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偉成沒多想,手機響了,他低頭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生意上的事。
蘇寧跟在他後面,心跳慢慢平穩下來。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太可笑了。沈飛雲,業主,樓王頂層?這三個詞放在一起,比天方夜譚還離譜。她跟沈飛雲住了五年,他什麼家底她不清楚?一個月跑死跑活掙一萬多。家裡估計也窮——反正沒怎麼聽他提過家裡,過年回老家也是連像樣的年貨都捨不得買。
這種人能買得起一千五百萬的房子?別說買了,租都都不可能租得起。光物業費一個月就得好幾千塊了,足夠他在城中村交三個月房租了。所以她一定是聽錯了,要麼就是同名同姓。這世界那麼大,叫沈飛雲的人多了去了,更可況有那麼多的同音字。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王,米白色的外立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水晶吊燈透過落地玻璃一閃一閃的。她撇了撇嘴,心想:這種房子,住的人都是身價上億的真大佬,跟沈飛雲那個送外賣的根本是八竿子打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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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蘇寧把剛才在便利店買的水果洗了,裝進果盤裡端到茶几上。
劉偉成打完電話走過來,臉色比剛才更差了,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悶著頭抽。蘇寧看他臉色不對,也沒多問,自己拿了顆草莓塞嘴裡,靠在沙發上刷手機。她媽給她發了條消息,問她在這邊住得怎麼樣,她拍了張客廳的照片發過去,配文「新家,還不錯吧」。
她媽秒回「真不錯,我女兒就是有出息」、「考不上公也沒什麼,能住好,賺到錢就足夠了」。——她還真好意思說自己的女兒當人家的小三、被包養是在賺錢。偏偏她的女兒蘇寧也完全不覺得她說的這話有什麼不妥。不得不說,這倆真不愧是母女!
劉偉成抽完煙,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忽然開口:「你上次說想做點小生意的事,我想了想,先不急。我現在手頭有點緊,等過段時間再說。」
蘇寧愣了一下,嘴裡的草莓忽然沒滋沒味了。她之前確實提過一嘴,說想在小區里開個便利店或者水果店,不用太大,能有個穩定的進項就行。劉偉成當時滿口答應,說找找門路,現在突然變卦,她心裡有點不舒服。但她沒表現出來,笑著說:「不急不急,你生意要緊。」
劉偉成點了點頭,又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說晚上還有個飯局。蘇寧送他到門口,關上門之後靠在門板上,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心裡那股不舒服慢慢漫上來。
但她很快就把這種感覺壓下去了。她告訴自己,沒關係,劉偉成只是暫時手頭緊,等他的生意緩過來了,該有的都會有的。她現在好歹回到名雅國際了,而且是毫無壓力的那種,比那個靠風吹日曬送外賣交房租的沈飛雲強多了。
第二天一早,蘇寧被樓下的狗叫聲吵醒了。她翻了個身,看了一眼手機,才七點半。她本來想再睡一會兒,但狗叫聲一陣接一陣,像是兩隻狗在打架,主人的呵斥聲也隱隱傳上來。她煩躁地坐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的小廣場上,一個穿著粉色運動服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分開兩隻泰迪。旁邊站著幾個人在看熱鬧,有的手裡牽著狗繩,有的端著咖啡杯,都是小區裡的住戶。蘇寧本來想拉上窗簾繼續睡,忽然注意到一個身影。
是那道美麗的倩影。也就是昨天挽著沈飛雲胳膊的年輕女孩。
她今天穿了件淺紫色的運動外套,下面是黑色緊身褲,扎著高馬尾,看起來更精神了。她沒有狗,端著一杯奶茶站在旁邊看熱鬧,一邊看一邊笑,跟旁邊一個遛狗的年輕女人說著什麼。
蘇寧認出來了,這個遛狗的女人是她在朋友圈裡見過的一個業主——具體叫什麼不知道,只知道住12號樓,老公好像是做金融的。蘇寧之前想加她的微信,沒加上,對方說自己微信不加陌生人。
而現在這個住在12號樓的女人居然跟對方有說有笑的。而且不是那種客氣的敷衍的笑,是那種真心覺得對方說話有趣的開懷大笑。對方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住在12號樓的女人頓時笑得直拍大腿,差點把手裡的狗繩都鬆了。
蘇寧的心裡一下子堵得慌。她拉上窗簾,不想再看。她走回床邊坐下,手撐著床沿,胸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怎麼都壓不下去。她難以融入的「圈子」,對方竟然這麼容易就融進去了?憑什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女人面色有點差,她擠了點洗面奶,使勁搓臉,搓到臉頰發紅才停手。
於是接下來的兩天,她開始有意識地往樓下跑。她以前不太愛在小區里轉,覺得一個人散步沒意思。但現在不一樣了,她開始發現小區里其實有幾個固定社交圈的——遛狗的女人們早上在廣場上聚,下午帶孩子在遊樂區玩,傍晚在中心花園的長椅上閒聊。她們大多住在小區里比較貴的戶型,穿著打扮雖然不張揚,但蘇寧認得出來,那些都是好牌子。她想去認識她們,想加入她們的圈子。她覺得只要她能跟這些人搭上話,她就能離自己想要的生活更近一步。
