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說：「小雨，你以後就是我的人生偶像。」
阿玲在旁邊使勁點頭：「加我一個。」
店長也笑了，端著橙汁對賈小雨舉了舉杯：「小雨，恭喜你。房子好，老公也好。你這日子，過得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
賈小雨被她誇得不好意思了，正要說什麼，趙蓉忽然開口了。她大概是想替陳莉莉挽回一點面子，也可能是純粹好奇，問道：「沈先生，小雨說你是送外賣的，你怎麼送著送著就回家繼承家業了？」
沈飛雲放下筷子，語氣很平淡：「以前跟家裡有點矛盾，想靠自己。後來遇到小雨，覺得該安定下來了，就回去了。」
「那你家到底是做什麼生意的？」趙蓉追問。
「工業園區，還有幾個上市公司。主要是製造業和房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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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蓉哦了一聲，不說話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陳莉莉坐在對面，低著頭，一直沒怎麼說話。她盤子裡的菜吃了半天還剩大半，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就是不往嘴裡送。
賈小雨注意到了，但她沒說什麼。她沒有主動去跟陳莉莉搭話，也沒有刻意炫耀什麼。她就安安穩穩地坐在沈飛雲旁邊，吃她老公給她夾的菜，喝她自己燉的湯，偶爾跟小周她們聊兩句。
她不是那種贏了就要踩一腳的人。陳莉莉今天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不需要她再多說什麼。
吃完飯，賈小雨端出水果和甜點。
小周她們在客廳里又轉了一圈，把每個房間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衣帽間裡兩面牆的衣櫃讓她們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尖叫，主臥衛生間的圓形大浴缸又讓她們尖叫了一輪。
「這浴缸能躺三個人吧？」小周驚嘆。
「沒試過。」賈小雨老老實實地說。
阿玲趴在落地窗上看夜景。江對面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江面上偶爾有一艘遊船開過，船上的彩燈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倒影。
「這也太好看了。天天看這樣的風景，心情能不好嗎？」
陳莉莉也站在陽台上，但她沒看風景。她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面是她男朋友剛發來的消息：「今天加班，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她回了個「好」，把手機塞回口袋裡，轉身回了客廳。
八點半左右，大家起身告辭。
賈小雨和沈飛雲把她們送到門口。小周、阿玲和店長一一道別，說了好多「恭喜」「謝謝招待」「改天再來」之類的話。趙蓉和王悅也說了幾句客套話。
陳莉莉最後一個走。
她在玄關處換鞋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賈小雨一眼。賈小雨正站在沈飛雲旁邊，手挽著他的胳膊，臉上帶著一個安安靜靜的笑。
「小雨。」陳莉莉開口了，聲音比剛來的時候輕了不少，「恭喜你。」
賈小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
陳莉莉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陳莉莉靠在電梯壁上，盯著頭頂的數字往下跳。
趙蓉和王悅站在她旁邊，誰都不敢先開口。
到了一樓，三個人走出大堂，穿過小區中心花園。噴泉還亮著燈，彩色的光映在水面上。桂花開了，空氣里全是甜的。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陳莉莉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最高的樓王。最頂層亮著燈，落地窗里透出暖黃色的光，遠遠看著像一顆掛在夜空里的星星。
那是賈小雨的家。
三百平，全款，一千五百萬。
她的男朋友，不，現在應該叫老公了，不是什麼又老又窮的外賣大叔，是一個長得帥、家裡有工業園和上市公司的富二代。
陳莉莉想起今天下午出發前在計程車上的情景。她當時對趙蓉說：「我就想看看，賈小雨她那個送外賣的男朋友，到底能給她買個什麼樣的房子。說不定就是租的，還在那裝呢。」
她還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拿我家那位跟她家那位比，我家那位好歹是正經白領，穿西裝打領帶。一個送外賣的，有什麼好嘚瑟的。」
現在回想起來，她只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疼。
不是被誰打了，是自己打了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氣，拉了拉風衣的領子：「走吧。」
趙蓉小聲問了一句：「莉莉，你沒事吧？」
「沒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別提我男朋友了。」
趙蓉和王悅對視一眼，都沒接話。
她們一起打了車，往來時的路開去。一路上陳莉莉都靠在車窗上，一句話都沒說。車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掠過，名雅國際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趙蓉看著陳莉莉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感慨。
她今天跟著陳莉莉來的時候，其實跟陳莉莉想的差不多。她也以為賈小雨嫁的不過是個送外賣的，以為今天能看到一出「麻雀飛上枝頭還是麻雀」的好戲。結果好戲確實看了，只不過角色反了。
那個她們一直覺得沒眼光的賈小雨，其實眼光好得很。只是她們自己，眼拙了。
計程車尾燈消失在街角。陳莉莉靠在車窗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她的臉在明暗交替的光線里看不出什麼表情。趙蓉和王悅坐在后座兩邊，誰也沒開口。車裡只有收音機里放著的路況播報，聲音悶悶的。
過了好一會兒，陳莉莉忽然開口了。
「你們說，賈小雨之前知不知道她老公家裡是幹什麼的？」
趙蓉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應該不知道吧？她之前在店裡不是一直說他就是個送外賣的嗎？而且你看她辭職的時候，穿得還是那幾件衣服，一點都沒變。」
