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主和租客，還是有一條清晰界線的，是完全不一樣的！！！」
張姐的這番話落在蘇寧的耳里，她的表情難得僵了僵。因為其他人不清楚，她自己還能不清楚嗎？她自己本就只是一個租客而已，和其他租客根本沒有兩樣，跟眼前的張姐、周姐等等這些業主也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張姐這番話說的既是沈飛雲，可何嘗又不是在說她呢？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直接在群里說，讓物業給個說法。憑什麼什麼人都能住進來？」張姐越說越激動，手裡的瓜子都不嗑了，直接拍在涼亭的石桌上。
周姐也在旁邊使勁點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已經看到了那個「送外賣的租客」穿著工服在小區里進進出出的畫面。
「張姐、周姐，我……我也就是那麼隨口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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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蘇寧此時也恢復了過來，她看著兩人義憤填膺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快意——她很享受這種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也很期待不久後沈飛雲被眾人趕出小區的畫面。於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添了一把火說道：「你們也別太激動了。畢竟人家也是花錢租的房子，理論上也沒犯什麼法。」
「沒犯法歸沒犯法，影響小區環境就是不行！」張姐轉頭對周姐說，「你那個群里有物業的人不？直接艾特他們，讓他們查查那個送外賣的到底住哪棟樓。我倒要看看是哪家業主這麼不挑，把房子租給這種人。」
周姐已經在打字了，手指在屏幕上點得飛快。她在這個群里一向是個活躍分子，說話嗓門大，打字也一樣，每條消息後面都帶著好幾個感嘆號。
「名雅生活群」里很快炸了鍋。
周姐發的消息是：「大家注意了！！！我們小區最近住進來了一個送外賣的租戶！！！以前住城中村的那種！！！這種人怎麼能住進我們名雅國際？？？物業到底管不管？？？到底是誰把房子租給這樣的人啊？？？這也太過了吧？」
消息一發出去，底下立刻跟了好幾條回復。
「什麼？送外賣的？真的假的？」
「送外賣的一個月才掙幾個錢，能租得起咱們這兒的房子？不會是群租房吧？」
「群租房更可怕！一套房子塞十幾個人，那才叫完蛋！」
「物業呢？出來給個說法！」
群里二十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有人質疑消息的真實性，有人追問具體是哪棟樓，有人直接開始罵物業不作為。蘇寧坐在涼亭里，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消息，嘴角微微翹起，但很快又壓下去了。
她抬起頭，換上一副有點為難的表情：「哎呀，我就是隨口說了一句，沒想到鬧這麼大了。這要是傳到他耳朵里，多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他敢住進來就別怕人說。」張姐大手一揮，「你放心，我們不會說是你說的。這事是我們自己發現的。」
蘇寧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她太了解張姐這種人了——嘴上說著不會說出去，轉頭就能把她的名字賣了。但她不在乎。她自認為現在是名雅國際的「正式住戶」，在這些業主眼裡是自己人。而沈飛雲呢？一個租客，還是送外賣的，誰會在乎他的感受？
群里越吵越熱鬧。有人開始挖細節了。
「我前兩天好像在小區里確實見過一個送外賣的，穿藍色工服，騎個電動車，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騎電動車？咱們小區不是不讓電動車進嗎？」
「對啊！物業規定電動車只能停在地下車庫指定區域，不能開到地面上的！他要是騎電動車在小區里亂竄，那更不行了！」
「物業必須查清楚！不然我們業主聯合起來投訴！」
蘇寧看著這些消息，心裡那點快意慢慢膨脹起來。她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沈飛雲就是租了最便宜的小戶型，打腫臉充胖子住進來的。而這些真正的業主，跟她一樣，都覺得這種人拉低了小區的檔次。
正在這時，群里忽然有人發了一句：「我剛才問了一下物業的朋友，他說最近確實有個姓沈的新住戶搬進來了。不是群租房，就兩個人住。但具體住的哪棟樓，他不肯說，說是隱私。」
「隱私什麼隱私！我們業主有權知道！」
「就是！萬一他把電動車停在樓道里充電，著火了誰負責？」
「約個時間，一起去物業問清楚！這事不能含糊！」
周姐立馬響應：「明天上午十點，物業辦公室門口集合！能來的都來！」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好的」、「一定去」。蘇寧把手機收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第二天上午十點，物業辦公室門口站了七八個人。
張姐、周姐都在，還有幾個蘇寧之前在群里見過但沒怎麼說過話的業主。有的是抱著孩子的全職媽媽，有的是剛遛完狗還沒換衣服的大姐，還有一個是拄著拐杖的白頭髮老太太，看起來精神頭很足，說話聲音比誰都大。
「這物業也太不像話了！我在這兒住了五年了，從沒見過什麼送外賣的租客。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誰知道是不是來踩點的？」老太太用拐杖敲著地面，義憤填膺。
蘇寧站在人群後面，沒怎麼說話。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風衣，頭髮披散著，化了個淡妝，看起來溫溫婉婉的，跟這群情緒激動的業主站在一起，顯得格外有分寸。
物業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經理快步走出來。他姓王，三十多歲，戴著眼鏡，態度還算客氣，但臉上明顯有點為難。
「各位業主，各位業主，冷靜一下。有什麼事情咱們坐下來說，好不好？」
「不用坐！就在這裡說！」張姐把手裡的包往胸前一抱，「我們聽說小區裡有位姓沈的，送外賣的租客搬進來，這事你知不知道？」
王經理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這個……確實有位沈先生最近搬進來了。但具體情況涉及到業主隱私，我不方便——」
