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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藥田種人

  門外那東西,敲到天亮才停。

  最後一下落下去的時候,安生堂里的油燈也跟著晃了晃。

  劉年靠著櫃檯坐了一夜,手裡攥著半截板凳腿。

  這東西純粹是心裡安慰,真遇上東西,多半連它的皮都蹭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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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手裡不抓點東西,人心裡就空。

  七妹蹲在角落,抱著硬餅睡著了。

  睡得不踏實,隔一會兒就咂一下嘴,像夢裡還在找吃的。

  八妹靠在桌邊,臉色慘白,手腕那圈紅印被藥壓下去了一點,可也只是淡了一點。

  藥鴆沒睡。

  她坐在藥爐旁,盯著爐子裡的火。

  不過好在,她這一宿都沒發瘋。

  天色剛灰,門外安靜。  劉年沒急著開門。

  他等了一陣,聽見街上有木盆落地的聲音,又聽見有人低聲咳嗽,這才慢慢起身。

  藥鴆比他更快。

  她走到門邊,先揭了門縫上的黃符。

  那黃符已經黑了一半,邊角濕漉漉的,像從水裡撈出來。

  門一開,冷氣貼著地面鑽進來。

  門檻外果然沒有九妹。

  只有一灘濕泥。

  泥攤得很薄,中間混著幾根細黑頭髮。

  旁邊還有一截草根,彎曲發白,怎麼看都不像草根,更像從人手上剁下來的指骨。

  劉年心裡一陣後怕。

  昨晚九妹的聲音就在這門外,一聲一聲喊他哥。  如果真開了門……

  他沒往下想。

  藥鴆蹲下去,用銀針挑了挑那截白根,臉色比昨夜還冷。

  「是魂根!」

  劉年皺眉:「什麼玩意兒?」

  「藥田裡長出來的東西。」藥鴆把銀針丟進火里,火苗噗地綠了一下,「會學別人的聲音,把活人喊出去,拖回田裡,當肥。」

  劉年盯著那幾根頭髮,心裡猛地發緊。

  「它怎麼能學九妹?」

  藥鴆沒接話。

  她站起身,把門外那灘泥用草灰蓋住,又拿腳碾平。

  劉年還想追問,藥鴆已經轉身回屋。

  「別耗著,只有白天才進得了藥田。」  八妹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剛一動,手腕紅印立刻勒緊。

