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姐的這句問話,著實有些扎心。
老黃那張黑瘦老實的臉,從劉年腦子裡冒了出來。
小老頭平時見誰都低半頭,嘴上喜歡喊他老弟。
明明膽子比誰都小,可真遇到事卻從沒掉過鏈子。
鬼市里,他嚇得腿軟,還是跟著去了。
陰脈亂的時候,他明知道危險,還是在臨北和南豐兩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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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個人,讓陽門抓走了。
劉年當看不見?他做不到!
他抬起頭,沖六姐咧嘴笑了笑。
「去!」
一個字,說得不重。
客廳里幾個人的眼神卻都變了。 劉年又補了一句:「老黃我得救,陰脈我也得毀!陽門那幫老東西要是想順手弄死我,那就看他們牙口夠不夠硬了!」
八妹眼睛一亮,立馬罵道:「這才像句人話!」
九妹輕輕吸了口氣,低聲道:「哥去哪,我去哪。」
五姐手指在匕首柄上輕輕一敲。
「好。」
三姐看著劉年,眼眶一熱,又很快忍了下去。
六姐遲疑了片刻,臉上的溫柔淡了許多。
這一刻,她像回到了櫻蘭村。
變成了那個,閉著眼也能把全村人,一戶一戶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方櫻蘭。
「既然要去,那便聽我布局!」
六姐走回茶几前,伸手把黃紙攤平,又從旁邊抽出一張白紙。
劉年看她這架勢,下意識坐直了些。 六姐拿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舜城。
「陽門八將有個很麻煩的人。」
劉年眉頭一跳。
「古老?」
六姐點頭。
「我平時就在暗中調查陽門八將的信息!」
「雖然收穫不大,但也能大概猜測一下!」
「儒鬼古老,應該是陽門的軍師!既然是軍師,心思一定縝密,也最擅長算人心。他既然敢留帖,就一定會想過我們會怎麼救老黃。」
八妹冷笑:「那就別讓他算準。」
六姐輕聲道:「所以第一步,要亂他的心。」
說完,六姐開始在紙上寫字。 字寫的很慢,卻每一筆都很穩。
「古老知道劉年體內有陰王,他一定會防劉年的底牌。」
六姐抬頭看向劉年。
「底牌太快亮給敵人,是大忌!」
「你的陰煞剛醒,陽煞和陰煞還沒真正融合,剛才在客廳只是稍微引了一下,就差點把自己撕開。你要是在陽門八將面前失控,他們連補刀都省了。」
劉年臉色僵了僵。
剛才那種冰火交加的痛感,他至今仍心有餘悸。
「陰陽雙煞只能留到最後,用來撤退,或者在所有退路都斷的時候拼命。」
劉年小聲嘀咕:「合著我就是個備用自爆按鈕。」
說完這話,他趕忙舉手道歉。
「我閉嘴!」
六姐看向七妹。 「七妹。」
七妹嘴裡還塞著雞肉,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在!」
「你負責第一輪抗壓。」
七妹眼睛一下睜圓。
「我?」
「對。」六姐說道,「你的十秒無敵,是我們能頂住第一波殺局的關鍵!陽門八將要麼試探,要麼強壓,第一下絕對最重。你要吃飽,把家裡所有高熱量的東西都帶上。」
七妹一聽吃的,立刻精神了。
「都帶上?薯片也帶?巧克力也帶?牛肉乾也帶?」
「都帶!」
七妹咽下雞肉,鄭重點頭。
「六姐放心!只要吃飽,我能挨打!」 劉年聽得眼角直跳。
這話怎麼聽怎麼心酸。
八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讓小暖抗第一波,會不會太冒險?」
七妹鼓著臉不服氣。
「我很厲害的!」
八妹看了她一眼,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七妹厲害。
可厲害歸厲害,看著這麼個小吃貨沖在前面挨打,心裡總不是滋味。
六姐繼續道:「七妹頂住第一波,三姐藏在劉年身後。」
三姐微微抬眸。
六姐看向她,聲音放輕了些。 「三姐,你不能露面太早!你負責給劉年、七妹、五姐持續增幅。尤其是五姐,一旦出手,她必須在五秒內打完。」
五姐終於抬起眼。
「五秒?」
六姐點頭。
「五秒。」
客廳里一時鴉雀無聲。
劉年心裡忽然緊了一下。
他知道六姐要說真正的殺招了。
五姐垂眸看著腰間的雙匕,眼神冰冷得嚇人。
「我聽你安排。」
六姐拿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內點了五下。
「我的概念剝奪,能讓敵人失去視覺,也能在短時間裡干擾感知。但以陽門八將的層次,時間不會太久。」 「五秒是極限,或許三秒就會結束!」
劉年呼吸微微一滯。
五秒。
聽著短得可笑。
可高手之間,五秒足夠了。
六姐的指尖點在紙上。
「這五秒里,五姐用寒雨留下雨痕,再用凜冬封住對方煞氣運行。寒雨的傷不會立刻發作,古老那種人最怕看不透!他越謹慎,越會在第一時間回收力量自保。」
五姐眼神一動。
「等他回收煞氣,雨痕再爆。」
六姐點頭。
「好!」
劉年聽得後背發涼。 這招陰得很。
