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忽然想起沈飛雲的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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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幡然醒悟的好,是那種「他雖然不是我的理想對象但至少能給我安穩生活」的好。至少他五年如一日地養著她,從沒讓她出去上過一天班。至少她媽生病的時候,十幾萬的醫藥費他眼睛都沒眨就掏了。至少他從來沒在外面亂搞過,每天跑完外賣就回家,生活簡單得像一碗白水。
但白水沒味道啊。她一直這麼覺得。她要的是紅酒,是香檳,是那種能讓她在人前昂首挺胸的生活。沈飛雲給不了她這些。他送外賣一個月掙一萬多,在普通人眼裡算不錯了,但離她想要的「上流社會」還差得遠。
所以她甩了他。
所以她拿了周明海的鑰匙,頭也不回地走了。
所以她現在坐在這間租來的破房子裡,對著一個騙過她的男人的手機號碼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她以為要響到自動掛斷的時候,那邊接了。
「餵?」一個女人的聲音。
蘇寧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周明海的老婆。那個燙著捲髮、帶著兩個大漢把她扔出名雅國際的女人。
她慌忙掛了電話,心跳得咚咚響。
對方又打過來了。她不敢接,直接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透過茶几的玻璃面,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快沒電的燈泡。
過了大概十分鐘,來電終於停了。
蘇寧癱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忽然笑了。是那種自嘲的、帶著點絕望的笑。她想起自己分手那天對沈飛雲說的話:「你只是一個送外賣的。」那天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全是不屑,仿佛「送外賣」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侮辱。
現在呢?她連送外賣的都配不上了。人家送外賣的還能每個月掙一萬多,她呢?三千。人家送外賣的已經結婚了,娶了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兩個人甜甜蜜蜜的。她呢?被有婦之夫騙了,被原配轟出來,現在還想回去當小三,結果連電話都是人家老婆接的。
這落差,比她當年高考落榜還難受。
高考落榜至少還能復讀,還能再考。可她現在的處境呢?二十九歲,沒正經工作,沒存款,沒對象,考公考了七年也沒考上,唯一的退路被她親手堵死了。
她忽然坐起來,重新拿起手機,翻出那張照片。
照片裡沈飛雲穿著白襯衫,推開民政局的玻璃門,回頭看著身邊的女孩笑。那笑容她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熟悉是因為以前他也是這麼看她的,陌生是因為她現在才意識到,這五年裡沈飛雲看她的笑容,其實早就不一樣了。
最初的時候他是真心喜歡她的,她知道。但後來她一次又一次拒絕他的求婚,一次又一次嫌他掙錢少,嫌他工作不體面,嫌他買不起房子。他的笑容就越來越少,越來越淡。到最後,他看她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了那種光,只剩下一種類似於責任的、習慣性的東西。
而照片裡他看那個女孩的眼神,是亮的。像當初他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蘇寧把照片關掉了。她不想再看。不是因為看了難受,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她一直不肯承認的事實——沈飛雲從來就不欠她的。那五年,不是沈飛雲配不上她,是她一直在消耗他。
但她不能認。她要是認了,就等於承認自己這五年全錯了。就等於承認自己親手扔掉的,其實是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
所以她不能認。她必須繼續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懸崖,她也要閉著眼睛跳下去。
她又翻了一遍通訊錄,找到了另一個號碼。
這個男人叫劉偉成,是她之前在超市收銀時認識的。四十出頭,矮胖,開一輛黑色奧迪,每次來超市買東西都要跟她聊幾句,話里話外透著一股曖昧。有一次他說自己是做外貿生意的,老婆帶著孩子在國外,一個人在這邊「挺寂寞的」。
當時蘇寧沒搭理他。她那時候還想著考公上岸,還想著找個正經的、體面的男人,對這種有婦之夫根本看不上眼。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她撥了劉偉成的電話。
這次接的是本人。
「餵?蘇寧?」劉偉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高興,「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劉哥。」蘇寧把聲音放軟了,帶著點刻意的溫柔,「上次你不是說請我吃飯嗎?還作數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低笑:「當然作數。你想吃什麼?」
「都行,你定。」
「那行。周六晚上,我訂個地方,到時候把地址發你。」
「好。」
掛了電話,蘇寧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她沒感覺。她的腦子裡全是劉偉成那聲低笑。那笑聲讓她有點反胃,但同時又讓她鬆了一口氣。
至少這條魚上鉤了。劉偉成雖然不如周明海有錢,但至少比沈飛雲強。開奧迪的,做外貿的,總比騎電動車的強吧?
