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妹拉著劉年往學堂邊上躲了躲。
她甚至還學著那些孩子,把手背在身後,一副乖得不行的樣子。
古老站在前面,手裡托著書,目光淡淡掃過來。
九妹立刻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哥,別站太近,先生會罵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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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年一愣。
先生?
他看了看古老,又看了看九妹,差點沒繃住。
這老東西,前腳還在刑場上騙監刑官,後腳就在這教書育人。
還挺忙!
九妹見他臉色古怪,趕緊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我跟你說,我剛進來的時候,差點就讓巡夜鬼抓走了。」
劉年心裡一緊:「誰救的你?」 九妹抬了抬下巴,往古老那邊瞄了一眼。
「他。」
劉年眉頭皺起。
九妹怕他不信,又壓低聲音道:「是真的,我剛落到村口,就有兩個沒皮的東西拿鏈子拖我,說我是外鄉人,要收什麼流民稅。我那會兒一點鬼力都沒有,跑也跑不動。」
她說著,臉上還有點後怕。
「後來先生來了,說我是學童,不歸他們管。那兩個東西才走。」
劉年看向古老的眼神更複雜了。
九妹又道:「然後我就被帶到這裡了。」
「你一直待在學堂?」
「嗯!」
九妹點頭。
「這裡白天上課,晚上考試,我不能亂跑,亂跑會被抓!先生也保不住。」 劉年看了一眼四周。
空地上擺著二三十張矮桌,孩子們坐得端正。
這些孩子臉色都不太好。
有的瘦得眼窩陷下去,手腕細得像竹枝。
可他們讀書的聲音很齊。
齊得有些違和。
劉年低聲問:「這些孩子都是哪來的?」
九妹抿了抿嘴。
「家裡送來的。」
「送來讀書?」
「也算吧。」
九妹說完,眼神暗了一下。 「這村子的規矩,每家最後只能活兩個人。要交人頭稅,十天一次,交到家裡只剩兩個人為止。」
劉年心口一沉。
這規矩他剛聽古老說過。
可從九妹嘴裡再聽一遍,還是覺得噁心。
九妹繼續道:「但家裡如果有孩子,可以送來學堂。送進來以後,這個孩子就暫時不算家裡的人頭。」
劉年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往那些孩子看去。
小的五六歲,坐在最前面,腳都夠不著地。
大的看著已經二十出頭,臉上胡茬都冒出來了,卻也跟著一起念書。
「這麼說,送到這兒,反倒能活?」
劉年這話剛說出口,就覺得不對。
果然,九妹搖了搖頭。 「不算活,只是晚點死而已。」
「每天晚上都有夜考,白天先生教什麼,晚上就考什麼。背得出,寫得對,能留下。背不出,寫不對,就會被帶走。」
劉年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帶哪去?」
九妹搖頭。
「不知道。」
她看著前排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
「反正第二天,就再也看不見了。」
劉年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他盯著這些孩子。
他們還在讀書。
一個個背挺得筆直,嘴張得很大,好像只要聲音小一點,晚上就會被拖走。 劉年忽然覺得,這學堂哪有什麼溫馨。
這分明是另一座刑場。
刀沒落在脖子上,而是落在書本里。
九妹見他臉色越來越沉,連忙伸手碰了碰他。
「哥,你別衝動。」
劉年咬牙:「我衝動個屁,我現在衝動得起來嗎?」
他抬了抬手。
身體裡陰陽兩股煞氣還在,可像隔著一層厚布,怎麼抓都抓不住。
這種感覺最憋屈。
明明知道該砍誰,可刀拔不出來。
劉年觀察了一下九妹問道:「你口中的先生,是古老,你認不出來嗎?」
「當然認得出來,可是他跟外面那個,不太一樣!」 「起初,我也很慌,我以為古老追進來要殺我,可幾次對話之後,發現他竟然是個活人,而且什麼都不記得!」
劉年皺了皺眉。
「你身上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九妹猶豫了一下,慢慢擼起校服袖子。
她手腕很白。
白得幾乎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可在那一片蒼白裡面,有一條細細的紅線,像活蟲一樣埋在皮肉底下,繞著腕骨轉了一圈。
劉年的眼神一下冷了。
「這是什麼?」
九妹搖頭:「不知道,進學堂第一天就有了。」
