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鐘頭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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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桌上的氣氛全變了。
九妹趴在飯桌上,臉貼著桌面,腮幫子壓得變了形,呼吸都均勻起來了。
劉年估摸了一下,剛才九妹那一口,頂多一兩。
再看八妹,俏臉紅得跟剛從蒸籠里撈出來似的。
兩隻眼睛半睜半閉,盯著面前那盆酒,鼻尖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在笑什麼,自個兒樂得肩膀直顫。
劉年拿筷子敲了敲她面前的盆沿。
沒反應。
行,又廢一個!
他自己這會兒腦袋也嗡嗡的,眼前的菜盤子偶爾會分裂成兩個單位,再合回去。
面前的湯盆還剩三分之一,但看起來,還是挺多!
可對面的五姐。
端著盆,腰板挺得筆直。
臉上的笑,從開席到現在就沒收過。
「來來來!再干一個!」
劉年沒吭聲。
他低頭看了眼腳邊。
兩個紙箱子,十二個空瓶子,東倒西歪地躺在椅子腿旁邊。
瓶蓋散了一地,酒氣熏得人眼眶發酸。
半個小時,十二瓶,全空了!
九妹那盆算兩斤出頭,她就抿了那麼一口,剩了大半。
八妹那盆三斤左右,她前前後後灌了得有一斤多。
自己這邊三斤,還有三分之一。
剩下的四斤多。
全在五姐一個人肚子裡......
這還沒完。
五姐現在手裡捧著的,是九妹那盆剩的。
這姐們兒連別人喝剩的都不放過啊!
劉年看著五姐那副意猶未盡的模樣,打心眼裡服了!
江湖人,都這麼能喝嗎?
不過話說回來,男人嘛,哪個心裡不揣著一個江湖?
五姐端著盆的姿勢太颯了。
手腕穩,脖子一仰,喉結滾動,酒水下去的聲音乾脆利索!
那股子勁兒,不是裝出來的。
劉年盯著她看,腦子裡不知怎麼就蹦出了一些畫面。
大漠孤煙,長亭古道,刀光劍影,快意恩仇!
江湖!
真他媽好啊!
「五姐。」
劉年開了口,舌頭有點大,但腦子還算清醒。
「當年……你咋死的?」
五姐手裡的盆頓了下,眉毛擰了擰。
「這麼高興的時候,你問這個?」
語氣裡帶了點不樂意,但沒翻臉。
劉年縮了縮脖子。
「抱歉抱歉,冒昧了!」
「嗨!逗你呢!」
五姐笑了一下,把盆擱下。
可臉上的表情,變成了悵然。
「我當年,是個棄嬰!」
「在襁褓里,被我師父扔回了家!師父是開武館的,館裡全是漢子,我就在一堆臭男人中間長大的!」
她晃了晃手腕,銅鈴碰在一起。
「這串鈴鐺,就是師父撿到我那天給戴上的,說是見面禮。」
劉年的目光落在那串銅鈴上。
銅鏽斑駁,紅繩陳舊,但結,卻打得死緊。
「後來學武有成,就出去闖蕩江湖!結識了不少英雄好漢!」五姐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股子得意勁兒。
「沒想到還闖出了點名堂!嘿!」
她拍了下大腿,笑容燦爛。
可突然,聲音又矮了下去。
「再後來……」
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光,暗了半度。
「天下亂了!四方天地都被惡鬼侵擾!我帶著一群兄弟,抗擊惡鬼。」
說到這,五姐自嘲一笑。
「沒打過。」
「就死了。」
六個字,輕飄飄的。
劉年端著盆的手沒動。
他能聽出來,這六個字底下壓著多沉的東西。
但凡經歷過真正慘烈的人,再提起來的時候,都是這個調調。
可越輕......越重!
劉年不想在這個話頭上待著了。
「你們那個年代的惡鬼……有實體的?活人能殺?」
五姐皺了皺眉,歪頭看他。
「她們沒跟你講鬼的等級?」
「講了,彩虹色,七檔!」
「青級是個坎兒。」五姐豎起根手指,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認真。
「青級往上的,靈體實體隨便切換,想讓你看見就看見,不想讓你看見你連根毛都摸不著。而青級往下,只能有一種形態,定死了的!」
她端起盆又抿了一口,手背抹了下嘴。
「只有靈體的那些,其實還好。看不見摸不著,大多數就賴在一個地方不走,成不了啥氣候。但只有實體的那幫東西……」
五姐的眼神變了。
變成了極度的厭惡。
「後來它們有了規模,甚至成了軍隊!」
劉年的筷子停了。
「有組織,有頭目,成群結隊地屠城!」
「到最後,活人,比鬼還少!」
五姐說完這句,把盆往桌上重重一墩。
「哼!一想到老娘堂堂橙級巔峰,當年竟然被一群青級都不到的雜碎給啃死了!真他娘的憋屈!」
劉年能理解這種感覺。
一千多年前被低等貨色淹死在屍堆里,一千多年後回頭看,自己早就站到了食物鏈頂端附近。
擱誰誰不憋屈?
