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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交談

  劉年獨自走在昏暗的停車場小路上,心情有點兒複雜。

  王雪莉的臉在眼前晃了兩圈,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擱以前,他劉年做夢都不敢想這種事兒。

  白富美倒追屌絲?

  那是電視劇里才有的橋段!

  就在不久前,他還只是個送外賣的牛馬。

  時常被老媽逼婚,可又沒實力!

  就這條件,人家王雪莉看他一眼都算抬舉。

  可偏偏,人家真看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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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王雪莉,論容貌、論財力,哪樣兒拎出來不是頂配?

  換成以前的劉年,怕是跪著都要把這事兒應下來。

  可現在不行了!

  沒資格了!

  外面還不知道藏著多少詭異,在禍害人間。

  如果是以前,他會毫不猶豫的說,關我屁事啊!

  可現在,他看不下去。

  相親群雖然讓他的生活徹底亂了套。

  可這一路走過來,三姐、六姐、八妹、九妹,哪一個不是帶著滿身的傷?

  她們活著的時候,就沒一個是被善待過的!

  那剩下的呢?

  群里還有五個姐妹沒出來。

  她們的過去,又是什麼樣的?

  劉年想到這兒,有點兒不敢想了。

  因為他腦子裡竟然莫名出現了一個奇怪且大膽的想法!

  以前他打死都不願意放這些女鬼出來。

  道理很簡單,第一,那是鬼!人怕鬼,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改不了。

  第二,放出來就得幫她們了執念!

  這一路過來,哪回任務不是拿命去填的?

  他是真想好好活著呀!

  可今天在天台上,他把夏玲的骨頭往T恤里攏的時候,腦子裡蹦出來的念頭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他想放她們出來。

  不是為了什麼所謂的私慾,更不是為了打架有人幫忙!

  就是單純的覺得,她們太苦了!

  至於拒絕王雪莉,對與不對?

  他說不好!

  但有一件事他能說准,不讓她參與進來,就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一定不會錯的!

  ……

  停車場的另一頭,王雪莉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著那個光膀子的背影越走越遠,路燈的光一截一截地切過去,把人影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

  老半天,她笑了。

  沒什麼緣由地笑了。

  不苦不酸,只是釋然。

  「家人……」

  她嘴裡頭蹦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下一秒,她的下巴抬了起來,眼神里那層水光被眨掉了,換上的,是十幾年娛樂圈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硬。

  「放心!」

  她對著那個已經快看不見的背影,給出了答覆。

  「不久的將來,我會讓她們,站到最耀眼的地方,發光!」

  ……

  劉年走到保姆車跟前,腳步頓住了。

  不遠處。

  三姐、六姐、八妹、九妹。

  排排站。

  四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那眼神說不上來,要形容的話,就像瞅著路邊一坨牛糞,糞頂上愣是拱出了一朵小野花。

  「你們怎麼全出來了?」劉年後脖頸的汗毛豎了,只能明知故問。

  「這什麼眼神啊?看啥呢?」

  八妹第一個繃不住。

  「劉年!」她叉著腰,聲音拔得老高,「你行啊你!真禁得住誘惑啊?我算是對你刮目相看了!」

  劉年眨了兩下眼。

  沒反應過來。

  又過了兩秒。

  反應過來了。

  「不是!」他的聲音劈了,「你們四個貓在這兒偷聽?!有沒有點道德了?損不損啊你們?」

  「必須聽啊!」八妹理直氣壯,手指戳過來差點懟他鼻尖上,「你被拐跑了,群里其他姐妹怎麼辦?」

  「我!」劉年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兒,上不來下不去的。

  他扭頭挨個看過去,苦著臉,「能不能給點隱私啊各位?」

  三姐沒搭他的話。

  冷冷地「哼」了一聲。

  然後整個人化成一道流光,嗖地往遠處飄走了。

  劉年撓了撓腦袋。

  桃木劍還掛在摩托車上呢,估計是回劍裡頭去了。

  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三姐那聲「哼」落進耳朵里的時候,他品出了點別的味兒。

  不像是生氣。

  倒像是……讚許?

  六姐的虛影笑了一下,很淺,嘴角的弧度剛好能看出來。

  她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點揶揄。

  「行啦!八妹九妹該放心的放心了!這就證明了一件事。」

  她看了劉年一眼。

  「我們沒看走眼!」

  「六姐!」劉年差點跳起來,「這種事兒你也摻和啊?你人設呢?你知心大姐姐的人設呢?碎一地了啊喂!」

  「噗!」

  九妹沒忍住。

  她用手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笑得眼角的淚痣都跟著顫。

  笑完了,她抬起那張和之前不太一樣的臉,聲音軟了下來。

  「哥,回家吧!今天太累了,我想歇了。」

  劉年看著她,嘴角鬆開了。

  繃到現在的那根弦兒,「啪」的一聲斷了。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肩膀往下塌了兩寸。

  「行!咱們回家!」

  剛說完,身後傳來高跟鞋踩地面的聲音。

  王雪莉從停車場深處走過來。

  劉年有點兒尷尬地點了下頭。

  但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呢,他就發現自己多慮了。

  人家王雪莉走到跟前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切換了個乾淨。

  眼神是職業的,步態是職業的,連嘴角的笑,都是職業的!

  剛才在停車場角落裡的一幕,好像壓根沒發生過!

