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出來!有事兒!」
劉年扯著嗓子沖陽台喊了一句。
老黃早就豎著耳朵等呢,拉門還沒拉開一半,人就從縫兒里擠出來了,眼珠子嘰里咕嚕地往劉年身上轉。
「今兒晚上,嚇夠嗆吧?」
「別提了!」老黃一屁股坐到沙發扶手上,手掌往胸口拍了兩下。
「老骨頭都給晃散架了!那聚寶盆……我這輩子沒見過!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他說這話時,有幾根手指還在微微打顫,自己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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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功勞簿上給你記一筆。」劉年拿礦泉水灌了一口,擰上蓋子往茶几上一撂,「這回你這輔助位,沒掉鏈子。」
老黃的腰板兒挺了挺,嘿嘿一笑,正要說兩句謙虛的場面話,就聽劉年話鋒一轉。
「明天一早,買票,回臨北!」
老黃的笑容卡住了。
眼珠子轉了兩圈,嘴角往下拉了拉,臉上寫滿了「卸磨殺驢」四個字。
「你想哪兒去了?」
劉年瞥了他一眼。
「這幾天大伙兒都得休整,也沒你什麼事兒了,但有個事兒不能拖,你得替我跑一趟!」
老黃的表情松下來,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辦啥?」
「在臨北的時候,斗爺幫了咱們不少。帶咱進鬼市,打點上下,前前後後折騰那麼多回,你心裡有數吧?」
老黃點頭。
「可說白了,他賣的不是咱的面子,是段先生的。」
這句話說得直白,老黃也不犟,又點了下頭。
「趙家那邊托咱們辦的事兒……」劉年苦笑一聲,「趙家公子,肯定是沒了!」
老黃的嘴張了張,沒出聲。
王雪莉運氣好,精氣神兒還沒消化就救回來了,可趙家公子,早就被吃干抹淨了!
「你回去以後,先去找斗爺,把這事兒如實告訴他,趙老爺那邊,讓斗爺自己斟酌著怎麼說。咱們該盡的義務盡到了,剩下的,管不了!」
「成!」老黃應了一聲。
「還有。」
劉年的語氣變了。
不是商量,是交代。
「你告訴斗爺,七天後,我去臨北,讓他把時間騰出來。」
老黃的眉毛挑起來。
「去幹嘛?」
「還人情!」
劉年站起來,走到窗邊,單手撐著窗框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的江面黑漆漆的,幾盞航標燈的紅光在水面上晃。
「上回從鬼市出來那晚上,斗爺跟我說了很多。那個鬼市,不是他自己想開的,是被逼的。」
「墓底下那東西盯上他了,送了他陰脈,條件就是替它開這麼一個陰陽通吃的地下市場。」
他轉過身,靠在窗框上,兩隻手抱在胸前。
「斗爺跟那東西談了十年之約,還剩四個多月。可你覺得那東西到了日子,真會放他走?」
老黃沒吭聲,但臉色已經變了。
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這種套路他太熟了。
別說鬼了,活人之間,這種卸完磨就殺驢的破事兒還少嗎?
劉年的聲音沉了一截。
「鬼市越來越大,養肥了,最後一筆收成是什麼?就是斗爺這條命。」
客廳里靜了兩三秒。
「必須幫他把這事兒了了。」
老黃搓了搓手,臉上划過一種很微妙的表情。
不是怕,是佩服裡頭摻著意外。
他跟劉年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一開始就覺得這小子膽子大、運氣好、身邊的路子野。
但到底是個二十出頭的愣小子,很多人情世故他以為劉年看不透。
沒想到,看得比誰都明白。
「斗爺那人,跟段先生是利益綁的。幫咱們,是看在段先生份兒上。這層面子一旦用完,後頭沒東西墊著,那就是兩條平行線,以後再碰面,人家憑什麼搭理你?」
劉年的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意思到了。
「所以這人情,我得主動還!不是欠他的,是給自己鋪路。」
「江湖上的關係,從來不是你好我好的事兒,都是利益打底,情義做面。底子不硬,面子撐不住。」
老黃徹底服了。
他抬起頭,認認真真看了劉年一眼,這眼神跟平時不一樣,不是應付差事的敷衍,是真心的。
「行!我明天一早就走,保准把話帶到。」
「嗯。」
劉年從窗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抄起換洗的衣服往浴室走。
走了兩步,又甩過來一句。
「辛苦了啊老黃。早點歇。」
「誒!」
老黃應了一聲,整個人直接往沙發上一倒,腦袋砸到靠枕上,三秒鐘,呼嚕聲就響了。
這老頭兒有個本事,甭管外頭天塌地陷,只要沾上平的地方,秒睡!