一開始和之前一樣並不順利。她試著在廣場上跟一個遛金毛的女人搭話,誇人家的狗漂亮,對方客氣地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就沒下文了。她又試著在遊樂區跟一個帶小孩的媽媽聊天,說自己也喜歡小孩,對方打量了她一眼,問她是幾號樓的,她說是4號樓的,對方哦了一聲,也沒再多說。
她是後來才慢慢琢磨出來,名雅國際的業主之間是有層級的。外圍幾棟樓住的人跟中心區域住的人不是一個圈子,靠租住進來的人和真正買房的業主更不是一個圈子。她住的是4號樓,還是租的,在那些住中心大戶型的人眼裡,她根本就不算「自己人」。
但她不死心。她把希望寄托在幾個同樣住在4號樓、5號樓和3號樓的業主身上,這幾個樓都靠近小區外圍,戶型以兩房和小三房為主,總價相對低一些。住在這裡的人雖然比不上中心區域的有錢,但好歹也是業主,比租客強。蘇寧花了兩天時間,在便利店、快遞櫃和電梯裡有意無意地跟這些人搭話,慢慢地,還真讓她認識了幾個。
一個是住在3號樓的張姐,四十出頭,老公做建材生意,兒子在私立學校讀書。張姐嘴碎,愛聊八卦,誰家老公換車了、誰家請保姆了、誰家婆媳關係不好了,她都知道。蘇寧投其所好,每次碰見就陪她聊,聽她說小區裡的家長里短,時不時附和幾句「真的嗎」「不會吧」「太過分了」。張姐很快就把她當成了自己人,拉她進了一個只有二三十個人的「名雅生活群」,群里全是小區裡的「邊緣」業主,平時交流的內容無非是哪個超市打折、哪個快遞點方便、物業哪個保安態度不好。
另一個是住在5號樓的周姐,三十多歲,自己開了一家小美容院,老公在外地做生意,不怎麼回來。周姐性格潑辣,說話嗓門大,在群里是個活躍分子,經常在群里吐槽物業。蘇寧跟她是在快遞櫃前認識的,那天兩個人都找不到快遞,一起罵了一通快遞員,然後就成了朋友。
還有一個是住在1號樓的趙姐,五十來歲,已經退休了,老公是國企的退休幹部,女兒在國外讀書。趙姐是個講究人,穿衣打扮都很精緻,雖然是住小戶型,但總覺得自己的身份地位應該跟中心區域那些住大平層的人一樣。她對物業的意見最大,覺得物業對中心區域的住戶服務比對他們這邊好,總想找機會「討個說法」。
蘇寧很快就摸清了這幾個人的脾氣。在她們面前,她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家境不錯但低調」的人,說自己之前在備考公務員,現在暫時休息一段時間。她沒有提劉偉成的存在,更沒有提自己住的是租來的房子。她只說是「住4號樓」,別人就默認她是業主,她也不解釋。
這天下午,蘇寧和張姐、周姐三個人在小區涼亭里坐著閒聊。陽光透過紫藤花架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張姐一邊嗑瓜子一邊說起了最近物業費要漲價的事,周姐在旁邊憤憤不平,說服務質量沒見提高,收費倒是漲得快。
「漲就漲唄,反正就那麼點錢。」張姐把瓜子殼吐在紙巾上,「我氣的是憑什麼中心區域的物業服務就比我們好?上次我家水管壞了,報修了三天才來人。那邊住大平層的,一個電話,十分鐘就到。」
「那能一樣嗎?人家那房子多少錢,你這才多少錢?」周姐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表情明顯也是不忿。
「話不能這麼說。」蘇寧忽然插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暗示,「物業費大家都是按平方交的,服務就應該一樣。再說了,錢多錢少是錢的事,但有的東西,是素質問題。有些住戶,素質太差了,把整個小區的檔次都拉低了。」
張姐和周姐同時轉頭看她:「誰啊?你說誰?」
蘇寧猶豫了一下,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算了,不說了。說了好像我在背後嚼舌根似的。」
「說嘛說嘛,咱們誰跟誰啊。」張姐急了,連瓜子都不嗑了。
蘇寧又猶豫了兩秒,然後像是不經意地開口:「前兩天我看見了一個熟人,他原來是送外賣的。以往他都是租住在城中村的,可前兩天我發現他刷卡進了我們小區,而且我見過他不止一次,顯然是已經租住進我們這裡了。」
張姐和周姐面面相覷:「什麼?送外賣的租住進我們名雅國際了?」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蘇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這就是事實。可能是打腫臉充胖子吧。因為我知道他最近交了一個新女朋友。可能是為了討女朋友歡心吧!但你們說,送外賣的都住進了我們的小區。那我們小區的檔次還能高得了嗎?」
「那肯定的啊。」周姐立馬接話,「送外賣的多髒啊!而且收入又不高,多半也沒什麼文化。這樣的人住進了我們小區,那我們小區是真要完了。」
「所以說嘛。」蘇寧輕輕嘆了口氣,「我倒不是看不起送外賣的,勞動人民都值得尊重。但你說這種收入水平住進來,生活質量能保證嗎?說不定水電費都交不起,到時候欠費了影響的是整棟樓。而且送外賣要工作的話,基本都是要穿工服的。那你們說,他這穿著工服進進出出的話,不是影響我們小區所有人的形象嗎?」
張姐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不行。這真的不行!我們小區的房子怎麼能租給這樣的人呢?物業都不管的嗎?當時買房子的時候,銷售不是說了名雅國際是高檔社區,住進來的都是高素質人群嗎?」
周姐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啊,這也太掉價了。送外賣的都能住進來,那我們算什麼?」
「我也不是針對他。」蘇寧又補了一句,表情誠懇,「我就是覺得吧,住在這裡的人,好歹得有個門檻。不然以後誰都能住進來,小區的環境怎麼保證?安全怎麼保證?你說送外賣的每天接觸那麼多人,誰知道他帶回來的是些什麼人?」
經過她這麼一渲染,張姐直接坐不住了:「對,對。這事我們真得過問。畢竟我們才是業主。他一個租客算什麼東西啊?雖說把房子租給誰是屋主的權利,可影響到我們其他人就萬萬不行了!業主和租客,還是有一條清晰界線的,是完全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