「不方便什麼不方便！」周姐直接打斷他，「我們交了那麼多物業費，連鄰居是什麼人都不能知道？萬一他偷東西怎麼辦？萬一把社會閒散人員招進來怎麼辦？」
「這個您放心，我們物業住戶也是有審核的，沈先生的身份信息我們都登記過了——」
「登記過了就行？那我說我是明星，我就真是明星了？」老太太的拐杖又敲了一下地面，「我們要求不高，就是想讓他搬走！送外賣的住進來，像什麼樣子！」
王經理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各位，這個要求我真的沒法答應。沈先生是通過正規渠道合法途徑住進來的。你們讓我把人家趕走，這不合理，我也做不到啊。」
「做不到？趕一個租戶出去，為什麼做不到？你做不到，那就讓把房子租給他的業主出來說話！」張姐往前邁了一步，「是哪家的業主把房子租給他的？你告訴我，我直接找那個業主談。把房子租給送外賣的，他想幹嘛？缺那點房租嗎？」
王經理的表情更為難了。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各位，具體是哪位業主，我確實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們，沈先生的入住手續完全合規，不存在任何問題。至於他的職業，我們物業不知道，無權干涉住戶的合法工作。」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維護小區環境不是物業的職責嗎？」
「就是！我們花那麼多錢買房子，不就是為了住在一個高品質的環境裡嗎？」
「今天你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們就聯名投訴你！」
蘇寧站在人群後面，看著王經理被一群人團團圍住的狼狽樣子，心裡更加愉悅了。她剛想再添一把火，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們在幹什麼？」
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所有人同時回頭。沈飛雲站在物業辦公室門口的石階下面，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手裡提著一個快遞紙箱。他身邊站著賈小雨，穿著白色衛衣和牛仔褲，扎著高馬尾，手裡端著一杯奶茶，正歪著頭看著這群人。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姐第一個反應過來，上下打量了沈飛雲一眼，又看了看他身邊的賈小雨，然後用一種審問的語氣開口：「你就是那個送外賣的？」——她之前已經詳細詢問過蘇寧有關沈飛雲的具體樣貌特徵了，所以此時只看一眼就認出來了沈飛雲。
沈飛雲沒回答她的問題，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站在後面的蘇寧。
蘇寧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但她很快穩住了自己。她抬了抬下巴，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回去。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像是凝固了。
賈小雨順著沈飛雲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人群後面的蘇寧。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湊到沈飛雲耳邊小聲問了一句什麼。沈飛雲搖了搖頭，收回目光，轉向站在最前面的張姐。
「我是送外賣的。怎麼了？」
這話一出，人群里炸了鍋。
「你看！他自己承認了！」
「送外賣的住名雅國際，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物業你聽見沒有？他自己都認了！」
王經理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快步走到沈飛雲面前，壓低聲音說：「沈先生，您先別說話——」
「為什麼不說？」沈飛雲看著他，語氣平淡，「我送外賣是事實，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的。」
「你不嫌丟人我們嫌丟人！」那個拄拐杖的老太太用拐杖指著沈飛雲，「你知不知道這裡是高檔社區？你一個送外賣的住進來，其他人怎麼想？我們以後賣房子都要掉價的！」
張姐在旁邊幫腔：「就是！你要是缺錢就去城中村住，那裡便宜，你住著也自在。跑到這裡租房子來打腫臉充胖子，圖什麼呢？」
周姐更直接：「你說說你是租的哪棟樓的房子？我們找那個業主談。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缺心眼的，把房子租給送外賣的。」
沈飛雲看著這群人，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辯解，只是把快遞紙箱換到另一隻手裡，然後轉頭看了蘇寧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蘇寧看懂了。
那是在說：這是你搞出來的？——不用奇怪沈飛云為什麼能猜到這個事實，畢竟在場唯一知道他從事過外賣工作的不就只有蘇寧嗎？他早就知道蘇寧是住在這個小區的，所以也早知道他們必定會重逢。只是這個前女友重逢就給他準備了這麼大一份「驚喜」，還真是他沒有想到的。
「哼！看我幹嘛？這不是事實？」
蘇寧看懂了沈飛雲的眼神心裡冷哼一聲。然後微微揚了揚下巴，別開了臉。——她本就是來看「好戲」的。現在「好戲」開場了，她才不管沈飛雲這個前男友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她呢。他猜到了她就是始作俑者又怎麼樣？對於目前的情勢也沒有幫助了。
賈小雨在旁邊站不住了。她把奶茶往沈飛雲手裡一塞，往前邁了一步，雙手叉腰，瞪著那群人。
「喂！你們說夠了沒有？送外賣怎麼了？送外賣吃你們的還是穿你們的了？我老公靠自己掙錢養家，比你們這些閒著沒事幹就會嚼舌根的人強多了！還高檔社區呢！嘴巴這麼臭，高什麼檔！」
她說這話的時候，馬尾辮一甩一甩的，下巴揚得老高，一點都不帶怵的。
張姐被她懟得愣了一下，然後臉色沉下來：「你又是誰？」
「我是他老婆！」賈小雨往前又邁了一步，「有什麼衝著我來！」
「你……」張姐被她這股氣勢噎了一下，轉頭對王經理說，「你看你看，這種人就是這種素質！張嘴就是吵架！這就是你說的審核過的租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