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全是高聳入雲的山峰擋著路,正是終南山余脈的牛頭山和王莽山。翻過這兩座山,就能到西安府的鎮安縣了。
這地方本來沒路可走,可再高的山、再深的谷,總有些羊腸小道能鑽。
這座山也一樣,老早就讓山腳下的老百姓踩出了一條野路子,只有當地人認得。要不是這樣,高迎祥他們也不敢打這兒往外竄。
從興安州動身,奔著鎮安縣去,整整翻了一天一夜的山,走了差不多兩百多里。等到第二天天放亮,總算落到了一個山窩窩裡頭。
高迎祥讓人去打聽了下,說是這地方叫「松樹壩」,至於為啥叫這名,沒人說得清。
這時候隊伍早就累得不行了,人人腿發軟腳起泡,肚子也空得咕咕叫。高迎祥一看這架勢,知道再走下去非出事不可,只能揮手喊停,讓大家先歇歇腳,生火整點吃的。
其實義軍早就斷糧了,之前搶是搶了不少,可全是金銀珠寶那些沒法下嘴的東西。現在能湊出來的那點糧食,也就夠熬鍋稀粥墊墊底。
有個兵丁蹲在一邊小聲嘀咕:「啥『闖王』『闖將』,名頭吹得響。跟著他們跑斷腿不說,連口飽飯都混不上。當初跟著舜王乾的時候,仗打得痛快,吃喝也沒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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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真信了他們的邪。現在讓官軍追得跟兔子似的,早知道還不如死跟著舜王呢,人家好歹是正兒八經的掌盤子。」
這話飄進高迎祥和范遠彬耳朵里,兩人臉都黑了大半。可眼下這情形,自己心裡也清楚,實在沒底氣跟人爭。
張獻忠那暴脾氣可忍不了,蹭地站起來,一腳把剛說話的兵丁踹翻,張口就罵:「入你釀的,你們要是還跟著那個小娃娃,能落著啥好?」
「驢球球的,女人也玩了,銀子也搶了,好處你們哪樣少拿了?這會兒倒有臉說風涼話?」
那兵丁見是張獻忠,立馬縮了脖子,不敢再頂嘴,只拿眼睛恨恨地瞪著。
范遠彬瞧這架勢不對,趕緊上前拉了拉張獻忠,說了句:「行了,別鬧了。」
張獻忠到底還得給范遠彬幾分面子,罵罵咧咧地走到一邊,盛了碗稀粥,呼嚕呼嚕喝了起來。
范遠彬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這人話糙理不糙,當初舜王坐盟主的時候,各營兄弟的糧草他自個兒擔了一半。
那時候沒覺得有啥,等散了伙才發現,那小子是真有兩下子,也不知道那時候他從哪弄來那麼多糧。
現在義軍三四萬人,人比以前多得多,結果走到哪禍害到哪,跟蝗蟲過境似的。搶是搶了,可架不住人多,稍一不順就得餓肚子。
說到底都是莊稼人出身,餓急了誰不想找個山溝溝老老實實種地?可這大遂朝,連這口氣都不給他們留。
分兵那會兒,「八大王」留在應山縣,「闖王」奔鄖陽去了,他「闖將」帶著人進了商洛。
結果地盤還沒捂熱乎,官兵就攆上來了,幾場亂仗打下來,地盤丟了不說,撒出去的種子全賠光了。
「舜王」那小子手下也有一萬多人馬,現在也不知道貓哪兒去了,打的什麼主意。
琢磨了半天,「闖將」也想不明白,只能苦笑著搖搖頭。那舜王腦子活,跟常人不一樣,指不定又想出什麼歪點子來,反正肯定比他們這幫人過得滋潤。
「闖將」正打算問問剛投靠來的那個謀士,往後該咋辦。
誰承想,大晴天裡突然一聲炮響,震得滿山鳥獸亂躥。黑壓壓的鳥群從林子裡撲稜稜飛起來,嘰嘰喳喳遮了半邊天,可義軍哪還有心思看這個。
就看山谷口子那兒呼啦啦衝出來一隊人馬,大夥抬頭一瞧,不是旁人,正是一隊穿得齊齊整整、刀槍鋥亮的官兵。
眾人都慌了,趕緊收攏弟兄,往回撤。剛退了七八里地,又瞧見一隊全副武裝的官兵堵住了後路。
好個「闖王」高迎祥,哪還不知道中了官兵的圈套,被包了餃子。他立馬咬牙喝道:「狹路相逢勇者勝,兄弟們跟我拼了,殺出去!」
生死關頭,誰還顧得上別的?義軍那股狠勁兒全爆了出來,把官兵打得節節後退。眼瞅著就要衝出去了,誰想又冒出一隊官兵,硬生生把他們又堵了回去。
另一頭的官兵見有機可乘,連忙趕上來夾擊。兩邊從早打到晚,一直鏖戰到深夜,都傷了不少人,誰也占不著便宜,這才各自收兵歇了。
第二天天亮,兩邊又幹上了,還是你傷我幾個,我傷你幾個,誰也弄不死誰。
這時候「闖王」也沒招了,只好把各路頭領叫來商量,結果誰都拿不出主意,只好散了。
等「闖將」范遠彬愁眉苦臉地回到營里,想問問弟兄侄子有啥辦法的時候。
他新收的那個謀士顧君華出了個主意:「眼下義軍四面被圍,跟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似的,官兵一時半會兒啃不動,不如乾脆投降算了。」
「闖將」他們這幫人本來就是「詐降」的老手,倒沒啥心理負擔,可眼下的情形,這招能行嗎?
他苦笑著說:「軍師你不知道,我們義軍老是一會兒降一會兒反的,官兵早就忌憚了。這會兒別說假降,就算真心要降,人家也不一定收啊!」
「怎麼就收不得?」顧君華話裡有話地問。
「咱想降,也得人家願意納才行啊!」「闖將」只好把話挑明瞭。
「哈哈!」顧君華大笑道,「將軍,這話可就說岔了。只要你有想要的,就有人肯應的,投其所好,啥事辦不成?」
「那陳奇瑜又不是沒七情六慾的聖人,咋就不能被咱拿捏住?」
將軍知道不?這次義軍行動這麼保密,官兵咋就知道了呢?
范遠彬這才反應過來:「你是說咱們裡頭有官府的人?」
顧君華是個外人,比他們看得明白,笑著說:「官兵也好,義軍也好,都是延綏那邊的軍戶出身,本來就是親戚套親戚,老鄉連老鄉,分不清你我。」
「現在義軍仗打得不好,有人就動了心思,偷偷投了官兵。可話說回來,義軍要是想給官兵傳話,不也容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