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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藥引娘娘

  聽到六姐的話,劉年整個人像被潑了一身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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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情況?

  六姐不認識他了?

  不是,這就是六姐方櫻蘭啊!

  一樣的著裝,一樣的臉,聲音也還是溫溫和和的。

  絕對不是什麼惡鬼裝扮出來的啊?

  可,她說他認錯人了?

  劉年嗓子堵半天才擠出聲來。

  「六姐,咱不鬧,我是劉年啊!」

  方櫻蘭微微偏頭,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她沒往前走,也沒躲,只是輕聲說:「同志,我不叫六姐。」

  旁邊幾個種藥人立刻圍了上來。  他們手裡還攥著小鐮刀,刀刃上全是淡紅的藥汁。

  「外鄉人,你幹什麼呢?別過去!」

  「別把藥引娘娘嚇著了!」

  「你害了她,咱們全都得死。」

  劉年正一肚子邪火不知道往哪撒呢。

  一聽這話,直接炸了。

  「我害她?」

  「你們知道我跟她什麼關係嗎?」

  這鬼地方,把六姐困在藥田裡,還動了她的記憶,把她當成藥引一樣養著,現在倒成了他害人了。

  可那些村民怕得厲害。

  有個老頭手背青筋鼓著,低聲求他:「後生,別鬧!藥引娘娘一出事,田就枯,田枯了,大宅老爺會把咱們全剝皮。不是嚇你,真剝!皮掛在村口竹竿上,風一吹,能響半宿。」

  劉年仔細觀察著這些村民。  他們不是惡鬼。

  至少眼下看著不像。

  臉上有皺紋,手上有繭,褲腿上有泥,身上還有窮苦人那股洗不掉的藥草味。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堵。

  活人被逼到這份上,比鬼還像鬼。

  方櫻蘭走過來時,圍著劉年的村民下意識讓出一條窄路。

  她閉著眼,卻走得很穩。

  「先別動。」

  她蹲下身,手指摸到劉年小腿邊的根須,動作很輕。

  「根還沒鑽進骨頭,能拔!」

  劉年低頭看著她。

  根須像細小的黑蟲,已經鑽破褲管,貼在皮肉上吸血。  方櫻蘭讓人拿來草藥,揉碎了敷在他腿上,又用一根竹籤挑開那些根。

  她每一下都避開傷口。

  熟得像做過無數遍。

  劉年疼得額頭冒汗,卻沒吭聲。

  他盯著她的手,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這就是方櫻蘭。

  哪怕忘了他,忘了櫻蘭村,忘了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她還是會救人。

  劉年緩了口氣,試著開口。

  「櫻蘭村,你還記得嗎?」

  方櫻蘭手上沒停。

  「沒聽過。」

  「藥材帳本呢?馬翠英,趙大寶,還有那個姓張的村長。」  方櫻蘭安靜了一會兒,把最後一根細根挑出來,丟進旁邊黑泥里。

  那細根一碰到泥,立刻縮了回去。

  「這裡不是說舊事的地方。能活一天,就先把今天熬過去。」

  這話輕得很。

  可劉年聽著難受。

  方櫻蘭把草藥按在他傷口上,草藥很涼,涼得像貼了一塊井底的石頭。

  劉年腿上的疼慢慢退下去,只剩下一陣陣發麻。

  他忍著火問:「他們為什麼喊你藥引娘娘?」

  方櫻蘭沒答。

  剛才那個老頭偷偷看了看青棚,又看了看入口處的草人,低聲道。

  「半個月前,田裡鬧過一次。」

  他咽了口唾沫。  「那天晚上,黑花開了。花開在藥根上,一朵接一朵,裡面全是牙。它們先咬腳,再咬腿,誰也跑不了。原本那晚種藥人都得沒。」

  劉年看向方櫻蘭。

  老頭繼續說:「是藥引娘娘自己進了青棚,把魂餵給藥根,田才安生下來。」

  「從那以後,她每天割一碗血,澆主藥,咱們才多活了這半個月。」

  老頭說到這兒,聲音已經發抖。

  「可娘娘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虛,手腕上也長了藤紋。那東西越纏越緊,遲早要把她拖進缸里。」

  劉年瞪大眼睛,看向方櫻蘭的手腕。

  藍色工裝袖口卷著,露出一圈青紅色的藤紋。

  細細密密,像活物一樣貼在皮膚上。

  偶爾還會輕輕鼓一下,像裡面有東西在吸血。

  它與八妹的祭品紅印,還有九妹那條學童紅線不同。

  這是藥田給她套上的東西。  是藥引契!