先讓敵人瞎掉,再用五姐速度打出延遲傷害。
敵人一旦防禦,煞氣回流,反倒可能把雨痕帶進更深處。
「那如果不是古老出手呢?」九妹輕聲問。
六姐看向她。
「不管是誰,第一輪都不求殺,只求破局!我們這次只有一個目的,救老黃。」
她在紙上又寫下兩個字。
救人。
「絕不戀戰!」
五姐眉頭微挑,似乎有些不痛快,可還是點了頭。
「行。」
八妹抱著胳膊,問道:「我和九妹幹什麼?」 「你們兩個負責機動。」
六姐轉向八妹。
「八妹,你打得凶,但這次不能上頭!只要找到老黃,第一時間帶人走。」
八妹張嘴想反駁。
六姐聲音一沉。
「李星彩。」
八妹瞬間閉嘴。
劉年差點沒忍住笑。
這名字一喊出來,八妹跟被老師點名似的。
六姐又看向九妹。
「九妹速度最快,你負責探查和接應!若發現老黃,別管敵人是誰,先傳信。」
九妹認真點頭。 「好!」
劉年忍不住問:「那你呢?」
六姐把筆放下。
「我跟著你。」
劉年心頭一熱。
六姐卻又補了一刀。
「你最容易出亂子。」
劉年:「……」
八妹當場樂了。
「說得對。」
劉年黑著臉看她。
「你能不能給你男人留點面子?」 八妹順手摸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又走到劉年身前,把煙塞進他嘴裡。
打火機啪的一聲響。
火苗在兩人之間輕輕晃了一下。
八妹抬眼看著他,語氣還是兇巴巴的。
「活著回來,面子有的是!死了,老娘天天去你墳頭罵你!」
劉年咬著煙,心裡那點堵得慌的東西忽然鬆了些。
他吸了一口,煙味很沖,嗆得肺里發疼。
可這點疼,反倒讓他踏實了不少。
九妹沒有說話。
她走到劉年身前,伸手替他整理衣領。
她動作很輕,手指涼涼的,碰到劉年脖頸時,劉年莫名想起南豐二中那個夜晚。
那時候他怕得半死,嘴上還硬。 夏玲也是這樣,明明自己滿身傷,卻還要擋在他前面。
「哥。」
九妹低聲喊他。
劉年看她。
九妹把他衣領撫平,眼眶有些紅,卻努力笑了一下。
「這次別逞強。」
劉年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
「我什麼時候逞強了?」
客廳里幾個人同時看他。
劉年沉默兩秒,把煙拿下來。
「行,我儘量少逞。」
七妹背著一大包吃的從廚房跑出來,包里塞得滿滿當當,薯片袋子都露出半截。 「我準備好了!」
八妹看著那包,嘴角一抽。
「你這是救人還是春遊?」
七妹認真道:「六姐說了,都帶上。」
五姐拍了拍腰間,轉身往門口走。
「事不宜遲,咱們走吧?」
眾人起身,緩緩向屋外走去。
劉年走到玄關,伸手拿起老黃的破羅盤。
羅盤邊緣磨得發亮,指針輕輕顫著,像怕冷。
劉年把羅盤塞進懷裡。
「老黃,等著,千萬別死!」
門關上的一瞬間,屋裡的燈光被隔在身後。 劉年此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的,很重,也很沉!
像遠處有人在敲喪鐘。
......
兩日後,眾人抵達了舜城。
這裡離南豐很遠,已經是夏國西北地區了。
劉年沒興趣在城裡逛,簡單租了輛抗造的車,立刻出發趕往西門六十里。
一邊開車,劉年一邊查手機導航。
字條里說的地方。
地圖上,根本沒有標記。
既沒有村鎮景區,也沒有正經道路。
只有大片灰黃色的空地。 「這地方,好像是荒漠啊?」
劉年皺眉,剛想再說些什麼。
突然,胸口的悸動又開始了。
八妹察覺到他的變化,壓低聲音問:「陰王又動了?」
劉年點頭。
「嗯!」
六姐沒有回頭,只說:「別理他,現在他越有反應,越說明舜城有陰脈,也說明陽門沒有白下這一步棋。」
劉年望著窗外。
外面除了黃沙便是戈壁,荒涼至極。
他忽然想起老天師的話。
善念執刀,可開生路。
惡念回頭,因果成災。 「這次真要出事,你們別管我,先救老黃走。」
八妹當場炸了。
「說什麼屁話呢!」
六姐閉著眼,語氣卻很輕。
「你答應過我,這次不逞能的!」
劉年一怔。
車裡安靜了片刻。
他扯了扯嘴角。
「行,不說了,我好好開車!」
越往前開,路牌越少。
柏油路越來越破,風也開始變大了。
黃沙一陣接一陣拍在車窗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撓玻璃。 七妹不吃東西了。
她抱緊了懷裡的包,小聲道:「這裡不好。」
劉年看向前方。
灰黃的天幕下,荒漠空得嚇人。
沒有鳥叫,沒有車聲,連風聲都顯得乾巴巴的。
車繼續往裡開。
導航上的箭頭,已經進入那片沒有名字的空白區域。
劉年估計,再開個幾分鐘,就得步行了。
忽然,九妹猛地抬頭。
「前面有東西。」
劉年腳下輕點剎車,車速慢了下來。
狂風卷著黃沙從前方撲來,天地間一片渾濁。 劉年眯起眼,向前方看去。
風沙深處,有一道黑影直直立著。
起初像一根枯木。
車再往前,那黑影越來越高,越來越粗。
等看清的一瞬間,劉年渾身汗毛全立了起來。
那是,一桿幡!
巨大到幾乎插進了雲里。
黑布在狂風中獵獵翻卷,幡面上密密麻麻寫滿血色咒文。
一滴又一滴黑血,從幡角墜下,落進黃沙里,瞬間染出大片陰冷的暗紅。
風聲里,隱約傳來溫和又蒼老的低笑。
像有個看似儒雅的老書生,正隔著漫天黃沙,向他們拱手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