  「走吧,我送你們!」

  九妹下意識開口:「不用了雪莉姐,我們……」

  劉年一個眼刀子甩了過去。

  九妹把後半句話咽了。

  「行!」劉年對王雪莉咧了咧嘴,「那就麻煩雪莉姐了。我就不跟車了,摩托還停在那頭呢。」

  他轉過身,把腦袋湊到九妹耳朵邊,壓著嗓子嘀咕。

  「你倆必須坐車!想飄回去咋的?」

  「大半夜倆人在天上飛?你們現在是明星了知道嗎?星光突圍的冠軍!粉絲拍到了咋辦?上走近科學還是焦點訪談?」

  九妹撇了撇嘴,沒聲了。

  「走啦!麻煩了啊雪莉姐!」

  劉年沖王雪莉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往摩托車那邊走。

  此刻的劉年光著膀子,褲子上全是灰,鞋底還沾著泥,背影要多寒磣有多寒磣。

  王雪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停了兩拍。

  眼神有那麼一瞬的發散。

  很快,她把自己拉了回來。

  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不該有的東西按回去,臉上重新掛上笑。

  「上車!」

  ……

  南豐二中。

  校園空地上鋪了一整塊白布,足足有二十多米長。

  白布上頭,骸骨一堆一堆地擺著。

  有的還能拼出人形,有的碎得只剩幾截指骨和碎牙。

  法醫戴著橡膠手套,蹲在地上拿鑷子夾起一塊碎骨,湊到強光燈底下翻來覆去地看。

  痕跡科的探員舉著相機,快門聲在空曠的校園裡一下一下,悶沉沉的。

  遠處,劉局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夾著一根煙。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紅點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煙霧吐出來,被風一攪,散了。

  他眯著眼,盯著那團散掉的煙,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腳步聲從右邊傳過來。

  他那個年輕的徒弟走到跟前,站住了腳。

  腰杆挺得筆直,嘴抿著,一副不打算先開口的架勢。

  「忙完啦?」劉局沒回頭。

  「嗯,都搜完了。」

  年輕幹警停了一拍,嘴裡頭像含了塊石頭,好半天才把後半句擠出來。

  「除了天台!」

  劉局夾著煙的手指彈了彈菸灰。

  「去也白去!東西被那小子帶走了,上頭不會有什麼了。」

  年輕幹警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

  「師父,你讓他把證物帶走……這不合規矩!」

  「規矩?」

  劉局重複了一遍,聲調沒什麼起伏。

  而後,自嘲一笑。

  「真是天道好輪迴啊!」

  他把煙往嘴裡送了一口,眼睛還看著遠處被探照燈打亮的白布。

  「當年我跟你師爺的時候,也就你這麼大。」

  「他大我一輪,脾氣硬得跟鐵棍子似的,成天掛嘴邊的也是這個詞兒!規矩!」

  「我那會兒嫌他煩,覺得這老東西就知道守著本本框框。」

  「現在倒好,輪到我帶徒弟了,徒弟也跟我說規矩!」

  他終於扭過頭,看了徒弟一眼。

  「你跟你師爺,還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年輕幹警顯然如鯁在喉,趕忙頂上一句。

  「師父!咱們是紀律部隊!不講規矩,講什麼?」

  劉局把菸蒂往地上一碾,站起來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過身,正對著自己的徒弟。

  這回他的眼神,變了。

  「檔案室里那些卷宗,你都翻過吧?」

  年輕幹警點了下頭。

  「裡面有懸案多少?你數過沒?」

  「我跟你師爺兩代人加一塊兒,沒見過這麼多!」劉局的聲音沉了下去。

  「那些案子的共性你總結過沒有?我替你總結了!邪性!全他媽的邪!不像活人幹的事兒。」

  他頓了一拍。

  「靠規矩,查得了嗎?」

  年輕幹警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也許你們穿這身皮,是為了守規矩,然後讓老百姓也守規矩!」劉局抬起手,點了點自己胸口,「可我不是這個想法。」

  「這世道啊!總有不守規矩的人!總有規矩說不出去!所以啊......」

  「我想把這些聽不懂規矩,全抓了!」

  「不管它是人是鬼,是貓是狗!」

  停車場外面的探照燈掃過來,光柱在兩人臉上劃了一道。

  年輕幹警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第一次在師父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劉局緩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落點結實。

  「劉年這人,不簡單,很多咱們查不動的案子和線索,他摸得到!」

  「而且他的底子我翻過,乾淨的,是個好人!」

  他收回手,又從口袋裡摸出煙盒。

  抽了一根叼上,點著了。

  深吸第一口的時候,他偏過頭看了徒弟一眼,又從盒子裡捏出一根,遞了過去。

  年輕幹警低頭看著那根煙。

  愣了兩秒鐘。

  「師父,我不會抽,你不是知道嗎?」

  「啊......」劉局把煙插回去,臉上沒什麼表情。

  「忘了!」

  他轉過身,邁步往現場那邊走。

  走了兩步,又甩過來一句。

  「你師爺的那點死板勁兒,都讓你學去了!呵!也好!別學我!學我,沒前途!」

  說完,手往空中揮了揮,背影往探照燈的方向走。

  「走了,歇夠了。今晚還有的熬!」

  年輕幹警站在原地,看著師父的背影被燈光一點點吞掉。

  嘴裡的話翻來覆去地嚼著。

  他不認同。

  但他也說不出哪兒不對。

  就在這時候,前面又隱約傳來劉局的聲音。

  不是對他說的,是自言自語。

  聲音很遠,被風攪得斷斷續續,但年輕幹警的耳朵尖,一個字都沒漏。

  「臭小子,你師爺可是李旭啊!不會抽菸?哼!欺師滅祖!」

  年輕幹警嘴角一抽。

  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指。

  抽菸?

  這也算毛病?

  他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了。

  扭過頭看了一眼白布上那些沉默的骨頭,再看看遠處師父被燈光拉長的影子。

  站了很久。

  然後,他也邁開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