她這樣安慰自己。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掛了電話之後,劉偉成那邊也掛了電話,然後轉頭對他身邊的哥們說了一句:「就我跟你說過的那個超市收銀的小娘們,之前裝得挺清高,現在主動給我打電話了。估計是缺錢了。這種最好上手,花不了幾個錢。」
那哥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可得悠著點,別到時候甩不掉。」
「甩不掉?這種女的,給她點甜頭她就以為自己是真愛。等玩膩了,她還能怎麼著?」
兩個人哈哈大笑。
周六晚上,蘇寧穿了最好的一件衣服去了劉偉成訂的餐廳。是一家西餐廳,環境不錯,燈光昏暗,每張桌子上都擺著蠟燭,看著挺浪漫的。她坐下的時候,劉偉成已經先到了,正端著一杯紅酒慢慢晃。
「蘇寧,你今晚真漂亮。」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停在領口的位置,嘴角掛著笑。
「謝謝。」她低頭抿嘴,做出一副害羞的樣子。這種表情她太熟練了,五年前她就是用這個表情,讓沈飛雲心軟的。
「來,點菜。想吃什麼隨便點,別跟我客氣。」劉偉成把菜單推過來。
蘇寧翻開菜單,看到價格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一道牛排四百多,一瓶紅酒一千多。這種餐廳,以前沈飛雲是絕對捨不得帶她來的。他帶她去過的最好的地方,就是城中村街口那家東北菜館,兩個人吃一頓不到兩百塊。
那叫吃飯嗎?那叫填肚子。
她點了牛排,點了紅酒,點了沙拉和甜品,一副從容優雅的樣子。吃到一半的時候,她裝作不經意地說起了自己最近的「困境」。說她媽身體不好,需要長期吃藥,說她一個人在外面打拼,壓力很大。
劉偉成聽完,什麼也沒說,直接從錢包里掏出一張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這張卡里有兩萬塊錢。你先拿著用。不夠再跟我說。」
蘇寧心裡一陣激動,但面上還是故作推辭了一下:「劉哥,這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喊我一聲哥,我幫你不是應該的?」劉偉成笑著端起酒杯,在燭光下晃了晃,「不過嘛,哥幫你,你也得體諒體諒哥。哥一個人在這邊,有時候也挺孤單的。」
蘇寧聽懂了他的意思。
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輕輕說了一句:「劉哥,我明白的。」
「明白就好。」劉偉成笑得更深了,「我就喜歡跟明白人打交道。」
那天晚上吃完飯,劉偉成開著奧迪把她送回了出租屋。在樓下,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說「改天再約」。蘇寧笑著說好,然後拿著那張卡上了樓。
回到屋裡,她坐在床邊,看著手裡那張銀行卡,忽然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當小三怎麼了?當小三也是靠自己本事吃飯。她媽說得對,這年頭笑貧不笑娼。只要有錢,管別人怎麼想。
她把銀行卡塞進錢包里,然後給她媽轉了一萬塊過去,備註寫的是「醫藥費」。發完之後她又給她媽發了條消息:「媽,錢打過去了。你放心吧,我找到新的男朋友了。做外貿的,開奧迪,比沈飛雲強多了。」
她媽秒回:「真的?那可太好了!寧寧你終於想通了!記住媽的話,趁年輕多撈點!別像媽一樣,嫁了你爸那個沒用的東西,窮了一輩子!」
蘇寧看著這條消息,嘴角翹了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盯著天花板,心裡反覆跟自己說:我沒做錯。沈飛雲配不上我。他現在雖然結婚了,但早晚會後悔的。他娶的那個小姑娘,能有多好?不就是年輕嗎?不就是長得好看嗎?過幾年她就老了。到時候又如何?
她這樣想著,心裡那點不安慢慢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就好像她在跟沈飛雲較勁似的——你看,你不要我,我照樣能找到比你好的男人。我有奧迪坐,你有嗎?我一個月有人給我兩萬塊,你送外賣能掙幾個錢?
但她忘了,人家給她兩萬塊,是衝著她的人去的。而沈飛雲每個月給她一萬二,是因為他把她當女朋友、當未來的老婆。這兩者之間,隔著一整個天差地別。
蘇寧卻沒去想這層。她把那張卡收進錢包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打開手機地圖,搜了一下名雅國際的位置。
離她現在住的出租屋不算遠,坐地鐵四站路。她看著屏幕上那個小區標誌性的建築輪廓,心裡那股被壓下去的不甘心又冒了出來。
她住過那裡面。雖然只有一個月,但那一個月里她每天早上推開窗就能看到江景,樓下保安見到她會點頭問好,鄰居家的保姆偶爾還會跟她打招呼。那種被人尊重的感覺,她活了二十九年從來沒體會過。
後來被趕出來之後,她又回了幾次城中村那邊的小巷子——當然是偷偷回去的。她想看看沈飛雲會不會還在那裡住,想看看他過得有多慘。但每次都沒見到人影,那間她住了五年的屋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她站在樓下仰頭看了半天,什麼也看不出來。
後來她就不去了。
但現在,她又想回去了。不是回城中村,是回名雅國際。做夢都想回去。她覺得,只有回到名雅國際去,她的「上流社會夢」才算重新續上。
第二日下午,劉偉成約她吃晚飯。地點還是上次那家西餐廳,他大概覺得那裡氛圍好、方便辦事。蘇寧提前半小時到了,化了個精緻的妝,穿了一條V領的黑色連衣裙,是上次劉偉成給她轉帳之後她新買的。
劉偉成到的時候看見她,眼睛亮了亮,在她對面坐下就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
"今天氣色不錯。"
"劉哥你來了。"蘇寧笑了笑,把手抽回來端酒杯,"我今天想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你說。"
蘇寧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著對面的男人。四十出頭,矮胖,笑起來臉上褶子一堆,但眼神里透著精明。她知道他不是什麼善茬,但她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劉哥,我現在住的房子太小了,環境也不好。我媽身體不好,我想遲點接她過來住一段時間,但那個地方實在住不下兩個人。"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了,"我看名雅國際那邊環境挺好的,離超市也近,你……能不能幫我換個地方住?"
劉偉成臉上的笑意滯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正常。他端著酒杯晃了晃,沒立刻接話。
"名雅國際?那邊可不便宜。"
"我知道不便宜。我也沒讓你買,租一套就行。"蘇寧觀察著他的表情,趕緊補充了一句,"兩房的就行。我一個人住,不用太大。"
她心裡打的主意是,先租,住進去了再慢慢磨他買。反正男人嘛,只要在床上伺候好了,沒有辦不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