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任辰心裡頭一直端著架子,覺得自己是禮賢下士,高人一等。
可眼下這三位,穿著綢緞踩著靴子,渾身上下透著精神頭。再看他們面色紅潤,眉宇間一股子得意勁兒,分明是當慣了頭頭的人物。
跟當初趙言跟著錢夫子他們運糧路過禹州、借住在任辰家裡那會兒,簡直換了一撥人。
任辰瞅見趙言、陳金繁、李際羽三人,揉了揉眼睛才認出來。
他趕緊讓手下人把刀放下,笑著迎上去說:「我說這大熱天的,怎麼一大早喜鵲就叫個不停,敢情是有老熟人來了。」
任辰把三人讓進客廳,又安排人把趙言帶來的吳縉、姬辰、姬辰他們安頓在院子裡,還派人去招呼城裡別的豪傑過來作陪,這才安頓下來。
等四個人分了主客坐定,任辰賠著不是說道:「我在這窮地方待久了,不知道三位要光臨寒舍,沒來得及提前備下豬羊酒水招待,實在慌得很。
我已經打發人去宰殺採買了,稍等一會兒,全都能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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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言哈哈一笑,擺擺手說:「沒事兒,沒事兒。」
任莊主別這麼客氣,我們這次過來,一是感謝您這些年照應,二是好久沒見了,有點想您,順道來蹭頓飯。
任辰哪敢接這茬,只能一個勁兒地說:「不敢當,不敢當!」
幾個人客套了幾句,沒一會兒又來了幾個好漢,一起落了座。趙言抬眼一瞧,裡頭有倆熟人,申靖邦和張鼎,另外三個不認識。
任辰趕緊給趙言介紹:「這三位是王升、周如立和姬之英,手下莊戶幫閒各有三五百號人。裡頭最厲害的那個叫余大忠,因為礦上跟人鬧了糾紛,回去處理了,今兒沒來。」
趙言聽了,跟陳金繁、李際羽對了個眼神,心裡暗笑:原來是他?這貨膽子也忒大了,敢去動義軍的康家莊?這人早就涼透了,你們還等個屁啊。
任辰吹了半天,結果看趙言他們臉上一丁點反應都沒有,心裡頓時有點不是滋味。
這余大忠、申靖邦、張鼎、王升、周如立、姬之英,個個都是他眼裡數得著的好漢,也都賣他面子。他本來想借這個抬抬自己身價,哪知道趙言他們根本不當回事。
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任辰這心裡落差,別提多大了。
沒多會兒,酒菜上齊了,任辰擺開席面,好好招待趙言一幫人。喝了好一陣子,大夥都有點暈乎。
申靖邦先坐不住了,端著酒杯站起來,晃晃悠悠走到李際羽跟前,說:「兄弟,我敬你一杯,我先干,你隨意!」
說完,滋溜一聲,酒就下了肚。李際羽沒法子,只好也一口悶了。
「好,好樣的!」申靖邦豎起大拇指,「兄弟現在混得風生水起,衣錦還鄉了。可老哥哥我還在瞎混,有啥門路沒,給老哥哥指點指點?」
李際羽心裡苦笑:你眼睛瞎了不成?沒看見院子裡那些弟兄嗎?老子明擺著當了賊,你個倒霉催的還問!
可當初李際羽跟申靖邦、張鼎他們一起巴結任莊主,多少有點交情。他只好推脫說:「老弟我乾的是沒本錢的買賣,哥哥你家大業大的,問這個幹啥?」
「世上哪有人嫌錢多的?」申靖邦哈哈笑道,「有本錢的買賣賺得少,沒本錢的賺得多,這道理李老弟你還不明白?」
李際羽一聽,這才反應過來,敢情這傢伙是想入伙。他連忙笑著說:「這碗飯是刀尖上舔血,不好吃。哥哥真想干,回頭我跟我們當家說一聲,到時候有財一起發。」
這幫人能跟余大忠那種人混在一起,什麼路數還用說?好聽點叫豪傑,難聽點就是礦頭、惡霸、土匪。
他們一聽李際羽那邊有路子,張鼎和王升立馬就湊過去了,讓李際羽拉他們一把。
那邊周如立倒是認得陳金繁,自己跑去找陳金繁了。就剩任辰和姬之英倆人杵在那兒,你看我我看你。
任辰平時在眾人里一直當頭兒的,這會兒反倒沒人搭理了,心裡頭暗罵一句:世態炎涼啊!
可這人一向傲氣,「寧當雞頭,不做牛後」。要讓他低頭去求趙言,門兒都沒有。
姬之英瞅著任辰臉色不好看,湊過去低聲說:「不就是個賊頭子嘛,咱往官府遞個信兒,保管讓他死得透透的!」
「你瘋了!」任辰壓著嗓子罵他,「禹州知州都讓人攆得跟喪家犬似的,咱算哪根蔥敢跟他對著干?不怕死無葬身之地嗎!」
「可……可這傢伙做得也太絕了」,姬之英趕緊解釋,「要由著他這麼搞,沒幾天,這些唯莊主馬首是瞻的豪傑們怕是全要跑光了!」
報官?任辰心裡門清,根本行不通。人家現在是大寇,橫掃好幾個州縣,官府官兵壓根不放在眼裡。
自己要像對付平頭老百姓那樣拿勢壓人,那是找死,只會把自己搭進去。
任辰挺有把握地對姬之英說:「別慌別急,我對金斗和際遇多少有些恩情,等宴會完了,我把這倆人叫過來,好好合計合計!」
姬之英聽了這才踏實些,不再吭聲。任辰趁機站起來,舉著杯子對趙言說:「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沒成想跟舜王分開才兩年,您就成了這號人物,地位實力都在我們之上。」
「難得舜王還念舊情,來看我們。可憐我們這幫人目光短淺、混日子到現在,見了舜王實在慚愧!不知道舜王能不能給咱講講,當初咋干出這番事業的,也好讓我們過過耳癮!」
趙言見有人捧場,不管對方是真心還是假意,馬上接話:「運氣運氣,談不上啥本事。既然各位想聽,我就跟大夥隨便嘮嘮。」
「當初我辭別任莊主以後,跟著糧隊往煤城走。到了孟津,碰上黃河決口,糧隊給困住了。那時候到處是饑民,沒吃沒喝,眼看就要出亂子。」
「可憐錢夫子亂裡頭讓人殺了,糧隊群龍無首。我當時想,糧食肯定保不住了,好歹能撿條命就成。
我一咬牙,把糧食分給饑民,帶他們去打附近的縣城。就這麼越搞越大,才有了今天這點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