「那就是說，她是後來才知道的。」陳莉莉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得她的頭髮掃在臉上，「她不知道他有錢的時候，就願意嫁給他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但趙蓉和王悅都聽懂了。
她們想起賈小雨在奶茶店裡笑眯眯的樣子，想起她手上的戒指，想起她站在那個三百平的客廳里招呼她們吃水果的樣子。從頭到尾，她沒炫耀過一句話，沒提過一嘴「我老公多有錢」。她就安安穩穩地站在沈飛雲旁邊，該笑就笑，該忙就忙。
陳莉莉把車窗搖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我跟賈小雨較了半年的勁，到頭來人家根本沒把我當回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她就是過她自己的日子，該幹嘛幹嘛。倒是我自己，成天盯著她，把自己累得夠嗆。」
趙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陳莉莉已經擺了擺手：「行了，不用說了。今天這事，就當長個教訓。」
她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嘴，一直到計程車把她送到家樓下，都沒再說一個字。
與此同時，賈小雨和沈飛雲剛把餐桌收拾乾淨。
賈小雨站在廚房島台前擦盤子，動作慢吞吞的，嘴角翹著，一直沒放下來過。
沈飛雲在旁邊把剩菜倒進保鮮盒裡，看了她一眼：「笑什麼？」
「沒笑什麼。」她繼續擦盤子，擦了兩下又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就是覺得今天挺好的。小周她們高興，店長也高興，陳莉莉走的時候還跟我說了句恭喜。雖然我知道她心裡肯定不好受，但至少面子上大家都過得去。」
「你倒是大度。」
「也不是大度。」賈小雨把擦好的盤子放進碗架上，轉過身來靠在島台邊上，歪著頭看他，「就是覺得沒必要跟她計較了。以前在奶茶店的時候，她老在背後說我壞話，我還挺生氣的。但今天看她站在咱們家門口那個表情，我忽然就覺得，算了，跟她較什麼勁呢。她也就是心裡不平衡，想找點存在感。」
沈飛雲嗯了一聲，把冰箱門關上，走到她面前，伸手幫她把圍裙的帶子解開。
「想通了就好。」
「那也得謝謝我老公。」賈小雨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要不是你，我今天哪有這個機會。」
「不是說好了不提這些了？」
「我就提一句嘛。」她笑嘻嘻地轉過身去繼續收拾島台，把調料瓶一個一個擺回原位，動作麻利得很。擺完了又忽然停下手，回過頭來看他。
「老公。」
「嗯？」
「你說，陳莉莉回去之後，會不會跟她男朋友吵架？」
「不知道。」
「我覺得會。」賈小雨轉過身來，抱著胳膊，一臉認真，「她之前肯定沒少在她男朋友面前說你不好。說小雨找了個送外賣的，又老又窮。結果今天一看，又老又窮的是她自己。你說她回去怎麼跟她男朋友交代？」
沈飛雲看著她那副「我很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替她想得挺多。」
「我就是好奇嘛。」賈小雨把圍裙摘下來掛在掛鉤上，拉著沈飛雲往客廳走，「不過說真的，我倒不討厭她。她就是有點小心眼，愛跟人比。其實她在奶茶店幹活也挺認真的，就是嘴巴不太好。」
「那你還請她？」
「請啊，幹嘛不請。讓她看看嘛。」她窩進沙發里，把腿翹到他腿上，眯著眼睛笑，「我老公這麼帥，房子這麼大，不讓人看看多可惜。」
「剛才是誰說不炫耀的？」
「我這不是炫耀，我是實話實說。」她理直氣壯地揚了揚下巴，「反正陳莉莉現在肯定特別後悔。」
沈飛雲沒反駁她，靠在沙發上，揉了揉她的頭髮。賈小雨在他手掌下眯起眼睛，像只被撓了耳朵的貓。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賈小雨側過身子，把臉埋在沈飛雲的胸口，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老公，今天我真的很開心。不是因為陳莉莉吃癟，也不是因為小周她們夸咱家好看。」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今天是我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請同事來家裡吃飯。」她從沈飛雲的懷裡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自己的家。從小住老家的破房子，後來出來打工住宿舍，再後來住在城中村。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能有自己的家，還是這麼大的、這麼好的家。」
沈飛雲沒說話，看著她。
「所以今天我把每一道菜都做得很認真。」她的聲音輕了下來，但眼睛更亮了，「紅燒排骨我掐著時間燉的，鱸魚蒸了八分鐘一秒都沒多。我就是想讓她們知道，我賈小雨雖然以前是個精神小妹，但現在我是個正正經經的女主人了。我能把家收拾得乾乾淨淨，能做一桌子好菜，能招呼客人。我不是以前那個在街邊蹲著的人了。」
「你從來都不是。」沈飛雲說，「你從一開始就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好得多。」
賈小雨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眼角卻濕了。
「你又來了。每次我說我不好，你就說我好。我說我配不上你，你就說你配不上我。咱倆這是互相吹捧嗎？」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就是我撿到寶了。」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悶著聲音說了一句，「老公，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把我撿回來。」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濃。名雅國際的樓王頂層亮著燈，暖黃色的光透過落地窗灑出來，像一顆安安靜靜掛在天上的小星星。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方向，某個普通小區里，蘇寧正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對著面前的筆記本電腦發呆。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面試成績查詢頁面。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從筆試成績出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這兩個月里，她經歷了筆試通過的狂喜，經歷了和沈飛雲分手的決絕，經歷了搬進名雅國際的得意，也經歷了那個人翻臉把她趕出來的狼狽。面試那天她覺得自己發揮得還行，但成績遲遲沒公布，她心裡那根弦就越繃越緊。
今天終於出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