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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過往

  暗青色的火苗在風中狂舞,卻始終不滅。

  美婦的身影已經虛淡到了極點。

  她在剝離。

  硬生生將已經與她魂魄糾纏在一起的「孩子」,從體內撕扯出來。

  並沒有撕心裂肺的慘叫,因為痛到了極致,是發不出聲音的。

  只有她那張扭曲變形的臉,卻說明了一切。

  劉年別過頭,不忍心再看。

  九妹神色冷漠,卻在暗地裡攥緊了拳頭。

  她很清楚,能夠游離在時間的鬼,其實都很單純,要麼是為了報仇,要麼是為了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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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有的時候,比人,更忠誠,更純粹。

  就在那團黑色的煞氣即將被剝離出來的瞬間。

  「住手!都給我住手!」

  一聲粗暴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曠野中響起。

  劉年渾身一震,猛然回頭。

  只見酸棗刺後面的黑暗裡,跌跌撞撞衝出來一個人影。

  是二栓子。

  他穿得單薄,腳上的鞋跑丟了一隻,滿身是泥,顯然是一路摔過來的。

  原本虛弱不堪的身體,此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不許動我媳婦!」

  二栓子紅著眼,像頭瘋牛一樣衝進蠟燭圈。

  他不顧那是陰火,直接用手去扑打地上的蠟燭。

  手掌觸碰到青色火苗的瞬間,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瘋狂地將那七根蠟燭踢飛、踩滅。

  老祖宗的陣法,被破了。

  原本懸在半空的紅肚兜,「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正在剝離魂魄的美婦,發出一聲悶哼,魂體劇烈搖晃,差點當場散開。

  「栓子……」

  美婦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的男人,原本痛苦絕望的表情瞬間凝固。

  眼眶裡,兩行血淚無聲滑落。

  二栓子顧不得手上的燒傷,轉身一把抱住美婦虛幻的身體。

  他顧不上刺骨的陰寒,就那麼緊緊地抱著,生怕她再離開自己。

  「沒事了……沒事了……」

  他喘著粗氣,用滿是泥污的大手,笨拙地擦拭著美婦臉上的血淚。

  隨後,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劉年。

  那眼神里,哪還有半點兒兄弟情義。

  「劉年!你安的什麼心!」

  二栓子嘶吼著。

  「我拿你當兄弟,你卻要害死我媳婦!還要害死我兒子!」

  「你良心讓狗吃了嗎!」

  劉年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眼裡堵得慌,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我是為了救你?

  在這份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情感面前,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時,九妹飄到劉年身前,擋住了二栓子那要吃人的目光。

  「你知不知道,剛才要是再晚一步,她就解脫了。」

  「現在陣法破了,她元氣大傷,若是控制不住體內的陰胎,今晚就會變成沒有神智的厲鬼,第一個吃的就是你!」

  「我不怕!」

  二栓子梗著脖子,把美婦護在身後。

  「吃就吃!老子這條命本來就給了她!」

  他看向九妹,又指了指劉年。

  「劉年,你以為我傻嗎?」

  「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就被這個女人迷得五迷三道?」

  二栓子慘笑一聲,身體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鬆開懷裡的女人。

  「其實,打從第一天把她領回家,我就知道她不是人。」

  這話一出,連九妹都愣住了。

  美婦更是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老人們常說,鬼沒影子。」

  二栓子低下頭,看著月光下兩人腳下的土地。

  那裡,只有他一個人黑乎乎的影子,孤零零的。

  「那天在玉米地里,月亮那麼大,她站在田埂上,地上卻乾乾淨淨的。」

  「我是個莊稼漢,我不識字,但我不瞎!」

  「我當時怕啊,腿都在抖。」

  「可後來,我看著她喝水的樣子,看著她跟我說話時小心翼翼的眼神……」

  二栓子越說,聲音越哽咽。

  「我就想,鬼怎麼了?」

  「這人心隔肚皮,有時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她雖然是鬼,但她沒害過我,還願意跟我回家,給我做飯,給我洗衣。」

  「我二栓子這輩子,沒被誰這麼心疼過。」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異常堅定。

  「後來,我去鄰村打聽了,那家確實死絕了。」

  「我知道她死得慘,被人活埋了,連個碑都沒有。」

  「我心疼啊!」

  「我當時就在想,只要她不嫌棄我,我就算把這條命給她,讓她吸乾了,我也認了!」

  「我知道我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知道我活不長了。」

  「可那又咋樣?」

  「跟她在一起這一年,比我以前活二十多年都值!」

  這番話,說得震耳欲聾。

  劉年看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印象里的二栓子,憨厚、老實、甚至有點窩囊。

  可此刻,這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形象卻無比高大。

  那種為了愛可以拋棄生死的勇氣,讓他這個自詡聰明的「城裡人」,感到一種深深的羞愧。

  美婦早已哭成了淚人。

  她伸出冰涼的手,撫摸著二栓子的臉。

  「傻子……你就是個傻子……」

  「我不值得你這樣……」

  「值!」

  二栓子斬釘截鐵地打斷她。

  「只要是你,就值!」

  他又轉頭看向九妹,眼神里的憤怒消退,變成了哀求。

  「大仙,我知道你有本事。」

  「剛才我聽見了,你說這孩子是陰胎,會害了村子。」

  「你放心!我不害人。」

  「我也不能讓我的種去害人。」

  二栓子鬆開美婦,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對著劉年和九妹,「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瞬間滲出了血。

