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東西,敲到天亮才停。
最後一下落下去的時候,安生堂里的油燈也跟著晃了晃。
劉年靠著櫃檯坐了一夜,手裡攥著半截板凳腿。
這東西純粹是心裡安慰,真遇上東西,多半連它的皮都蹭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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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手裡不抓點東西,人心裡就空。
七妹蹲在角落,抱著硬餅睡著了。
睡得不踏實,隔一會兒就咂一下嘴,像夢裡還在找吃的。
八妹靠在桌邊,臉色慘白,手腕那圈紅印被藥壓下去了一點,可也只是淡了一點。
藥鴆沒睡。
她坐在藥爐旁,盯著爐子裡的火。
不過好在,她這一宿都沒發瘋。
天色剛灰,門外安靜。 劉年沒急著開門。
他等了一陣,聽見街上有木盆落地的聲音,又聽見有人低聲咳嗽,這才慢慢起身。
藥鴆比他更快。
她走到門邊,先揭了門縫上的黃符。
那黃符已經黑了一半,邊角濕漉漉的,像從水裡撈出來。
門一開,冷氣貼著地面鑽進來。
門檻外果然沒有九妹。
只有一灘濕泥。
泥攤得很薄,中間混著幾根細黑頭髮。
旁邊還有一截草根,彎曲發白,怎麼看都不像草根,更像從人手上剁下來的指骨。
劉年心裡一陣後怕。
昨晚九妹的聲音就在這門外,一聲一聲喊他哥。 如果真開了門……
他沒往下想。
藥鴆蹲下去,用銀針挑了挑那截白根,臉色比昨夜還冷。
「是魂根!」
劉年皺眉:「什麼玩意兒?」
「藥田裡長出來的東西。」藥鴆把銀針丟進火里,火苗噗地綠了一下,「會學別人的聲音,把活人喊出去,拖回田裡,當肥。」
劉年盯著那幾根頭髮,心裡猛地發緊。
「它怎麼能學九妹?」
藥鴆沒接話。
她站起身,把門外那灘泥用草灰蓋住,又拿腳碾平。
劉年還想追問,藥鴆已經轉身回屋。
「別耗著,只有白天才進得了藥田。」 八妹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剛一動,手腕紅印立刻勒緊。
她悶哼一聲,額上出了汗。
劉年趕緊按住她。
「你別逞能。」
八妹抬眼瞪他,嗓子有點啞:「你別告訴我打算一個人去?」
劉年故意扯了下臉:「我之前是跑外賣的,找人這種事,我業務熟!」
八妹沒笑。
她從耳朵上摘下一枚耳釘。
那耳釘燒得發黑,邊緣像被火舔過,只剩一點暗紅藏在裡面。
她塞進劉年手心,手指很涼。
「拿著!」
劉年低頭看了一眼:「這算定情信物?」 「定你大爺!」八妹罵得沒勁,卻還是罵了,「你要死外面,老娘把你墳刨了。」
劉年把耳釘攥緊。
他嗯了一聲,沒再貧。
七妹一聽他要走,趕緊抱著餅站起來。
「我跟你去!」
藥鴆冷冷掃她一眼:「你身上的黑裂太重,進了藥田,就是上好的魂肥。」
七妹不服氣:「我能挨打十秒。」
藥鴆無動於衷。
「藥田不打你,它只會把你種下去。」
七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看手裡的餅,最後默默坐了回去。
劉年出門時,天還沒完全亮。
村道上已經有人走動。 有些村戶門開得很窄,人從裡頭擠出來,背著竹簍,低頭往村西去。
誰也不看誰,誰也不多說一句。
劉年沿著藥鴆指的路走。
此刻學堂還沒人,也不知道九妹的夜考成績如何。
但此刻,劉年箭在弦上,也只能先往藥田而去。
村西和村里不是一個味兒。
剛過兩條巷子,藥香就濃了起來。
先是像曬乾的草藥,聞著還算正常。
再往前,味兒就變了,甜膩里裹著腐肉,像有人把爛肉切碎,混進藥罐里熬。
路邊有水缸。
但缸里不是水,是黑乎乎的泥漿。
泥面上冒著泡,泡破開的時候,會露出幾根細小的白須,又很快縮回去。 劉年看得頭皮發麻。
那些背竹簍的村民全都繞著水缸走,腳步很輕。
他這才發現,每個人的腳脖子上都拴著紅線。
紅線拖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像從地底長出來,最後全往村西盡頭爬。
村民走到哪,那紅線就跟到哪。
沒人敢踩。
劉年跟在人群後面,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一空。
藥田到了。
那是一大片黑土。
田裡種滿了藥草,青綠髮暗,葉片細長,劉年認不出來。
風從田裡吹過,葉子互相摩擦。
沙沙聲里又似乎夾著哭聲。 入口立著塊木牌。
木牌歪歪斜斜,上面刻著三行字。
入田不回頭。
聞名不應聲。
見眼不見人。
劉年盯著這幾行字,頓時明白了什麼。
藥鴆昨晚說的三條規矩,全在這兒了。
入口旁站著兩個會動草人。
草人穿著破舊官衣,衣擺沾滿黑泥。
腦袋是人皮縫的,針腳粗糙,就跟恐怖片裡的破布娃娃似的。
嘴巴被黑線勒死,只剩兩顆發白的眼珠嵌在臉上。