八妹和九妹沒再說話,回了自己房間。
客廳安靜下來後,六姐的虛影從角落裡慢慢浮了出來。
她抬了抬手。
茶几上用T恤裹著屍骨的布包無聲無息地飄了起來,懸在半空,跟著六姐的虛影,飄進了她的房間。
門,關上了。
浴室里水聲嘩啦啦響著。
劉年正拿花灑沖腦袋,熱水澆下來,腦子裡繃了一整天的弦總算鬆了松。
「劉年!」
六姐的聲音從腦海深處湧上來,是意念。
「謝謝你!七天,我要蘊養實體。這段時間,別讓外人進我的房間。」
劉年嘴角翹了一下,把臉上的水抹了一把。
「放心!這七天,連只蚊子都別想飛進去。」
意念那頭,沒再出聲了。
但劉年總覺得,那股波動消退的時候,帶著一丁點兒暖意。
他也沒多想,關了花灑,擦乾身子換上衣服出來。
客廳里,老黃的呼嚕聲一浪接一浪,中間還夾著幾聲含混不清的夢話,好像在跟誰吵架。
劉年沒搭理他,把客廳的燈關了,摸黑往沙發上一栽。
折騰了這麼久,該歇了。
第二天一早,太陽還沒完全爬上來,保姆車就到了樓下。
王雪莉的效率,沒得說。
八妹和九妹換了身乾淨衣服出來,臨走前在玄關那兒跟劉年碰了一面。
事情是這樣的:《星光突圍》那檔節目,原定計劃是要錄好幾期的,一輪一輪地拼淘汰。
結果檔期出了岔子,贊助商那邊催得緊,製作方硬是把整個賽季壓縮到了一場裡,當場定了冠軍。
節目組那邊氣得跳腳。
好好一檔選秀,搞成了一錘子買賣,熱度還沒發酵就結束了,後續的商業價值打了對摺。
所以節目組上下運作,硬是爭取到了加錄一期特別節目的機會。
三天後,南豐最大的主題公園。
排名靠前的幾組藝人,集體公益演出。
演出結束後,還有幾個小時的粉絲見面簽名會。
「劉年,這回你總不能又當甩手東家了吧?」
王雪莉白了劉年一眼,有點陰陽怪氣。
劉年乾咳了兩聲,嗓門拉得老高。
「我保證!一定到場!」他頓了一拍,趕緊又補了一句,「不對,全程參與!但凡我缺席一秒鐘,天打雷劈!」
王雪莉沒理他,轉身上了車,
臨關上車門之前,斜了劉年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說:你可拉倒吧!
兩姐妹跟著上了保姆車,車門關上,黑色的商務車拐上主路,匯入早高峰的車流里。
劉年在樓下目送了兩秒,轉身回到地下車庫,騎上山葉,先送老黃去了火車站。
之後,他油門一擰,直奔城西。
目的地——清心觀!
南豐二中這一趟,遇上的事兒太多了。
他暫時消化不了!
但有一樁事兒,他倒是可以找明白人,問個清楚。
鐵痴。
陽門八將第六將。
紅級巔峰!
崇元之前在清心觀提過陽門八將。
更關鍵的是,鐵痴提到了陰王。
鐵痴說陰王「消耗過大已陷入深度休眠」,語氣平淡,可那個「深度」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劉年目前最大的底牌,廢了!
至少短期內,指望不上了。
他身邊的戰力構成,他自己最清楚。
昨天鐵痴隨便應激來了一下煞氣反震,八妹和九妹的靈體就差點當場碎裂。
紅級跟橙級之間,不是台階,是懸崖。
而陽門八將,還有七個!
他們跟陰王之間到底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些問題,今兒都得問明白!
二十分鐘後。
清心觀到了。
道觀門口冷冷清清的,老槐樹的陰涼底下,一個人盤腿坐在地上。
黑T恤,牛仔褲,腳邊擱著個拉杆箱。
腦袋低著,兩隻手在手機螢幕上搓得飛快。
「尼瑪!上單!我瞧里哇!」
「上路的,我早已麻痺!」
劉年的嘴角歪了。
這一邊兒玩手機,一邊罵罵咧咧的,正是崇元!
今天他沒穿道袍,活脫脫一個網咖門口等人開黑的高中生。
那張嬰兒肥的圓臉上寫滿了暴躁,眉頭都擰成麻花了!
劉年把車熄了火,慢悠悠走過去。
探頭瞄了一眼螢幕。
嚯,換遊戲了!
不搓農藥,改搓聯盟了呀!
這還好意思罵隊友?
這無盡小法是個什麼鬼?
誰家小法上來憋無盡啊?
劉年看了兩秒,實在忍不住想說點什麼。
但沒來得及開口,螢幕上兩個血紅的「失敗」大字彈了出來,灰色的水晶炸成碎渣。
崇元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往膝蓋上一拍,抬起頭。
看到劉年杵在面前,臉色才緩回來點兒。
「來啦?等你半天了。」
劉年挑了下眉。
「你怎麼知道我要來?」
「哼!」崇元嘴角一翹,腰板挺了挺,「道門十九叔的名號不是白叫的,這點道行還有。掐指一算你今天要來,所以在這兒等著。」
劉年暗自點了點頭,道門十九叔!果然名不虛傳吶!
「那這是?」劉年拿下巴點了點腳邊的拉杆箱。
「趕飛機!出差!」崇元站起來,拍了拍牛仔褲上的灰,「接下來這陣子我都不在南豐,有事兒咱們電聯啊!」
「出差?」劉年詫異道,「道士也有公費出差?」
「必須的啊!各地道門之間要交流互通嘛。」崇元拽著拉杆箱的把手,語氣忽然沉下來,「而且最近的形勢,越來越不對了。我們道門,也該出手了!」
他這句話說得不像十八歲的人。
那種嚴肅勁兒,跟他臉上的嬰兒肥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錯位感。
劉年看了他兩眼,沒接這茬。
「你趕時間的話我長話短說。」
劉年伸手,一把將崇元還沒來得及退遊戲的手機搶了過來。
劉年兩根手指頭在螢幕上一划一點,切到綠泡泡,找出了收款碼。
「叮!」
「綠泡泡到帳,一千元。」
崇元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舒展了。
剛才打遊戲積攢的那股子戾氣,被這聲提示音沖得乾乾淨淨。
眼角眉梢全是笑,那叫一個春暖花開!
「呦!懂事啊!」
「規矩我懂!」劉年把手機遞還給他。
崇元接過手機,美滋滋地看了一眼餘額,這才把螢幕鎖了揣兜里。
「說吧,找我什麼事兒?」
劉年沒急著開口。
他蹲下來,跟崇元面對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接下來我要問的東西,分量不輕。」
崇元的笑容收了。
眉心擰起來的那道褶子,跟剛才打遊戲時完全不一樣。
這是正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