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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攤牌了

  一路上,劉年的心情無比沉重。

  憑什麼這種要命的抉擇,偏偏落在了自己頭上?

  一邊是髮小的命,一邊是髮小的愛。

  這道題,怎麼選都是錯。

  可現在,不管多難選,都得硬著頭皮去解,因為一旦那所謂的「陰陽胎」出世,殃及的不僅僅是二栓子一家,甚至整個村子都要跟著陪葬。

  回到家,劉年趁著老媽去鄰居家串門的功夫,偷偷溜進臥室,將老祖宗給的法子跟九妹說了。

  九妹盤腿坐在床上,聽完後,沉默了許久。

  「其實……」

  她眉頭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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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讓我動手,直接把她打散,那她就徹底消失了,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那是真正的魂飛魄散。」

  九妹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些許複雜。

  「但如果按照你家老祖宗的法子,或許真能讓這條生靈安息。」

  「畢竟……她也沒害過誰,只是錯愛了人。」

  說到這,九妹身子往後一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說實話,我還真有點下不去手。」

  「我們都是鬼,那種想愛又不能愛的滋味……」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翻了個身,背對著劉年。

  劉年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些發酸。

  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九妹的肩膀。

  「那咱們就再去找她談談,把利害關係都跟她說清楚。」

  「如果她願意為了二栓子走這一步,那是最好。」

  「如果不願意……」劉年咬了咬牙,「那就只能用強的了。」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曬得人昏昏欲睡。

  二栓子因為身體虧空太大,這會兒正在裡屋打著呼嚕。

  劉年和九妹站在隔壁院子的牆根底下。

  九妹對著那扇緊閉的窗戶,輕輕勾了勾手指。

  沒過幾秒,房門開了一條縫。

  美婦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生怕弄出一丁點動靜吵醒了屋裡的人。

  她臉色依舊蒼白,眼底的烏青比昨天更重了,顯然也是一夜沒合眼。

  看到劉年和九妹,她沒有驚訝,只是默默地走到跟前,低著頭,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想好了嗎?」

  劉年沒繞彎子,開門見山地把老祖宗的辦法說了一遍。

  「這是唯一能保住二栓子命的法子,也是能讓你不魂飛魄散的唯一出路。」

  美婦聽完,身體又顫抖起來。

  她咬著下唇,直到咬出血印,才勉強止住哭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破舊的木門,目光像是穿透了門板,落在那個還在熟睡的男人身上。

  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溫暖。

  良久。

  她轉過身,對著劉年深深鞠了一躬。

  「我願意。」

  聲音很輕,卻帶著決絕。

  「只要他能活著,只要他能好好的……我走。」

  劉年心裡一緊,喉嚨被堵了一下。

  「今晚,等二栓子睡熟了,我們就行動。」

  美婦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角。

  「我埋在……兩村交界的那片墳地里。」

  「最西邊,那座沒立碑的孤墳就是。」

  說完,她似乎怕自己反悔,轉身逃回了屋裡。

  看著重新關上的木門,劉年長嘆了口氣。

  這就叫,情深不壽啊!

  ……

  既然定下了,就得準備東西。

  劉年騎著老爸的破摩托,跑了趟鎮上的喪葬店。

  買了七根白蠟燭,又買了些紙錢元寶。

  回來的路上,他特意繞道去了趟鄰村。

  雖然老祖宗和九妹都看出了端倪,但他還是想弄清楚這美婦的身世,哪怕是為了以後給二栓子留個念想。

  他在村頭的小賣部買了包煙,跟幾個曬太陽的老頭兒閒聊了幾句。

  這一打聽,真相讓人唏噓不已。

  原來這戶人家,確實是遭了難。

  一家四口,染上了一種怪病,上吐下瀉,沒幾天人就都不行了。

  那年頭醫療條件差,村里人都說是瘟疫,沒人敢靠前。

  一家子死絕了,就剩下個大閨女,當時還有口氣兒。

  可那村長是個狠人,怕這閨女把病傳給別人,硬是讓人把還沒斷氣的閨女,連同死去的家人一起卷了蓆子。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

  那閨女是在土坑裡被活埋的。

  最諷刺的是,因為她是「橫死」加上未婚,按照村裡的規矩不能入祖墳。

  她的爹娘哥哥都埋在了一起,唯獨她,被扔到了墳圈子的最邊緣,連個碑都沒有,就那麼孤零零的一個土包。

  這事兒,被隱瞞了好些年,外人有問的,就都說閨女還活的好好的。

  劉年不禁感慨。

  真相,恐怕也就只有在笑談中,才能聽到吧?

