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蘇寧在出租屋裡對著鏡子化妝,一筆一筆描得極認真。
她今天心情很好。不是因為天氣好——外面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也不是因為睡得好——昨晚隔壁那對情侶吵到凌晨兩點,她沒怎麼睡著。她心情好,是因為劉偉成昨晚打電話來說,名雅國際的房子已經租好了,今天就能搬進去。
名雅國際。
這四個字對她來說,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她上一次住在那裡的時候,每天早上推開窗就能看到江景,樓下保安見到她會點頭問好。雖然只住了一個月就被趕了出來,但那一個月里她體會到的「上等人」的感覺,讓她做夢都想回去。
現在她終於要回去了。
雖然不是買的,是租的。雖然不是大戶型,是小兩房。但好歹是名雅國際。只要能住進名雅國際,她就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台階上,又可以俯視那些住在城中村、騎著電動車的人了。
想到這裡,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手機響了,是劉偉成的司機打來的,說車已經到樓下了。蘇寧最後照了一遍鏡子,確認妝容精緻、衣著得體,然後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話不多,幫她把行李搬進後備箱,然後拉開后座車門。蘇寧坐進去的時候,故意放慢了動作,讓樓上那個老在背後嚼她舌根的鄰居大媽看清楚——她是坐奧迪走的,不是騎電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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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老舊小區,拐上主路。蘇寧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一點點往後退,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快意。她掏出手機,對著車窗外的城市天際線拍了張照片,發在朋友圈裡,配文:「新的開始。」
發完之後,她想了想,又把這條朋友圈設置成了「僅部分人可見」。她仔細地勾選了幾個名字——以前考公培訓班的幾個同學,幾個偶爾聯繫但不太熟的大學同學,還有她老家那幾個勢利眼的親戚。至於那些在超市上班的同事——收銀台的張姐、理貨員小王、生鮮區天天圍著她轉的小李——她一個都沒選。這些人不配看到她的「新生活」。在她的眼裡,她們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名雅國際的大門出現在視野里。米白色的石材外立面,整齊的銀杏樹,穿西裝打領帶的保安——一切都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蘇寧搖下車窗,對著小區大門拍了張照片,發給她媽。
「媽,我回名雅國際了。」
她媽秒回:「寧寧真棒!這才是我女兒!比跟那個送外賣的強一萬倍!」
蘇寧看著這條消息,笑了笑,把手機收起來。車子駛過門禁,拐進小區內部。蘇寧注意到,司機沒有往小區深處開,而是在靠近外圍的一棟樓前停了下來。
「到了,蘇小姐。」
蘇寧下車,仰頭看了看這棟樓。4號樓。位置靠近小區邊緣,雖然也是名雅國際的房子,但和小區中心那些樓比起來,明顯少了幾分氣派。樓下的綠化也簡單些,沒有噴泉,沒有銀杏大道,只有幾株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
不過沒關係。蘇寧對自己說。能住進來就是勝利。兩房一廳,也不小了。她以前跟沈飛雲住的那個城中村的破房子,客廳還沒這套房子的主臥大。
她拖著行李箱進了樓。電梯裡的裝修還算不錯,不鏽鋼面板擦得鋥亮。到了12樓,她找到1203,插進鑰匙,推開門。
房子不大,目測七十多平。客廳擺著一張灰色布藝沙發,電視牆上掛著一台中等尺寸的電視。廚房是封閉式的,小,但五臟俱全。兩間臥室朝南,採光還行。蘇寧在屋子裡轉了一圈,雖然心裡隱隱有點落差——這和她上次住的那套大戶型差太遠了——但她還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至少這是名雅國際。至少她又回來了。
她花了兩個小時把行李歸置好,然後換了身運動裝,準備下樓「熟悉熟悉環境」。她說的「熟悉環境」,其實就是去小區里轉轉,看看有沒有機會認識幾個有錢的鄰居。她在超市收銀的時候,見過太多有錢人的嘴臉了——他們買東西不看價格,購物車裡堆滿了進口水果和有機蔬菜,結帳時隨手掏出黑卡或者金卡,連小票都懶得拿。
她就是想認識這樣的人。
下午的陽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小區里光線柔和。蘇寧沿著石子小徑慢慢走,假裝在慢跑,實則四處打量。她經過中心花園,看到噴泉旁邊有幾個遛狗的女人——三十出頭,穿著名牌運動服,一邊遛狗一邊聊天。蘇寧放慢了腳步,想聽聽她們在聊什麼。
「……我們家老陳上個月換的車,我說買奔馳他說買寶馬,吵了半天最後買了保時捷。真是服了他了。」
「我們家也是,說好了去歐洲度假,結果臨時變卦去了日本。你說氣不氣人?」
蘇寧聽著這些對話,心裡既羨慕又酸澀。她想要的生活就是這個——不用為錢發愁,不用看人臉色,每天遛遛狗、做做美容、抱怨一下老公亂花錢。可她現在離這種生活還差著一個台階——不,是差著一整個階層。
她繼續往前走,越走越往小區深處。不知不覺間,周圍的景觀變了——路邊的灌木被修剪成精緻的球形,地面鋪的石材換成了更高級的進口花崗岩,路燈的造型也變得更有設計感。她抬頭看到前方有一棟樓,比其他樓都要高出一大截,外立面是米白色石材配大面積玻璃幕牆,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蘇寧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這棟樓。
她在名雅國際住過一個月,但那一個月里她忙著享受「新生活」,幾乎沒怎麼在小區里轉過。她不知道這棟樓叫什麼,但她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棟樓是整個小區最貴的。
樓的入口處是一個六米挑高的大堂,透過落地玻璃能看到裡面的水晶吊燈和深色大理石地面。門口站著一個穿制服的管家,身姿筆挺,面帶微笑。大堂的門是關著的,需要刷卡才能進去。
蘇寧站在門口往裡面張望了幾秒,心裡盤算著:這棟樓住的肯定都是真正的大老闆。要是能認識這棟樓的業主就好了。
正想著,管家注意到了她,推開大堂的門走了出來。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深藍色制服,胸口別著名牌,態度禮貌但不失分寸。
