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學堂里的朗讀聲還在繼續。
劉年站在後排,早就聽不下去了,他現在只想把九妹拉走。
可他剛想上前,古老不知從哪冒出來,擋住了他的動作。
「老夫勸你一句,不想害人,就讓她留下!」
劉年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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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剛想罵些什麼,就看到九妹端坐在課桌前,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
她低著頭,攥著衣角,臉色比剛才還白。
劉年心裡咯噔一下。
「九妹,什麼情況?」
九妹抬頭看他,眼裡全是委屈。
「哥,晚上夜考,我必須參加!我來這裡以後,每晚都是這樣,不能離開,否則……」
「否則會怎樣?」 沒等九妹回答,古老在旁邊接了下去。
「否則便是壞了規矩,這學堂里的孩子,都要死!」
劉年一下愣住了。
學堂里的孩子一個個坐在矮桌後面,沒人敢回頭。
他們把背挺得筆直,像一排等著點名的紙人。
劉年喉嚨發緊。
可他此刻卻無能為力。
古老把書合上,淡淡看著他。
「小子,老夫雖然不曉得你為何對我敵意這般重,但也看得出來,一個月前進來的這幾個女子,應當與你相熟。」
劉年眉頭一皺,顯然自己來這個村子之後,全部的行蹤,古老都知道。
「你想說什麼?」
古老沉默片刻,像是在聽屋外的風。 「還有一位女子,或許也是你要找的人,她是個盲人,如今在藥田,但那裡兇險萬分。」
劉年心頭一緊。
六姐!
九妹也急忙抬了下頭,又很快垂下去,像怕被什麼東西盯上。
古老繼續道:「方才鐵匠鋪里,惡鬼逼鐵痴三日內打出五十把鐮刀。依老夫看,多半也與藥田有關!你若要尋人,可以去瞧瞧,不過……」
他說到這,忽然停住。
劉年等了片刻。
古老沒再開口。
學堂外,梆子聲遠遠敲了一下。
啪!
不像木頭,更像骨頭碰骨頭。
九妹趕緊拉了拉劉年的袖子。 「哥,天快黑了,你先回去吧!明日天亮再去找六姐。」
劉年糾結地看著她。
他不捨得!
可他也不敢賭。
這裡不是現實世界,惡意藏在每一道規矩里,誰動一下,旁邊的人就得死。
看來,也只能先離開,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剛要走,九妹又喊住他。
「哥!」
劉年回頭。
九妹站在一群孩子中間,眼圈有點紅,卻還硬撐著笑了一下。
「記住剛才那幾句詩,或許跟六姐有關。」
說完,她就跟著那群學生往後院去了。 校服背影很快混進灰撲撲的人群里。
劉年站在原地,胸口堵得難受。
此刻學堂只剩古老沒走。
劉年看著他,忽然笑了聲。
「我懂,你不能說,怕被聽見,招來殺身之禍。」
古老垂著眼。
「老夫能做的不多,牽扯的卻不少,絕不能犯錯,見諒!」
「見諒?」
劉年嗤了一聲。
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沉到了谷底。
「我早晚弄死你!」
古老沒有反駁。 劉年轉身出了學堂。
外頭天已經黑透。
村道空得嚇人。
白日裡還能看見的攤子、柴車、破水缸,全都縮在牆根。
家家戶戶門窗閉死,門縫上貼著黃符,詭異的氣氛,又開始了。
劉年順著來路往安生堂走。
九妹所說的那句詩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藥成三寸骨,魂作一錢泥。」
這不像教孩子的課文。
更像藥田裡的帳。
三寸骨,一錢泥。
難道藥會從人身上長出來? 想想都覺得噁心。
剛到安生堂門口,屋裡就傳來八妹的罵聲。
「你輕點兒!老娘最怕扎針了!」
劉年推門進去。
屋裡燈火很暗,一盞油燈擺在櫃檯上,火苗被窗縫裡的冷風壓得歪斜。
七妹蹲在角落,抱著半塊硬餅,腮幫子鼓著,卻沒怎麼嚼。
八妹坐在桌邊,臉色難看。
她手腕上的紅繩印比白天深了一圈,像有東西在皮肉底下勒緊。