劉年抓住她的手腕看了看。
這紅線和八妹手腕上的紅繩印很像。 八妹那道像被繩子勒過,帶著祭品契約的味道。
九妹這道更細,也更深,像是從肉里長出來的。
不像是捆人,倒更像是標記。
「疼嗎?」
「不疼。」
九妹搖搖頭,又補了一句。
「平時不疼,夜考之前會熱一下,像有人拿針扎。」
劉年聽得火氣往上冒。
「這破地方可真會玩。」
九妹趕緊把袖子放下。
「哥,小點聲。」
她偷偷看了古老一眼。 古老仍舊站在前頭教書,像沒聽見他們說話。
可劉年知道,這老東西一定聽得見。
他忍了忍,問九妹:「你這幾天有沒有打聽到其他人在哪?七妹八妹我已經找到了。」
九妹眼睛一亮:「她們都沒事吧?」
劉年點頭。
「七妹在安生堂,跟藥鴆混飯吃,八妹剛從刑場救回來,現在也在那邊。」
九妹臉上終於有了點真笑。
她長長鬆了口氣。
「太好了!」
她說完,又急急問:「八姐沒事吧?七姐呢?七姐有沒有餓著?」
劉年一聽七妹,嘴角抽了一下。
「她餓不餓我不知道,反正藥鴆天天給她餵粥。」 九妹表情頓時一僵。
「藥鴆的粥?」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道:「那七姐也挺慘的。」
劉年差點笑出來。
他又問:「你呢?這段時間有沒有別的姐妹的消息?」
九妹往前面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
「我不確定,但我應該知道六姐在哪!」
劉年眼神一凝。
「在哪?」
「夏玲!」
九妹剛想回答,前面忽然傳來古老的聲音。
九妹肩膀一顫,立刻站直。 劉年也抬頭看去。
古老拿著書,眉眼平靜。
「不要再聊了,夜考不想過關了嗎?」
九妹臉色一白。
劉年剛想發火,古老看著劉年又道。
「外鄉人,此處是學堂,一切,等下了課再講!」
劉年冷笑,剛想反駁,九妹卻打斷了他。
「哥,別說了!」
劉年胸口起伏了兩下。
他很想懟上幾句。
可看著九妹那張發白的臉,硬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現在連煞氣都使不出來。 嘴上逞一時痛快,回頭夜考九妹過不去,那才是真蠢。
劉年咬了咬牙,低聲道:「行,你先上課。」
九妹有點不放心地看著他。
劉年沖她擺擺手:「去吧,我不走。」
九妹這才點頭。
她剛走兩步,又回過頭,聲音小小的。
「哥,你等我下課。」
劉年心裡一軟。
「嗯。」
九妹這才跑回最後一排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還把書攤開,像怕自己真的漏掉一個字。
劉年站在後面看著,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古老重新翻開書。
他的聲音很穩。
「繼續。」
孩子們齊刷刷低頭。
下一刻,朗讀聲又響了起來。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藥成三寸骨,魂作一錢泥。」
劉年聽得眉頭慢慢皺起。
前一句還算正常。
後一句什麼玩意兒?
藥成三寸骨,魂作一錢泥?
這也是詩? 他忍不住往旁邊走了幾步,看向最近那個孩子桌上的書。
那孩子大概七八歲,瘦得臉頰沒肉,手指捏著書頁。
劉年剛靠近一點,那孩子就抖了一下。
劉年停住腳,低頭去看書頁。
紙張發黃,上面一行行字寫得很工整。
可內容卻越看越怪。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藥成三寸骨,魂作一錢泥。」
「家有三口者,去其一。」
「家有四口者,去其二。」
「父母慈,子女孝,獻身入倉,方得太平!」
劉年眼皮一跳。 這他媽是教書?
這是把殺人規矩編成課文,讓孩子背熟!
他猛地抬頭看向古老。
古老像早知道他會看過來,神色沒什麼變化。
劉年壓著火低聲問:「你教他們這個?」
古老淡淡道:「他們今晚會考。」
「所以你就教?」
「若不教,他們今晚都會死!」
劉年被噎了一下。
古老繼續道:「白日多背一句,夜裡便多一分活路。」
劉年拳頭攥緊。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他聽著就是難受。
這些孩子背點兒什麼不好。
偏偏在這裡背怎麼交稅,怎麼獻人,怎麼讓自己活到明天。
他忽然覺得古老手裡的書,和邢屠那把刀也沒什麼區別。
一個砍肉。
一個砍心。
孩子們繼續念。
聲音越來越齊。
「人頭有稅,流民有稅。」
「姓名有稅,哭笑有稅。」
「夜不閉戶者,門內無人。」
「燈不三更滅者,影中有客。」 劉年聽得後背發涼。
這些不是胡話。
全都是村子裡的規矩!
這破村子,到底藏了多少殺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