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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假象

  九妹拉著劉年往學堂邊上躲了躲。

  她甚至還學著那些孩子,把手背在身後,一副乖得不行的樣子。

  古老站在前面,手裡托著書,目光淡淡掃過來。

  九妹立刻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哥,別站太近,先生會罵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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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年一愣。

  先生?

  他看了看古老,又看了看九妹,差點沒繃住。

  這老東西,前腳還在刑場上騙監刑官,後腳就在這教書育人。

  還挺忙!

  九妹見他臉色古怪,趕緊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我跟你說,我剛進來的時候,差點就讓巡夜鬼抓走了。」

  劉年心裡一緊:「誰救的你?」  九妹抬了抬下巴,往古老那邊瞄了一眼。

  「他。」

  劉年眉頭皺起。

  九妹怕他不信,又壓低聲音道:「是真的,我剛落到村口,就有兩個沒皮的東西拿鏈子拖我,說我是外鄉人,要收什麼流民稅。我那會兒一點鬼力都沒有,跑也跑不動。」

  她說著,臉上還有點後怕。

  「後來先生來了,說我是學童,不歸他們管。那兩個東西才走。」

  劉年看向古老的眼神更複雜了。

  九妹又道:「然後我就被帶到這裡了。」

  「你一直待在學堂?」

  「嗯!」

  九妹點頭。

  「這裡白天上課,晚上考試,我不能亂跑,亂跑會被抓!先生也保不住。」  劉年看了一眼四周。

  空地上擺著二三十張矮桌,孩子們坐得端正。

  這些孩子臉色都不太好。

  有的瘦得眼窩陷下去,手腕細得像竹枝。

  可他們讀書的聲音很齊。

  齊得有些違和。

  劉年低聲問:「這些孩子都是哪來的?」

  九妹抿了抿嘴。

  「家裡送來的。」

  「送來讀書?」

  「也算吧。」

  九妹說完,眼神暗了一下。  「這村子的規矩,每家最後只能活兩個人。要交人頭稅,十天一次,交到家裡只剩兩個人為止。」

  劉年心口一沉。

  這規矩他剛聽古老說過。

  可從九妹嘴裡再聽一遍,還是覺得噁心。

  九妹繼續道:「但家裡如果有孩子,可以送來學堂。送進來以後,這個孩子就暫時不算家裡的人頭。」

  劉年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往那些孩子看去。

  小的五六歲,坐在最前面,腳都夠不著地。

  大的看著已經二十出頭,臉上胡茬都冒出來了,卻也跟著一起念書。

  「這麼說,送到這兒,反倒能活?」

  劉年這話剛說出口,就覺得不對。

  果然,九妹搖了搖頭。  「不算活,只是晚點死而已。」

  「每天晚上都有夜考,白天先生教什麼,晚上就考什麼。背得出,寫得對,能留下。背不出,寫不對,就會被帶走。」

  劉年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帶哪去?」

  九妹搖頭。

  「不知道。」

  她看著前排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

  「反正第二天,就再也看不見了。」

  劉年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他盯著這些孩子。

  他們還在讀書。

  一個個背挺得筆直,嘴張得很大,好像只要聲音小一點,晚上就會被拖走。  劉年忽然覺得,這學堂哪有什麼溫馨。

  這分明是另一座刑場。

  刀沒落在脖子上,而是落在書本里。

  九妹見他臉色越來越沉,連忙伸手碰了碰他。

  「哥,你別衝動。」

  劉年咬牙:「我衝動個屁,我現在衝動得起來嗎?」

  他抬了抬手。

  身體裡陰陽兩股煞氣還在,可像隔著一層厚布,怎麼抓都抓不住。

  這種感覺最憋屈。

  明明知道該砍誰,可刀拔不出來。

  劉年觀察了一下九妹問道:「你口中的先生,是古老,你認不出來嗎?」

  「當然認得出來,可是他跟外面那個,不太一樣!」  「起初,我也很慌,我以為古老追進來要殺我,可幾次對話之後,發現他竟然是個活人,而且什麼都不記得!」

  劉年皺了皺眉。

  「你身上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九妹猶豫了一下,慢慢擼起校服袖子。

  她手腕很白。

  白得幾乎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可在那一片蒼白裡面,有一條細細的紅線,像活蟲一樣埋在皮肉底下,繞著腕骨轉了一圈。