藥鴆拿著銀針,正按著她的腕骨。
八妹疼得額頭冒汗,還是不肯服軟。
藥鴆冷冷開口:「再吵,我把你整隻手剁下來。」
八妹一下閉了嘴。 劉年走過去,剛想問,藥鴆已經收了針。
「祭品契約提前收緊了!」
劉年臉一沉。
藥鴆把銀針放進布包,倒是顯得從容。
「白日刑場救人,已經驚動大宅。那位老爺丟了祭品,不會當沒事發生,今晚過後,她可能連這扇門都出不了。」
八妹罵了一句髒話,聲音卻沒多少勁。
劉年看著她手腕。
那紅痕像活的,順著皮膚慢慢縮。
他問藥鴆:「有沒有法子斬斷?」
藥鴆看了他一眼。
「有!」
劉年剛要鬆口氣。 藥鴆轉身,從櫃檯下面端出一碗藥湯。
冒著綠泡。
那氣味一衝出來,劉年胃裡都翻了一下。
像草藥熬焦了,又像屍水泡過爛木頭。
藥鴆把碗推到八妹面前。
「斬不了,只能暫時壓住,副作用很大,但不清楚是什麼!」
八妹盯著那碗東西,臉都綠了。
七妹在角落小聲嘀咕:「姐姐,這個已經算好喝的了。」
八妹扭頭就罵:「你閉嘴!」
劉年看著八妹,第一次板起了臉。
「喝!」
八妹愣了一下。 她似乎想懟回來,可對上劉年這副樣子,最後什麼都沒說。
她端起碗,一口悶了。
不到三息,碗剛放下,她整個人猛地弓起腰,手指狠狠摳進桌沿。
她疼得說不出話,肩膀一陣陣發抖。
劉年下意識扶住她。
八妹偏過臉,不讓他看。
可她眼眶已經紅了。
劉年心裡像被什麼扎了一下。
這女人平時罵得最凶,真疼到骨頭裡,反倒一聲不吭。
屋裡沒人說話。
油燈突然跳了一下。
遠處,學堂方向忽然傳來整齊的讀書聲。 隔著好幾條街,那聲音卻像貼在門外。
「父母慈,子女孝。」
「獻身入倉,方得太平。」
劉年猛地站起。
緊接著,讀書聲里混進孩子的哭聲。
那哭聲很小,剛冒出來,就被一片背書聲壓下去。
像有人把孩子的頭按進水缸,只剩一點氣泡往上冒。
劉年臉色變了。
「這是......九妹在夜考!」
他轉身就要往外沖。
藥鴆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不能去。」 「放手!」
「夜考時,外人靠近學堂,裡面所有學童都會被判作弊。」
劉年僵住。
「作弊者,連坐!」
藥鳩沉聲說道。
劉年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坐回去,手背青筋鼓起。
「昨晚沒聽見,為什麼我今天去了學堂,回來就聽見了?」
藥鴆盯著燈火,過了好一會兒,只吐出兩個字。
「因果!」
劉年沒再問。
他忽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 這個舊村不是靠鬼力殺人。
而是規矩。
用規矩把人逼到跪下,還要讓人自己說,這是活路。
夜考聲持續了很久。
有孩子背錯了。
那孩子哭著喊:「先生救我,我會背,讓我再背一遍吧……」
哭聲忽然斷了。
像被人捂住了嘴。
屋裡冷得厲害。
劉年坐在那裡,冷著神兒,把白天看到的事情跟他們說了一遍。
可說到九妹的時候,他一下子沉默了。
他什麼也做不了。 這種感覺比挨刀還難受。
後半夜,讀書聲終於散了。
安生堂里只剩藥罐咕嘟咕嘟的響。
藥鴆把一塊干布蓋在藥碗上,忽然開口。
「你若真要去藥田,記住三條規矩。」
劉年抬頭。
「第一,進藥田,不能回頭。」
「第二,田裡有人喊名字,不能應。」
藥鳩看劉年,聲音壓低很低。
「第三,看見盲眼女人,不要同她對眼。」
劉年心口一沉。
他盯著藥鴆:「這個盲眼女人,這一個月到底怎麼樣了?」 藥鴆沒回答。
她把藥罐的火壓小,聲音淡得像從很遠的井底傳來。
「藥田不是普通的田,那裡白天種藥,夜裡種人。」
劉年後背一涼,趕忙問道。
「種人是什麼意思?」
藥鴆看著桌上那碗綠湯。
「把活人埋進土裡,等魂長出來,再割!」
話音剛落。
門外響起敲門聲。
那聲音很有節奏,聽著十分怪異。
屋裡所有人都停住。
緊接著,門外傳來九妹的聲音。 「哥,我夜考過了!」
劉年聞聲大喜,剛站起半步,藥鴆臉色變了。
因為門外那聲音又笑了一下。
「哥,開門呀!」
七妹抱緊硬餅,小臉發白。
「這......不是九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