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言伏在馬背上,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陳雋永那邊是否平安,不知道二當家「劉季」是死是活,不知道這一仗之後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他只知道,身邊還有這幾百號人跟著他,蕭煜和柳綠還在身後緊緊跟隨,董義遠那老骨頭居然也咬著牙沒掉隊。
那就接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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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跑不動為止,跑到老天爺給個答案為止。
夕陽如血,染紅了榆社縣南面的荒原。
八百人馬折損近半,余者倉皇南去,身後塵土飛揚,追兵緊咬不放。
天,還沒黑透。
路,還沒到頭。
趙言便跟「劉季」合兵一處,在遼州和榆社縣交界的地方紮下來,收攏逃散回來的弟兄。
可這次曹文詔帶的全是騎兵,「劉季」的步兵吃大虧了。
除了戰死、受傷、跑散的,原來一萬多號人,最後只收回來五千左右,步兵折了一半還多。
「劉季」和趙言兩伙加起來有差不多兩千騎兵,但摸不清曹文詔的虛實,不敢多待。
看步兵收得差不多了,倆人小心著帶隊伍一路往南走,想回黎城縣營地。
結果剛到黎城縣地界,迎面飛馬跑過來一個人,趙言一看,正是之前派去陳雋永那邊的李際羽,心裡頓時一緊。
這人渾身是血,狼狽得不行,衝到趙言跟前,翻身下馬撲通跪倒,哭著喊:「主公,我們幾個沒辦好差事,讓官兵騎兵追上了。
兄弟們死扛了半日,實在頂不住,全垮了。
主公新招的兩萬人,跟割草一樣被官兵砍,血流成河,屍體堆成山了!」
趙言聽完眼前一黑,差點栽過去。
好在他知道這會兒不能亂,強壓住火氣、驚嚇和慌亂,穩住神,板著臉喝了一句:「打仗輸贏都正常,你大呼小叫的,一副嚇破膽的樣子像什麼話?」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敗仗的事喊出來了,一個不留神,軍心就得散。
趙言腦子轉得快,趕緊沖他使個眼色,改口吼道:「臨走前我怎麼交代的?事事小心,處處留意,你們怎麼還能吃這種虧?回頭我再跟你們算帳!」
李際羽剛才是一時打敗仗,心裡發慌,嘴上沒把住門,才說漏了嘴。
這小子在老家就愛結交各路朋友,看人臉色那叫一個準,一見趙言那眼神,立馬知道自己犯了錯。
他趕緊穩住心神,解釋道:「是我說錯話了,頭回吃這麼大的敗仗,嘴上沒把門。
敵人騎兵太多,咱們都是步卒,跑不過他們。
現在吃了虧,退到一個小山包上守著,等您派人來救。
主公,您趕緊發兵,把其他兄弟也撈出來。」
趙言這才點了下頭,說道:「這事兒先記著。
你跟我過來,喝口水!再把經過從頭說一遍,我看看怎麼辦。」
李際羽哪敢不聽?連二當家「劉季」聽到動靜,也湊了過來。
趙言就藉著讓李際羽歇口氣的由頭,讓隊伍先停下來,穩住大家別亂。
到了個沒人的地方,李際羽撲通跪下了:「主公,剛才是我嘴欠,您罰我吧!」
「少廢話,趕緊說怎麼回事,咱們折了多少人!」趙言不耐煩地催他。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曹文詔把二當家「劉季」打跑以後,為了截住三十六營的盟主「劉季」,專門帶了騎兵抄近路繞道遼州、黎城,想找個好地方設伏。
結果半道上正好撞見陳雋永他們。
按理說,義軍人多勢眾,官兵見了一般都躲著走。
可曹文詔這人真不是一般人,別人不敢打的仗他敢打。
他也不管自己人馬累不累,上來就沖著義軍開打。
陳雋永手底下就留了二百騎兵,剩下的都交給李友帶著,跟趙言一塊去跟二當家「劉季」會合了。
剩下蔣毅、張吳吉和李際羽這三部全是步卒,一下子被衝上來,陣型都擺不開。
另外那兩萬多人都是老百姓臨時拉來的壯丁,沒練過幾天兵,一挨打就撒丫子跑,慌不擇路,反倒把蔣毅他們的步卒也給沖亂了。
曹文詔一看這情況,馬上帶著侄子曹變蛟直撲陳雋永的中軍。
陳雋永倒是不含糊,明知道自己人少,硬是帶著那二百騎兵迎著曹文詔叔侄倆就反衝了過去。
曹文詔和曹變蛟打了這麼多年仗,也嚇了一跳。
其實騎兵打仗不是大家想的那樣,動不動就面對面死沖。
大多數時候都是兩邊互相繞著射箭,等對方露出破綻了,才衝過去把人趕跑。
像這種兩邊都豁出去對著沖的情況,真打起仗來也少見。
畢竟都是血肉之軀,誰也不是天生不怕死。
面對面這麼一衝,速度加起來快得很,你就是武功再好、本事再大,一個閃失就腦袋搬家。
陳雋永勒住戰馬,左臂傷口火辣辣地疼,鮮血順著甲冑縫隙往下淌。
他低頭看了一眼,咬緊牙關,把槍換到右手,沖著身後已經有些慌亂的義軍騎兵吼道:「瞧見沒?官兵的槍頭也就這能耐!老子挨了一下,還站在這兒!」
他話音未落,猛地扯下破損的護臂,往地上一摔:「曹文詔叔侄倆合起伙來欺負人,算什麼好漢?有本事單挑!可他們要臉嗎?不要!他們就是仗著人多,想耗死咱們!」
義軍騎兵原本有些動搖,聽陳雋永這麼一罵,又想起那一百兩的賞格,眼裡重新燃起凶光。
有人帶頭喊了一句:「跟狗官兵拼了!」接著一片應和聲。
曹文詔在對面看得清楚,心頭一沉。
他本指望這一槍能打掉陳雋永的氣勢,沒想到這傢伙反倒激起了手下的血性。
他扭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官兵,剛才那輪對沖也折了不少人,有些人眼神已經開始游移,悄悄往兩邊瞟。
曹文詔心裡罵了一聲,知道不能再拖。
他策馬上前,刀鋒直指對面:「賊首已傷,撐不了多久!再有半個時辰,他們就得散!衝上去,每人再加一兩!」
話音未落,曹變蛟已經率先縱馬沖了出去。
這年輕人性子急,眼裡只有陳雋永那顆腦袋。
曹文詔暗罵侄子莽撞,卻也只能揮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