  她悶哼一聲,額上出了汗。

  劉年趕緊按住她。

  「你別逞能。」

  八妹抬眼瞪他,嗓子有點啞:「你別告訴我打算一個人去?」

  劉年故意扯了下臉:「我之前是跑外賣的,找人這種事,我業務熟!」

  八妹沒笑。

  她從耳朵上摘下一枚耳釘。

  那耳釘燒得發黑,邊緣像被火舔過,只剩一點暗紅藏在裡面。

  她塞進劉年手心,手指很涼。

  「拿著!」

  劉年低頭看了一眼:「這算定情信物?」  「定你大爺!」八妹罵得沒勁,卻還是罵了,「你要死外面,老娘把你墳刨了。」

  劉年把耳釘攥緊。

  他嗯了一聲,沒再貧。

  七妹一聽他要走,趕緊抱著餅站起來。

  「我跟你去!」

  藥鴆冷冷掃她一眼:「你身上的黑裂太重,進了藥田,就是上好的魂肥。」

  七妹不服氣:「我能挨打十秒。」

  藥鴆無動於衷。

  「藥田不打你,它只會把你種下去。」

  七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看手裡的餅,最後默默坐了回去。

  劉年出門時,天還沒完全亮。

  村道上已經有人走動。  有些村戶門開得很窄,人從裡頭擠出來,背著竹簍,低頭往村西去。

  誰也不看誰,誰也不多說一句。

  劉年沿著藥鴆指的路走。

  此刻學堂還沒人,也不知道九妹的夜考成績如何。

  但此刻,劉年箭在弦上,也只能先往藥田而去。

  村西和村里不是一個味兒。

  剛過兩條巷子,藥香就濃了起來。

  先是像曬乾的草藥,聞著還算正常。

  再往前,味兒就變了,甜膩里裹著腐肉,像有人把爛肉切碎,混進藥罐里熬。

  路邊有水缸。

  但缸里不是水,是黑乎乎的泥漿。

  泥面上冒著泡,泡破開的時候,會露出幾根細小的白須,又很快縮回去。  劉年看得頭皮發麻。

  那些背竹簍的村民全都繞著水缸走,腳步很輕。

  他這才發現,每個人的腳脖子上都拴著紅線。

  紅線拖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像從地底長出來,最後全往村西盡頭爬。

  村民走到哪,那紅線就跟到哪。

  沒人敢踩。

  劉年跟在人群後面,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一空。

  藥田到了。

  那是一大片黑土。

  田裡種滿了藥草,青綠髮暗,葉片細長,劉年認不出來。

  風從田裡吹過,葉子互相摩擦。

  沙沙聲里又似乎夾著哭聲。  入口立著塊木牌。

  木牌歪歪斜斜,上面刻著三行字。

  入田不回頭。

  聞名不應聲。

  見眼不見人。

  劉年盯著這幾行字,頓時明白了什麼。

  藥鴆昨晚說的三條規矩,全在這兒了。

  入口旁站著兩個會動草人。

  草人穿著破舊官衣,衣擺沾滿黑泥。

  腦袋是人皮縫的,針腳粗糙,就跟恐怖片裡的破布娃娃似的。

  嘴巴被黑線勒死,只剩兩顆發白的眼珠嵌在臉上。

  村民一個個上前報門牌號。  草人便從他們竹簍里取東西。

  有人的頭髮被剪下一撮。

  有人被扎破手指,擠出一滴血。

  還有個中年男人張開嘴,草人伸手進去,硬生生掰下一顆牙。

  男人疼得發抖,卻不敢叫。

  輪到劉年時,兩個草人的白眼珠一起轉了過來。

  其中一個草人喉嚨里擠出乾裂的聲音。

  「外鄉人,無田契,不得入!」

  劉年心裡罵了一句。

  他剛想試著往裡闖,背後突然伸來一隻手,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黃紙。

  他差點忘了不能回頭的規矩,脖子差點轉過去。

  又硬生生忍住了。  餘光里,這隻手蒼老,指尖沾著墨。

  身後傳來古老溫吞的聲音。

  「劉小友,這是老夫的田契,借你一用。」

  劉年接過黃紙。

  黃紙上寫著一行小字。

  代耕三畝,收成歸宅。

  草人看了田契,慢慢讓開。

  劉年沒回頭,只壓著聲音罵道:「你還真是哪兒都有業務啊!」

  古老在他身後嘆了一口氣。

  「進了田,莫逞英雄!」

  「你不如痛快點,告訴我六姐在哪。」

  古老停了一會兒。  風吹過藥田,哭聲更碎。

  「藥田中央,青棚之下!」

  劉年捏緊田契,邁進了藥田。

  腳剛踩上黑土,鞋底就陷下去半寸。

  土很軟,也很冷,像踩進一塊死人的肚皮。

  他剛走沒幾步,身後忽然響起八妹的聲音。

  「劉年,回來!」

  劉年腳下一停。

  這聲音可太像了。

  帶著火氣,帶著罵人的勁兒,連虛弱都學得出來。

  可他知道,不是。

  他咬住牙,沒有回頭。  聲音赫然又變了。

  「劉年,我餓!」

  七妹的聲音。

  小小的,委屈得很。

  劉年用力攥著拳頭,還是沒有回頭。

  再往前走,九妹的哭聲從背後貼上來。

  「哥,我夜考沒過!怎麼辦啊?」

  這一下最狠。

  劉年一下子就慌了。

  他腦子裡立刻浮出學堂後院,浮出那群低頭背書的孩子,浮出九妹坐在最後一排的樣子。

  他很想回頭。

  就一下。  就看一眼!