  劉年的眼神一下冷了。

  「這是什麼?」

  九妹搖頭:「不知道,進學堂第一天就有了。」

  劉年抓住她的手腕看了看。

  這紅線和八妹手腕上的紅繩印很像。  八妹那道像被繩子勒過,帶著祭品契約的味道。

  九妹這道更細,也更深,像是從肉里長出來的。

  不像是捆人,倒更像是標記。

  「疼嗎?」

  「不疼。」

  九妹搖搖頭,又補了一句。

  「平時不疼,夜考之前會熱一下,像有人拿針扎。」

  劉年聽得火氣往上冒。

  「這破地方可真會玩。」

  九妹趕緊把袖子放下。

  「哥,小點聲。」

  她偷偷看了古老一眼。  古老仍舊站在前頭教書,像沒聽見他們說話。

  可劉年知道,這老東西一定聽得見。

  他忍了忍,問九妹:「你這幾天有沒有打聽到其他人在哪?七妹八妹我已經找到了。」

  九妹眼睛一亮:「她們都沒事吧?」

  劉年點頭。

  「七妹在安生堂,跟藥鴆混飯吃,八妹剛從刑場救回來,現在也在那邊。」

  九妹臉上終於有了點真笑。

  她長長鬆了口氣。

  「太好了!」

  她說完,又急急問:「八姐沒事吧?七姐呢?七姐有沒有餓著?」

  劉年一聽七妹,嘴角抽了一下。

  「她餓不餓我不知道,反正藥鴆天天給她餵粥。」  九妹表情頓時一僵。

  「藥鴆的粥?」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道:「那七姐也挺慘的。」

  劉年差點笑出來。

  他又問:「你呢?這段時間有沒有別的姐妹的消息?」

  九妹往前面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

  「我不確定,但我應該知道六姐在哪!」

  劉年眼神一凝。

  「在哪?」

  「夏玲!」

  九妹剛想回答,前面忽然傳來古老的聲音。

  九妹肩膀一顫,立刻站直。  劉年也抬頭看去。

  古老拿著書,眉眼平靜。

  「不要再聊了,夜考不想過關了嗎?」

  九妹臉色一白。

  劉年剛想發火,古老看著劉年又道。

  「外鄉人,此處是學堂,一切,等下了課再講!」

  劉年冷笑,剛想反駁,九妹卻打斷了他。

  「哥,別說了!」

  劉年胸口起伏了兩下。

  他很想懟上幾句。

  可看著九妹那張發白的臉,硬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現在連煞氣都使不出來。  嘴上逞一時痛快,回頭夜考九妹過不去,那才是真蠢。

  劉年咬了咬牙,低聲道:「行,你先上課。」

  九妹有點不放心地看著他。

  劉年沖她擺擺手:「去吧,我不走。」

  九妹這才點頭。

  她剛走兩步,又回過頭,聲音小小的。

  「哥,你等我下課。」

  劉年心裡一軟。

  「嗯。」

  九妹這才跑回最後一排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還把書攤開,像怕自己真的漏掉一個字。

  劉年站在後面看著,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古老重新翻開書。

  他的聲音很穩。

  「繼續。」

  孩子們齊刷刷低頭。

  下一刻,朗讀聲又響了起來。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藥成三寸骨,魂作一錢泥。」

  劉年聽得眉頭慢慢皺起。

  前一句還算正常。

  後一句什麼玩意兒?

  藥成三寸骨,魂作一錢泥?

  這也是詩?  他忍不住往旁邊走了幾步,看向最近那個孩子桌上的書。

  那孩子大概七八歲,瘦得臉頰沒肉,手指捏著書頁。

  劉年剛靠近一點,那孩子就抖了一下。

  劉年停住腳,低頭去看書頁。

  紙張發黃,上面一行行字寫得很工整。

  可內容卻越看越怪。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藥成三寸骨,魂作一錢泥。」

  「家有三口者,去其一。」

  「家有四口者,去其二。」

  「父母慈,子女孝,獻身入倉,方得太平!」

  劉年眼皮一跳。  這他媽是教書?

  這是把殺人規矩編成課文,讓孩子背熟!

  他猛地抬頭看向古老。

  古老像早知道他會看過來,神色沒什麼變化。

  劉年壓著火低聲問:「你教他們這個?」

  古老淡淡道:「他們今晚會考。」

  「所以你就教?」

  「若不教,他們今晚都會死!」

  劉年被噎了一下。

  古老繼續道:「白日多背一句,夜裡便多一分活路。」

  劉年拳頭攥緊。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他聽著就是難受。

  這些孩子背點兒什麼不好。

  偏偏在這裡背怎麼交稅,怎麼獻人,怎麼讓自己活到明天。

  他忽然覺得古老手裡的書,和邢屠那把刀也沒什麼區別。

  一個砍肉。

  一個砍心。

  孩子們繼續念。

  聲音越來越齊。

  「人頭有稅,流民有稅。」

  「姓名有稅,哭笑有稅。」

  「夜不閉戶者,門內無人。」

  「燈不三更滅者,影中有客。」  劉年聽得後背發涼。

  這些不是胡話。

  全都是村子裡的規矩!

  這破村子,到底藏了多少殺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