  「年兒,看在咱們從小穿一條褲子的份上,你成全哥哥這一次吧。」

  「我不回村了。」

  「我在後山那個沒人的老林子裡,早就搭好了一個窩棚。」

  「我就帶著她去那住。」

  「那裡方圓幾十里都沒人,要是生出來的孩子,是個怪物,要吃人,那就先吃我!」

  「等把我吃完了,你們再來收拾它,行不行?」

  「我只想……跟她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哪怕就剩幾天,我也知足。」

  劉年看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髮小,心口堵得要炸開。

  九妹站在一旁,眼睛也紅了。

  她抿著嘴,偏過頭去,似乎不想讓人看到她眼底的濕潤。

  她生前只是個涉世未深的高中生,對於這麼沉重的情感,她不懂。

  可此刻,看著二栓子那副為了愛人可以對抗全世界的樣子,她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劉年。

  雖然認識沒幾天,雖然是被迫繫結的關係。

  但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面臨這樣的絕境。

  這個男人,會像二栓子護著媳婦那樣,護著自己嗎?

  哪怕只有二栓子的一半,那即便讓她魂飛魄散,她也願意!

  就在這時,美婦突然舉起右手,三指朝天。

  「我,願今日在此立下陰誓。」

  「若二栓子身死,我必自毀魂魄,與其一同灰飛煙滅,絕不獨活,絕不化厲鬼害人!」

  「若違此誓,天雷轟頂,永世不得超生!」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印記,從她眉心浮現,隨後隱入皮肉之下。

  這是陰誓已成的標誌。

  一旦立下,天地為證,絕無更改的可能。

  九妹看著美婦的舉動,震驚地長大了嘴。

  劉年雖然不懂什麼是陰誓,但看著那道印記,也知道這分量有多重。

  他轉頭看向九妹。

  九妹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陰誓已成,她沒法反悔的。」

  「一旦二栓子死了,她也會立刻消散,那個陰胎沒了母體,自然也就活不成了。」

  劉年聞言,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

  男人枯瘦如柴,女人鬼氣森森。

  一個願意為了對方而死,一個願意立下陰誓一同消散!

  這種另類的雙向奔赴,讓劉年既羨慕,都痛心。

  理智告訴他,應該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可感性告訴他,這時候要是動手,那他劉年就不是個人。

  那是他兄弟啊!

  那是他兄弟拿命換來的最後一點幸福。

  「行了,起來吧。」

  劉年走過去,一把將二栓子從地上拽了起來。

  二栓子腿都麻了,踉蹌了一下,緊張地看著劉年。

  「年兒,你……你答應了?」

  劉年沒說話,只是伸手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就像小時候二栓子幫他拍去身上的泥點子一樣。

  「後山的窩棚冷,把被褥帶足了。」

  劉年聲音有些發澀。

  「缺什麼少什麼,給我發資訊,我給你送過去。」

  「還有……」

  劉年頓了頓,眼圈也紅了。

  「對自己好點,別特麼......太早死了。」

  二栓子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了憨笑。

  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流進嘴裡。

  鹹的,也是甜的。

  「謝謝!謝謝兄弟!」

  二栓子又要跪,被劉年死死架住。

  「滾吧!趁我沒反悔之前,趕緊滾!」

  劉年推了他一把,背過身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掉下來的眼淚。

  二栓子千恩萬謝,拉著媳婦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兩人的背影,緩緩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劉年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他知道,今晚這一點頭。

  代表著他的髮小,他的好兄弟,將在不久的將來,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那是必死的結局。

  可那也是二栓子自己選擇的路。

  作為兄弟,在這種時候,能夠做到的。

  從來都不是自以為是的阻止和拯救。

  而是成全,和祝福。

  「走吧。」

  九妹輕輕拉了拉劉年的衣袖。

  「他很幸福。」

  「至少在他死前的這一刻,他是笑著的。」

  劉年點了點頭,擦乾眼角的淚痕。

  再抬頭時,眼神里多了一份堅定。

  「九妹。」

  「嗯?」

  「如果以後……我也遇到了這種情況。」

  「你會像她一樣嗎?」

  九妹一愣,隨即翻了個白眼,恢復了往日的俏皮。

  「美得你!」

  「想讓我為你死?那你得先好好表現表現!」

  「比如現在,揹我回家!」

  「我累了,不想飄了。」

  說著,她也不管劉年同不同意,直接跳到了劉年的背上。

  劉年意外的身子一沉,感受到的,是背上真實的重量和溫度。

  「行,揹你回家!」

  荒野的風還在吹,但似乎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