「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蘇寧被他問得有點心虛,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隨便走走。」
管家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下——普通的運動裝,不是什麼大牌子——然後保持著職業微笑點了點頭:「好的,祝您散步愉快。」
說完他就退回大堂里去了,站在前台後面,繼續自己的工作。
蘇寧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在陰天的光線下,那棟樓像一座沉默的城堡,高貴、安靜、拒人於千里之外。她咬了咬嘴唇,心想:總有一天,我要住進這種地方。
回到4號樓1203,蘇寧打開手機,搜索「名雅國際最貴的樓」。
搜索結果很快出來了。名雅國際樓王,一梯一戶,三百平大平層,全小區只有二十幾套。樓王頂層是三百六十度全景平層,價格……約一千五百萬。
一千五百萬。
蘇寧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周明海之前跟她說自己的身價「好幾百萬」,她就覺得已經是有錢人了。一千五百萬,她連想都不敢想。
她放下手機,環顧自己這套七十多平的小房子,心裡那股得意勁兒忽然淡了不少。她告訴自己,沒關係,先在這裡站穩腳跟,以後有的是機會。她才二十九歲,還年輕,還有資本。只要能認識幾個真正的有錢人,她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第二天是周日,蘇寧睡到自然醒,拉開窗簾發現天氣轉晴了,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樓下的灌木上。她心情又好了起來,決定下樓去便利店買點東西,順便繼續「熟悉環境」。
她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下面是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披散著,化了個淡妝。出門前她照了照鏡子,覺得自己看起來溫婉可人,正是成功男人會喜歡的那種類型。她滿意地笑了笑,拿起小包出了門。
便利店在小區門口附近,蘇寧挑了些零食和日用品,又順手拿了兩盒進口牛奶——雖然貴,但她現在有劉偉成的卡,花起來不心疼。結帳的時候,她特意跟收銀員多聊了兩句,問人家「在這邊上班多久了」「小區里住的都是什麼人」,收銀員客氣但敷衍地答了幾句,顯然是見慣了這種套近乎的。
蘇寧提著購物袋出來,沿著石子小逕往回走。陽光透過銀杏樹葉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她心情不錯,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打量周圍的環境。前面有個小型噴泉,幾個小孩在旁邊的遊樂區玩滑梯,笑聲遠遠傳過來。
然後她看到了兩個人。
是從噴泉另一邊走過來的。一男一女,並肩而行。男的穿著深灰色衛衣和黑色長褲,身形挺拔,走路的姿態很放鬆。女的挽著他的胳膊,穿著淺粉色衛衣和白色長裙,馬尾辮扎得高高的,隨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
蘇寧的腳步停住了。
那個男人的身形,她太熟悉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她每天都能看到的身影。但此刻那個身影又很陌生——他挺直了背,步伐輕快,整個人透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精神氣。不像以前那樣,每天回來都是一身疲憊,肩膀塌著,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
是沈飛雲。
蘇寧的身體比大腦先反應過來——她迅速退到旁邊一棵銀杏樹後面,整個人的後背緊貼著樹幹,心跳得咚咚響。購物袋在她手裡晃了一下,裡面的東西碰撞出輕微的聲響,她趕緊把袋子攥緊。
她躲在樹後,探出半個頭去看。
沈飛雲比上次見面時變了不少。上次分手時——不對,是她提分手那天——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外賣工服,臉上的表情又冷又硬。現在他穿著看起來質地很好的灰色衛衣,頭髮理短了些,整個人乾淨清爽,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他旁邊的女人——不,應該說是女孩——正側著頭跟他說什麼,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虎牙。她的皮膚在陽光下白得發光,臉上沒有濃妝,只塗了一點唇膏,整個人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嫩得能掐出水。
蘇寧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了一下。
她知道那個女孩是誰。她媽給她發過照片——民政局門口,沈飛雲穿著白襯衫,推開門,回頭看的就是這個女孩。
照片裡她已經覺得這女孩長得不錯了,沒想到真人比照片裡還好看。不是那種濃妝艷抹堆出來的好看,是底子就好看,年輕,鮮嫩,像春天剛冒出來的第一茬新芽。
蘇寧再看自己——二十九歲,這兩個月來因為壓力太大,眼角多了好幾條細紋,皮膚也暗了不少。她早上化妝的時候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遮瑕,才把黑眼圈蓋住。
她攥緊了購物袋的提手。
沈飛雲和賈小雨走得很慢,兩個人有說有笑。賈小雨拿著手機舉到沈飛雲面前,好像是在給他看什麼有趣的東西。沈飛雲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翹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個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到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賈小雨像只貓一樣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後又把手機收回去,繼續挽著他的胳膊往前走。
蘇寧覺得自己的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
她想起沈飛雲以前也這樣揉過她的頭髮。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後來她嫌他手上總有外賣箱的味道,不讓他碰。再後來,他就不再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