  劉年胸口像塞進一團濕泥,越壓越緊。

  「主藥是什麼東西?」

  老頭臉色一下變了,連忙低頭割藥,裝作沒聽見。

  其他村民也往旁邊挪了挪。

  這個問題,他們不敢答,誰沾上誰就要流血。

  方櫻蘭倒是平靜。

  她把袖子放下,輕聲說:「是一株給老爺治傷的藥。」

  劉年心裡再次一沉。

  治傷?

  大宅里的老爺需要藥田供藥。

  所以,它不是鐵打的,也會受傷,也要續命!  這似乎,是條活路!

  方櫻蘭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麼,轉身往青棚走。

  「你若非要看,就跟我來!」

  劉年跟了上去。

  圍在旁邊的村民臉都白了,可沒人敢攔方櫻蘭。

  他們只是退到田埂邊,低著頭,再次機械性地用小鐮刀一下一下割起藥來。

  青棚很簡陋。

  幾根竹竿撐著,上頭蓋著發黑的草簾。

  棚子正中擺著一口黑陶大缸。

  缸口寬得能塞下一個人。

  裡面沒有水,只有半缸黑泥。

  泥面緩慢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睡覺。  黑泥中央長著一株半人高的藥草。

  根部白森森的,像嬰兒脊骨,一節一節彎著。

  葉片肥厚,上面全是扭曲的人臉紋。

  有的閉眼,有的張嘴,還有的像在哭。

  每隔一會兒,那株藥就輕輕喘一下。

  缸邊全是舊血痕。

  劉年盯著那株藥,體內陰煞忽然撞了一下。

  很輕,卻真真切切。

  這東西竟然能養鬼!

  劉年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毀了它!

  只要毀了主藥,大宅老爺必定要弱下去。  到時候八妹的祭品契約,九妹的夜考,或許都有鬆動的機會。

  想法剛生起,方櫻蘭便開口了。

  「不能碰!」

  劉年僵住。

  方櫻蘭閉著眼,面朝黑陶缸。

  「它的根連著整片田。」

  劉年往下看。

  果然,黑陶缸底下鑽出許多細根,穿過泥土,往四面八方散開。

  那些根一路埋進田裡,又和種藥人腳踝上的紅線纏在一起。

  毀主藥,就是毀田。

  毀田,這些種藥人一個都活不了。

  大宅老爺把刀柄塞進了他手裡,刀刃卻抵著活人的脖子。  夠毒!

  劉年低聲罵了一句:「孫子玩意兒。」

  方櫻蘭輕輕搖頭。

  「別在這裡罵,會聽見。」

  像是應她的話,遠處忽然傳來銅鑼聲。

  鐺!

  聲音響起,敲得人骨頭髮涼。

  入口處兩個草人同時轉身,官衣上黑泥往下掉,喉嚨里擠出尖細的喊聲。

  「收藥!」

  田裡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剛才還慢吞吞割藥的村民,立刻像讓鞭子抽了,彎腰瘋狂揮鐮刀。