  二栓子媳婦,活著被拋棄,死了還要被孤立。

  難怪她怨氣這麼重,難怪她那麼渴望有個家。

  這世道,有時候比鬼還讓人心寒。

  回到家,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劉年把買來的東西塞進揹包,換了雙防滑的鞋。

  九妹坐在床邊,看著他忙活。

  「晚上我陪你去吧。」

  她突然開口。

  「不用。」

  劉年頭也沒回地拒絕了。

  「你現在維持實體本來就消耗大,晚上還要強行出來,太費力氣了。」

  「我自己去就行,又不是沒見過鬼。」

  九妹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了一句:「逞能。」

  但她也沒再堅持,翻身躺進了被窩,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劉年。

  劉年幫她掖了掖被角,轉身出了門。

  ……

  深夜的農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劉年沒敢開手電,藉著慘澹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兩村交界的地方走。

  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樹林嘩嘩作響。

  那種聲音,就像是有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越往西走,這種感覺越強烈。

  兩村交界這塊地,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墳圈子。

  除了有主的祖墳,更多的是那些無主的孤墳絕戶。

  有的甚至連個土包都沒有,就是個坑。

  劉年緊了緊衣領,感覺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他雖然經歷了鬼校那一遭,膽子練大了不少,但這荒郊野嶺的氛圍,確實比鋼筋水泥的廢墟更滲人。

  按照美婦說的方位,他很快找到了那個地方。

  在一片茂密的酸棗刺後面,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堆。

  旁邊不遠處,是一座氣派的大墳,那是她家人的合葬墓。

  一邊是整整齊齊的一家三口,一邊是被遺棄在荒草里的孤女。

  哪怕變成了鬼,這種隔閡依然像一道天塹。

  劉年看著那個不起眼的小土包,心裡感慨萬千。

  他放下揹包,掏出那七根白蠟燭。

  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圍著孤墳插了一圈。

  「啪。」

  打火機竄出火苗,點燃了第一根蠟燭。

  風很大,但奇怪的是,那微弱的燭火雖然搖晃得厲害,卻始終沒有熄滅。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護著它。

  就在劉年剛點完最後一根蠟燭,準備站起身的時候。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嘆息聲。

  「唉……」

  劉年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九妹正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後。

  不過此時的她,並不是白天的實體模樣,而是半透明的幽靈體。

  藍白校服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長發在空中無風自動。

  「你……你怎麼來了?」

  劉年有些急,「不是讓你在家睡覺嗎?這多傷元氣啊!」

  「我不放心你這個笨蛋。」

  九妹飄到劉年身邊,雖然沒有實體,但劉年還是感覺到了安心。

  「這種陰氣重的地方,萬一竄出個什麼不長眼的東西把你叼走了,我上哪找這麼聽話的男朋友去?」

  劉年心裡一暖,嘴上卻沒說話。

  這時,草叢裡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二栓子媳婦,也緩緩走了過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紅裙子,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那是她結婚那天穿的衣服。

  也是她這輩子最美的時刻。

  她走到孤墳前,看著那七根搖曳的蠟燭,眼中滿是不舍。

  「二栓子……睡熟了吧?」

  劉年問道。

  「睡了。」

  美婦答道,「我給他喝了點安神的茶,這一覺能睡到天亮。」

  劉年聞言,如釋重負地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

  美婦伸手撫摸著自己的墓碑,但其實就是塊木板。

  劉年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最後問了一句:

  「你,真的想好了嗎?」

  「這一步邁出去,可就再也回不頭了。」

  美婦微微點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想好了。」

  「只要他能活著,我沒什麼捨不得的。」

  一直沒說話的九妹,此刻卻飄到了美婦面前,歪著頭,一臉好奇地打量著她。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不通。」

  九妹指了指地上的墳包,又指了指美婦。

  「按理說,像你這種被橫死、又被鎮壓在亂葬崗邊緣的孤魂,怨氣極重,地縛靈的屬性應該很強。」

  「沒有特殊的機緣,你是絕對離不開這片墳地的,更別說跑到村子裡去勾搭男人了。」

  「為什麼你能輕易出來?」

  這個問題,其實劉年也想過。

  鬼校里的那些厲鬼,都被困在學校里出不來。

  就連那個老太太,都只能在校門口徘徊。

  可這二栓子媳婦,不僅能出墳地,還能在村里自由活動,這本身就不科學。

  美婦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一絲詫異。

  她看著九妹,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隱匿在黑暗中的荒墳。

  「你……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

  「你不是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九妹眉頭一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清楚什麼?」

  美婦指了指腳下的大地,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我們……都在慢慢復甦啊!」

  「地下的氣……變了。」

  「那些束縛我們的東西,正在一點點鬆動……難道你感覺不到嗎?」

  九妹聞言,臉色驟變。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似乎想要看穿這厚重的土層下面,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復甦?

  束縛鬆動?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豈不是意味著,這世間所有的孤魂野鬼,甚至更可怕的東西,都在慢慢掙脫枷鎖?

  劉年也聽得頭皮發麻。

  這資訊量有點大。

  但現在顯然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蠟燭已經燒了一小半,時辰不等人。

  「那些以後再說吧。」

  美婦打斷了眾人的思緒,她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件紅色的肚兜,繡著鴛鴦戲水。

  這是她生前最貼身的衣物。

  她戀戀不捨地撫摸了一下,然後遞給劉年。

  「開始吧。」

  劉年接過那件帶著涼意的衣物,找了根枯樹枝,將其挑了起來,懸掛在蠟燭圈的中央。

  風,突然停了。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寂靜無聲。

  連蟲鳴聲都消失了。

  美婦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二栓子,好好活著。」

  說完,她的身形開始變得模糊。

  周圍那七根原本紅得發亮的火苗,瞬間變成了詭異的青紫色。

  火光大盛,將周圍的荒草都映照得如同鬼魅。

  紅肚兜無風自動,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呻吟,從美婦口中發出。

  那是在剝離。

  將自己的魂魄,和那個未成形的陰胎,硬生生地剝離開來。

  這種痛,比凌遲還要慘烈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