村民一個個上前報門牌號。 草人便從他們竹簍里取東西。
有人的頭髮被剪下一撮。
有人被扎破手指,擠出一滴血。
還有個中年男人張開嘴,草人伸手進去,硬生生掰下一顆牙。
男人疼得發抖,卻不敢叫。
輪到劉年時,兩個草人的白眼珠一起轉了過來。
其中一個草人喉嚨里擠出乾裂的聲音。
「外鄉人,無田契,不得入!」
劉年心裡罵了一句。
他剛想試著往裡闖,背後突然伸來一隻手,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黃紙。
他差點忘了不能回頭的規矩,脖子差點轉過去。
又硬生生忍住了。 餘光里,這隻手蒼老,指尖沾著墨。
身後傳來古老溫吞的聲音。
「劉小友,這是老夫的田契,借你一用。」
劉年接過黃紙。
黃紙上寫著一行小字。
代耕三畝,收成歸宅。
草人看了田契,慢慢讓開。
劉年沒回頭,只壓著聲音罵道:「你還真是哪兒都有業務啊!」
古老在他身後嘆了一口氣。
「進了田,莫逞英雄!」
「你不如痛快點,告訴我六姐在哪。」
古老停了一會兒。 風吹過藥田,哭聲更碎。
「藥田中央,青棚之下!」
劉年捏緊田契,邁進了藥田。
腳剛踩上黑土,鞋底就陷下去半寸。
土很軟,也很冷,像踩進一塊死人的肚皮。
他剛走沒幾步,身後忽然響起八妹的聲音。
「劉年,回來!」
劉年腳下一停。
這聲音可太像了。
帶著火氣,帶著罵人的勁兒,連虛弱都學得出來。
可他知道,不是。
他咬住牙,沒有回頭。 聲音赫然又變了。
「劉年,我餓!」
七妹的聲音。
小小的,委屈得很。
劉年用力攥著拳頭,還是沒有回頭。
再往前走,九妹的哭聲從背後貼上來。
「哥,我夜考沒過!怎麼辦啊?」
這一下最狠。
劉年一下子就慌了。
他腦子裡立刻浮出學堂後院,浮出那群低頭背書的孩子,浮出九妹坐在最後一排的樣子。
他很想回頭。
就一下。 就看一眼!
可木牌上的字還在腦子裡扎著。
入田不回頭。
他閉了閉眼,繼續往前。
「別喊了!」他低聲罵,「有本事出來,爺爺給你點外賣。」
遠處,田裡的村民已經開始割藥。
他們彎著腰,用小鐮刀割下藥草葉片。
葉片斷開,流出的不是汁水,而是淡紅的血。
血滴在黑土上,很快被吸乾。
每割一株,村民腳踝上的紅線便緊一下。
應該是在記帳。
劉年看著那些人幹活,心裡慢慢沉下去。 這裡的藥,很可能不單單是藥。
這些東西,搞不好都是人命!
怪不得昨夜藥鴆說,白天種藥,夜裡種人。
就在這時,前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一個老人摔倒在田裡。
他年紀很大,背彎得厲害,手裡的小鐮刀掉在一旁。
腳踝上的紅線猛地繃直,把他往黑土地里拖。
黑土翻開,鑽出細密根須,纏住老人的小腿。
老人連喊都不敢大聲,只用手扒著泥,指甲里全是黑土。
旁邊村民低頭割藥,漠然得不像話。
沒人過去,甚至連看一眼的欲望都沒有。
劉年站了半息。 他心裡很清楚,這地方不能亂插手。
古老剛說過,莫逞英雄。
藥鴆也說過,藥田有規矩。
可那老人抬起臉的時候,劉年還是動了。
他衝過去,一把抓住老人胳膊。
「別鬆手!」
老人嚇得發抖:「別管我,後生,別管我……」
劉年用力往外拽。
他剛碰到老人,整片藥田像活了。
那些青色藥草齊齊轉過來,葉片上的紋路裂開,露出一顆顆細小的眼珠。
黑壓壓一片,全盯著他。
入口處,草人的聲音遠遠傳來。 「代耕者,不得誤工。」
「誤一株,罰一魂。」
劉年後背發涼。
老人哭著搖頭:「我割不夠了,家裡也沒人要我。久病的人,留著也是拖累。讓我下去吧,我給田當肥,下一茬藥興許能換半碗粥。」
劉年聽得火一下頂了上來。
「少他媽扯淡!」
他牙縫裡擠出聲音:「命賤不賤,不是這破田說了算!」
老人愣住。
劉年雙手抓緊他,用盡力氣往外拖。
黑土下的根須立刻纏上劉年的小腿。
冰冷的東西鑽破褲管,貼著皮肉往裡扎。
先是麻,接著疼,最後開始往骨頭縫兒里鑽。 劉年悶哼一聲,差點跪下。
他想調陰陽煞氣。
沒用!
體內這兩股東西像被厚布死死裹住,只在胸腔里亂撞,撞得他喉頭髮甜,半點也使不出來。
根須鑽得更深。
血被一點點吸走。
劉年臉色發白,手卻沒松。
他忽然覺得自己挺蠢的。
一個普通人,跑到這鬼地方救人,救的還是個連名字都叫不出的老頭。
可鬆手更難受。
真鬆了,他以後想起這張臉,估計睡覺都得抽自己。
就在根須快扎進骨頭時,藥田中央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用力跺腳,別讓根進骨頭!」
那聲音不算清亮,卻壓過了滿田的哭聲。
劉年猛然抬頭。
就看到遠處的青棚下,站著一個女人。
藍色工裝,灰色的確良褲子,腳上一雙黑布鞋。
齊耳短髮被風吹起,相貌極美,那氣質乾淨得和這片黑田格格不入。
而且,她閉著眼!
劉年的心狠狠一跳。
「六姐!」
青棚下的女人微微側過臉,露出疑惑的表情,淡淡說道。
「這位同志,你認錯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