
「別動。」
「它在逼我睜眼。」
劉年猛然想起藥鴆說過的第三條禁忌。
進藥田,不能與盲眼女人對眼。
六姐一直閉著眼,所以沒人與她對上。 可她一旦睜眼……
遠處,大宅深處傳來沉重的開門聲。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今晚子時。」
「藥引開眼。」
「否則……」
「全田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