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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平定豫陽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傍晚,微雨綿綿,打在芭蕉葉上,發出單調又枯燥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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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山腰的涼亭里,沈芸紗獨自站著。

  只是她如今的眸子,像一潭死水,再無半點漣漪。

  她看著遠處的豫陽城,看了整整五年。

  這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通往涼亭的青石小路上,走來了一老一少。

  老尼姑的身子更佝僂了,手裡拄著一根枯木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幾口粗氣。

  而她身旁,跟著一個同樣穿著灰布僧袍的小女孩兒。

  小女孩兒剃了度,光溜溜的腦袋上頂著幾顆雨珠。

  她長得很標緻,只是太瘦了。

  一雙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珠子,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似乎對這裡的環境還不熟。

  很快,一老一少走進了涼亭,站在了沈芸紗的身後。

  可她仍舊沒動。

  「以後,你就拜她為師吧。」

  老尼姑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要聽話,別惹你師父生氣。」

  說著,老尼姑抬起渾濁的眼,看向枯寂的背影,臉上露出一抹化不開的愁容。

  「你師父是個苦命人,心裡太孤單了。」

  「有你這個小東西在身邊鬧騰鬧騰,想必她能活得有些人氣兒吧。」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好奇地看向沈芸紗的背影。

  即使是穿著最粗糙的僧袍,也掩蓋不住這個女子的美麗。

  可這麼好看的姐姐,為什麼要來當尼姑?

  而且,她為什麼一直盯著那邊看?

  對面,有什麼好吃的嗎?

  老尼姑沒多解釋,轉身,顫巍巍地走了。

  涼亭里,只剩下一大一小。

  雨聲依舊。

  小尼姑終究是孩子心性,憋不住話。

  她拽了拽沈芸紗的衣角,怯生生地問道:

  「師父,你在看什麼呢?」

  沈芸紗沒動,甚至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

  「師父……」

  小尼姑壯著膽子又喊了一聲:

  「你好像,很不開心?」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某個開關。

  沈芸紗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表情木訥得像是個死物。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像是許久未曾說過話。

  「開心?」

  「我何曾有過,那樣的心情?」

  小尼姑被這眼神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她聽不懂這話里的深意,只能笨拙地岔開話題:

  「師父,那你的法號是什麼啊?」

  「剛才住持說了,我拜了師,就得知道師父的名諱。」

  「我?」

  沈芸紗愣了一下。

  她轉頭,再次看向那座遙不可及的城池。

  「終望。」

  「終望……」

  小尼姑咬著手指頭,在嘴裡念叨了兩遍。

  她覺得這名字挺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但孩子忘性大,很快就把這事兒拋到了腦後。

  她仰起頭,一臉期待地看著沈芸紗:

  「師父,住持剛才還說了,讓您給我也起個法號呢!」

  「給你起法號?」

  沈芸紗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表情。

  是詫異。

  她低下頭,認真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孩子。

  過了許久,她突然問道:

  「你這么小,為何要出家?」

  「因為這裡有飯吃啊!」

  小尼姑回答得理直氣壯,天真的說道:

  「外面世道可不好了!」

  「雖然幾年前大將軍把壞人都打跑了,可是我聽老乞丐說,現在的朝廷壞透了!」

  「那些當官的不僅不管我們死活,還搶我們的錢!」

  小尼姑眼神黯淡下來:

  「我們村,好多人都餓死了,爹娘也餓死了。」

  「我只能跑出來了,一路乞討到了這裡。」

  「住持婆婆人好,說只要當了尼姑,每天都能吃上一頓飽飯!」

  「多好啊!」

  沈芸紗看著眼前這個六七歲大的孩子。

  僅僅為了「有飯吃」三個字,就賣斷了一生。

  「呵……」

  沈芸紗發出一聲輕笑。

  似是在笑這世道,又似在笑那所謂的太平盛世。

  「唉,也好!」

  「遁入空門,了斷紅塵,倒也清淨。」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小女孩光溜溜的頭頂。

  手心的溫度有些涼。

  「總歸,有些事做了,便是徒勞。」

  「有些人等了,亦是枉然。」

  沈芸紗嘆了口氣,眼神再次飄向遠方繁華的城池。

  那是她用一生,換來的教訓。

  「就叫你……」

  「莫念吧。」

  莫要念想,莫要思念。

  無念,則無苦。

  ……

  畫面再次如快進般切換。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涼亭邊的芭蕉葉枯了又綠,綠了又枯。