  藥草被割開,淡紅的汁液濺得滿手都是。  有人割得太急,手指被割破,也不敢停。

  紅線在他們腳踝上越收越緊。

  像記帳。

  劉年看著這一幕,心裡發寒。

  這不是什麼藥田。

  這就是個披著田皮的帳房。

  用活人的血肉記帳。

  一個年輕女人突然手抖,鐮刀割偏了。

  半株藥根斷開,黑泥里立刻傳出嬰兒一樣的哭聲。

  女人臉色慘白,撲通跪下。

  「我不是故意的,我家孩子還在學堂夜考,求求你們,我不能死……」

  兩個草人已經走到她身邊。  它們腿不像腿,像兩捆會動的稻草。

  走過的地方,黑泥自己分開,又慢慢合攏。

  其中一個草人伸出手,按住女人後頸,把她壓在田埂上。

  另一個草人舉起木牌。

  「誤工半株,按規取一魂補田。」

  女人哭得沒聲,額頭死死貼著泥。

  劉年剛抬腳,手腕就被方櫻蘭按住。

  「不能硬來。」

  劉年轉頭看她,火壓不住了。

  「那就看著她死?」

  方櫻蘭沒有回他。

  她鬆開劉年,走到草人面前。  村民一見她過去,全跪下了。

  「娘娘,別……」

  「娘娘,您不能再割了。」

  方櫻蘭從草人手裡接過一把小刀。

  她伸出手,刀刃划過掌心。

  血一下涌了出來。

  落進草人遞來的黑碗裡,竟然變成一顆顆青色藥籽,滾在碗底,發出很輕的碰撞聲。

  草人端著碗,人皮縫成的臉僵著。

  方櫻蘭聲音有些虛。

  「這一魂,我替她補!」

  女人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村民們一個接一個磕頭,額頭撞在泥上,沒人敢抬。  劉年看著那隻黑碗,眼眶發燙。

  這算哪門子的藥引娘娘。

  這是被逼著拿自己的命,給別人續一天又一天。

  一天一天,續到她自己沒了。

  草人收了血,卻沒鬆開那個女人。

  它歪了歪縫著人皮的頭,喉嚨里又擠出聲。

  「今日主藥缺肥。」

  「需添一魂。」

  方櫻蘭臉色白了。

  劉年胸口那根弦徹底斷了。

  「添你媽!」

  他彎腰抓起地上的鐮刀,衝著草人的脖子就砍。  這一下沒什麼章法。

  他不是五姐,不會什麼寒雨凜冬。

  他只是氣瘋了,像個被逼到牆角的普通人,手裡有什麼就拿什麼拼命。

  鐮刀還沒碰到草人,草人身後的黑土猛地裂開。

  一隻枯瘦的手從泥里伸出來,抓住劉年的腳踝。

  那手沒有皮,指骨上掛著濕泥,指甲又長又黑。

  劉年腳下一沉。

  緊接著,整片藥田活了。

  那些藥草全轉向他。

  葉片上的人臉一張張睜開,密密麻麻,貼著泥土,貼著根莖,貼著風聲。

  它們一起呼喊著。

  「劉年。」  「劉年。」

  「劉年。」

  聲音從四面八方鑽過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像從水缸里傳出,有的像趴在他耳邊。

  方櫻蘭臉色驟變。

  「別答應!」

  劉年咬緊牙。

  他不能應。

  藥鴆說過,聞名不應聲。

  這些東西喊的不是名字,是鉤子。

  只要他回一句,魂就得讓它們掛住。

  可那些聲音變得越來越熟。  先是八妹的罵聲。

  「劉年,你個孫子,過來扶老娘!」

  再是七妹委屈巴巴的喊。

  「劉年,什麼時候開飯啊……」

  然後是九妹帶著哭腔的聲音。

  「哥,我夜考沒過,我好疼。」

  劉年太陽穴突突直跳,手裡的鐮刀攥得發抖。

  假的。

  全是假的!

  他在心裡一遍遍罵自己。

  別回,回了就完了!

  可下一刻,田裡忽然響起一聲爽朗的笑。  「劉年,來啊,喝酒啊!」

  劉年渾身一僵。

  腦袋裡的血,一下子涼到了胸口。

  這個聲音......他太熟了!

  是五姐,洛依然!

  她說話總是這樣,痛快,敞亮,像把酒罈子往桌上一拍,天大的事也能先喝一口再說。

  可五姐......之前為了幫他逃跑,已經燃盡魂力,碎了!

  之後碎片全都被拘魂幡吸了進來。

  難道......她也在藥田?

  黑泥翻動得更厲害。

  枯手抓著他的腳踝往下拖,泥已經沒過鞋面。

  藥草還在喊他的名字,喊得田埂上的村民全都捂住耳朵,縮成一團。  方櫻蘭想過來幫忙,手腕上的藤紋卻猛地收緊。

  她悶哼一聲,掌心的血滴在泥里,立刻被主藥吸得乾乾淨淨。

  劉年死死咬著牙,一個字也不敢吐。

  黑泥深處,那道熟悉的笑聲又近了一點。

  「臭小子,連我都不敢認了?」

  泥面鼓起一個包,裡面像有個人正往外爬。

  那聲音帶著笑,也帶著冷。

  「我說,我是金鈴女俠,洛依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