「不聊這些了!來!干!」
五姐把情緒一收,盆沿貼嘴,又是一大口。
劉年剛要跟上,就聽見身旁傳來一聲悶響。
咣當!
八妹的腦袋砸在了桌面上。
「好酒……喝……」
嘴裡還嘟囔呢,人已經徹底不省事了。
劉年嘴角抽了兩下。
得,又倒一個!
他低頭盤算了一下自己還剩多少餘量。
撐死了還能再灌個半斤。
再多,今晚就得跟八妹九妹一個下場。
可任務擺這兒了!
五姐說了,他不能在她之前倒。
他先倒了,全白費!
劉年咬了咬後槽牙,把盆端起來。
酒水入喉,胃裡翻了個個兒。
他硬生生壓住了那股往上頂的勁兒,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
抬眼。
對面五姐的臉終於紅了。
從耳根子一路燒到了脖子,連鎖骨都染上了薄薄的緋色。
眼神也開始飄了,焦距有那麼一兩秒對不上。
劉年心裡踏實了一截。
可算有反應了!
自己再撐撐,說不定還有戲。
他給自己打氣,端起盆又灌了一口。
然後視線,就不聽話了。
本來是看五姐的臉,想觀察她還能不能撐住。
結果目光往下一滑,就卡在了脖子以下的位置。
酒勁上頭,膽子就大了。
平時打死他都不敢這麼明目張胆地盯著那地方看。
但現在腦子裡那根叫「理智」的弦,早就被酒精泡鬆了。
這也.....太壯觀了!
劉年在心裡默默背誦二十六個英文字母。
從A排到Z。
可他覺得此刻的壯觀,連Z都配不上它!
五姐腦袋晃晃悠悠的,但眼神還沒徹底散。
她眉毛一挑,順著劉年的視線低頭一看。
然後抬起來,盯著他。
「瞅啥呢?瞅夠了沒?」
聲音,明顯冷了三度。
劉年的魂兒「嗖」地回來了一半。
「啊?沒沒沒!走神了!抱歉!」
他把腦袋偏到一邊,盯著牆上的掛鍾看了三秒,裝作在看時間。
五姐倒沒發火。
她把盆放下來,拿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的位置。
「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說實話。」
她語氣鬆了下來,帶著點酒後的直爽。
「老娘當年,就是被這兩坨肉害的。」
劉年的假裝看表,演不下去了,腦袋轉回來。
「啊?」
「出招的時候絆手。」五姐做了個揮拳的動作,然後低頭看了看,撇嘴。
「尤其是用刀的時候,大開大合的動作,全被它們拖慢了半拍。就這半拍,夠死好幾回了。」
劉年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接話。
「那你們那會兒不是……有布可以……」他比劃了一下,指的是古裝劇里常見的那種纏胸的白布。
「裹過呀!」五姐擺手,語氣嫌棄。
「勒得慌,喘不上氣。打到一半鬆了更麻煩,後來索性不裹了。」
劉年愣了好幾秒。
酒精讓他的腦迴路變得異常清奇。
他此刻竟然在跟一個剛認識不到兩小時的姐們兒,討論這個部位的話題?
而且還討論得挺認真!
這對嗎?
「現在沒事了!」劉年趕緊把話往正常方向拽。
「咱們這個年代有專門的衣服,穿上就穩了,跑跳打架都不耽誤!」
五姐的眼珠子轉了一下。
「對!」她一拍大腿。
「我之前在群里,聽幾個姐妹聊過!說你們這個年代什麼……科技,很厲害了!」
「呦?」劉年挑眉,「您還知道這詞兒?」
「廢話!我又不是沒腦子!」
五姐白了他一眼,然後身子往前探了探,表情變得無比認真。
「我問問你!」
「現在的科技……」
「能不能,把它變小點兒?」
客廳頓時安靜了兩秒。
劉年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瞪大眼睛看著五姐,確認她不是在開玩笑。
那雙帶著酒意的眼睛,真誠得嚇人。
劉年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五姐!」
「你糊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