  轉眼間,二十多年過去了。

  一個漆黑的夜晚。

  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閃電撕裂夜空,將天地照得慘白。

  「當——」

  「當——」

  尼姑庵的方向,傳來了沉重的鐘聲。

  總共一百零八聲。

  每一聲都洪亮且綿長,穿透了雨幕,迴蕩在群山之間。

  只是這鐘聲里,透著說不出的淒涼與哀婉。

  那是……喪鐘。

  山下的豫陽城。

  曾經風光無限的將軍府,此刻卻成了一座死宅。

  朱紅色的大門早已斑駁脫落。

  高高的院牆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在雷光下如同猙獰的鬼爪,死死扣住牆體。

  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氣兒了。

  不是沒人打理,而是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被那股陰森的寒氣逼退了。

  府內,正堂。

  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瑟瑟發抖,將滅未滅。

  昏暗的光影里,坐著一人。

  是一個滿頭白髮、老態龍鐘的男子。

  他癱坐在太師椅上,身形佝僂得不成樣子。

  皮膚鬆弛下垂,臉上布滿了老人斑。

  他皺著眉頭,眼神渾濁無光,呆呆地看著地面的青磚,一動不動。

  此人,正是戚鎮山。

  那個曾經叱吒風雲、威震邊疆的鎮國大將軍。

  也是那個早已死去,化作紅級的厲鬼。

  二十年了。

  自從那日他發瘋般地在廢墟里撿回那塊殘布後。

  他的心,就徹底死了。

  他再也沒有變回過年輕時的鬼體模樣。

  他固執地維持著這副蒼老的實體,任由歲月在他這具早已死去的軀殼上刻下痕跡。

  要知道,厲鬼本無壽元,維持實體更是需要消耗極大的本源鬼力。

  他這是在自殺。

  他在用這種方式,一點點耗干自己的力量,讓自己慢慢走向消亡。

  他不想活了,哪怕是做鬼,也做得沒滋沒味。

  二十年前,他不甘心,又偷偷去山上搜尋了好幾次。

  甚至把那幾座荒山都翻了個底朝天。

  可除了失望,還是失望。

  唯獨那座尼姑庵,他沒敢去。

  佛門清淨地,有著天然的佛光庇護,他這滿身煞氣的厲鬼,靠得近了便如烈火焚身。

  更何況,他也不覺得芸紗會在那裡。

  他早就認定了,他的芸紗,已經死在了那場大火里。

  於是,他轟走了所有的僕人,甚至連親兵都被他趕去了軍營。

  一個人守著這座空蕩蕩的將軍府,守著那份絕望。

  「轟隆!」

  窗外,一聲炸雷驟然響起。

  緊接著,「咣當」一聲。

  正堂破敗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狂風裹挾著雨水灌了進來,吹得油燈劇烈搖晃,差點熄滅。

  戚鎮山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藉著閃電的慘白光亮,看向門口。

  一個身穿濕透僧袍,頭戴兜帽的女僧人,正站在那裡。

  她身材瘦小,卻站得筆直。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混合著某種溫熱的液體。

  那是淚。

  她渾身都在劇烈顫抖,胸口起伏不定,那是極度的憤怒和悲傷。

  她是,長大了的莫念。

  她死死盯著椅子上那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眼中滿是恨意。

  沒有任何開場白。

  莫念大步流星地沖了進來,一直衝到戚鎮山面前。

  「啪!」

  她從懷裡掏出一本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書,狠狠地砸在了戚鎮山的臉上。

  書角尖銳,劃破了老人乾枯的皮膚。

  可戚鎮山連躲都沒躲。

  「你這個負心漢!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莫念指著戚鎮山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這裡面,全是我師父這些年的血淚!」

  「她在山上等了你一輩子!盼了你一輩子!」

  「到死!都沒能等到你去看她一眼!」

  「你卻在這裡苟活?」

  莫念帶著哭腔,繼續道:

  「我師父最好泉下有知!」

  「待會兒一道雷劈死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戚鎮山渾濁的眼珠動了動。

  他看著掉落在懷裡的書,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暴怒的女尼。

  眼神里滿是困惑。

  師父?

  那是誰?

  他認識這個她嗎?

  還沒等他的腦子轉過彎來。

  莫念已經發泄完了。

  她似乎多看這個男人一眼都覺得噁心。

  罵完之後,她猛然轉身,衝進了漫天風雨之中。

  來得快,去得也快。

  正如那二十多年的時光,匆匆而過。

  只留下滿室的寂靜,和呆坐在椅子上,還沒回過神來的老人。

  戚鎮山低頭,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拿起了懷裡的書。

  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