  可木牌上的字還在腦子裡扎著。

  入田不回頭。

  他閉了閉眼,繼續往前。

  「別喊了!」他低聲罵,「有本事出來,爺爺給你點外賣。」

  遠處,田裡的村民已經開始割藥。

  他們彎著腰,用小鐮刀割下藥草葉片。

  葉片斷開,流出的不是汁水,而是淡紅的血。

  血滴在黑土上,很快被吸乾。

  每割一株,村民腳踝上的紅線便緊一下。

  應該是在記帳。

  劉年看著那些人幹活,心裡慢慢沉下去。  這裡的藥,很可能不單單是藥。

  這些東西,搞不好都是人命!

  怪不得昨夜藥鴆說,白天種藥,夜裡種人。

  就在這時,前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一個老人摔倒在田裡。

  他年紀很大,背彎得厲害,手裡的小鐮刀掉在一旁。

  腳踝上的紅線猛地繃直,把他往黑土地里拖。

  黑土翻開,鑽出細密根須,纏住老人的小腿。

  老人連喊都不敢大聲,只用手扒著泥,指甲里全是黑土。

  旁邊村民低頭割藥,漠然得不像話。

  沒人過去,甚至連看一眼的欲望都沒有。

  劉年站了半息。  他心裡很清楚,這地方不能亂插手。

  古老剛說過,莫逞英雄。

  藥鴆也說過,藥田有規矩。

  可那老人抬起臉的時候,劉年還是動了。

  他衝過去,一把抓住老人胳膊。

  「別鬆手!」

  老人嚇得發抖:「別管我,後生,別管我……」

  劉年用力往外拽。

  他剛碰到老人,整片藥田像活了。

  那些青色藥草齊齊轉過來,葉片上的紋路裂開,露出一顆顆細小的眼珠。

  黑壓壓一片,全盯著他。

  入口處,草人的聲音遠遠傳來。  「代耕者,不得誤工。」

  「誤一株,罰一魂。」

  劉年後背發涼。

  老人哭著搖頭:「我割不夠了,家裡也沒人要我。久病的人,留著也是拖累。讓我下去吧,我給田當肥,下一茬藥興許能換半碗粥。」

  劉年聽得火一下頂了上來。

  「少他媽扯淡!」

  他牙縫裡擠出聲音:「命賤不賤,不是這破田說了算!」

  老人愣住。

  劉年雙手抓緊他,用盡力氣往外拖。

  黑土下的根須立刻纏上劉年的小腿。

  冰冷的東西鑽破褲管,貼著皮肉往裡扎。

  先是麻,接著疼,最後開始往骨頭縫兒里鑽。  劉年悶哼一聲,差點跪下。

  他想調陰陽煞氣。

  沒用!

  體內這兩股東西像被厚布死死裹住,只在胸腔里亂撞,撞得他喉頭髮甜,半點也使不出來。

  根須鑽得更深。

  血被一點點吸走。

  劉年臉色發白,手卻沒松。

  他忽然覺得自己挺蠢的。

  一個普通人,跑到這鬼地方救人,救的還是個連名字都叫不出的老頭。

  可鬆手更難受。

  真鬆了,他以後想起這張臉,估計睡覺都得抽自己。

  就在根須快扎進骨頭時,藥田中央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用力跺腳,別讓根進骨頭!」

  那聲音不算清亮,卻壓過了滿田的哭聲。

  劉年猛然抬頭。

  就看到遠處的青棚下,站著一個女人。

  藍色工裝,灰色的確良褲子,腳上一雙黑布鞋。

  齊耳短髮被風吹起,相貌極美,那氣質乾淨得和這片黑田格格不入。

  而且,她閉著眼!

  劉年的心狠狠一跳。

  「六姐!」

  青棚下的女人微微側過臉,露出疑惑的表情,淡淡說道。

  「這位同志,你認錯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