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第三次對沖,比前兩次更慘烈。
刀槍碰撞聲、戰馬嘶鳴聲、臨死的慘叫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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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雋永右手使槍,終究不順手,被曹變蛟一刀削去了頭盔,髮髻散開,披頭散髮。
他狼狽地側身閃過,卻被曹文詔從另一側一槍刺中坐騎大腿。
戰馬吃痛,猛地直立起來,陳雋永險些被掀下去。
就在此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
那號角聲不是官兵的調子。
曹文詔臉色驟變。
他回頭望去,只見東南方向的林子裡揚起一片煙塵,隱約有旗幟晃動。
他心頭一緊——難道是陳雋永的伏兵?不可能,探子明明回報說只有這一股人馬。
陳雋永自己也是一愣,但隨即咧嘴笑了。
他也不知道來的是誰,可只要不是官兵,就是自己的幫手。
他趁曹文詔分神的剎那,一槍刺向曹變蛟的馬首。
曹變蛟急拉韁繩,戰馬嘶鳴著偏開,險些將他甩下。
「叔!有埋伏!」曹變蛟大喊。
曹文詔臉色鐵青。
他征戰多年,最怕的就是這種局面——打到一半,敵情不明。
官兵計程車氣本就靠他那一刀一嗓子硬撐著,這會兒一旦亂了,後果不堪設想。
他來不及多想,當機立斷:「變蛟,你帶一半人擋住後面來的,我跟陳雋永做個了斷!」
可這話剛出口,他就看見自己身後的官兵已經有人掉轉馬頭了。
那一點點銀子還掛在嘴邊,命卻要丟在這兒,誰還管什麼賞罰?
曹文詔心中大恨,卻也知道此刻再喊「殺無赦」已經沒用了。
他只能咬碎牙往肚子裡咽,舉起刀,朝著陳雋永衝去。
這是最後一搏。
陳雋永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笑了。
他沖著身後的義軍大吼:「看見沒?官兵慫了!跟著老子沖,贏了不光有銀子,還能活命!」
義軍嗷嗷叫著,像一群餓瘋了的狼,迎著曹文詔撞了上去。
兩股人馬在煙塵中狠狠絞在一起。
而遠處那支不知名的隊伍,正越逼越近。
這場仗,才剛進入最要命的關頭。
自己死了倒沒啥,可這兩萬百姓太冤枉了。
陳雋永沒辦法,只好帶兵退進蔣毅的陣里。
這時候步兵好不容易擺好陣,準備跟官兵干。
誰想到曹文詔這廝又奸又狠,對他侄子曹變蛟說道:「這隊官兵我來對付,你帶五百騎兵去追那些賊人的家眷,准能讓他們軍心亂掉,一下子就能打垮。」
結果陳雋永、蔣毅、張吳吉、李際羽四個人只能眼睜睜看著曹變蛟砍殺那些亂跑的老百姓,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們步兵里有五百人本來就是陳雋永從這些百姓里抽出來的,看見這情況果然沒了鬥志,根本不想打,被曹文詔趁機殺得大敗。
陳雋永只好帶著傷硬頂,先擋住曹文詔的攻勢,一邊讓蔣毅和張吳吉帶兵和百姓撤到附近山上守地形。
一邊對李際羽說道:「際遇兄沒入伙之前就擅長突圍,現在官兵太猛,我們頂不住,只有去請二當家和主公的精銳來,才能有一拼。
這兩萬多人的命,全拜託你了!」
李際羽聽完,叫上幾個老鄉,翻身上馬,一路往榆社縣方向趕。
曹文詔行軍很有一套,路上早就撒了斥候,把戰場封得死死的。
李際羽拼命衝殺,死戰才跑出來,一個人到了二當家和趙言的臨時營地。
這時候二當家剛打了敗仗,士氣正低,趙言手裡也只有八百騎兵,打不過曹文詔。
沒辦法,趙言咬咬牙說道:「二當家,這兩萬百姓是我『趙兄弟』的老底,絕不能丟。
官兵雖然厲害,我看曹文詔用兵又快又急,肯定人不多。
你跟我一塊去,看看情況再動手。」
二當家「劉季」其實根本不想再碰曹文詔,可趙言之前幫了他不少忙,從來沒提過要求,他不好不給這個面子。
怕救不了人反倒把自己賠進去,倆人商量好只帶騎兵去,步兵都交給無極道人和「左金王」帶著。
於是他們日夜趕路,當天傍晚到了戰場。
仗已經打完了,高低不平的丘陵上到處是屍體。
有白頭髮的老頭,有瘦得皮包骨的婦女,還有沒斷奶的娃娃。
血,哪兒都是,像老天爺潑了一場血雨。
這時候天放晴了,血雨變血水,沾在草上石頭上,流進水溝里,滲進泥里,泥巴變得黏糊糊的,踩上去粘鞋底。
趙言雖然打過不少仗,早就見慣了血和骨頭,可這回的屠殺還是把他震住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心硬了,到這時候才明白,根本硬不起來。
命再賤,也不能這麼殺。
有的人還沒斷氣,在地上哼哼著,抽動著,看了聽了都不落忍。
趙言抬眼一看,遍地都是死人,心裡頭一下子堵得慌,說不上啥滋味。
他想張嘴說點啥,又不知道能說啥。
這時候,戰場上忽然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嬰兒哭聲,若有若無的。
趙言猛地一激靈,像剛醒過神來,趕緊叫人順著聲音去找。
最後是跟著來的蕭煜循著哭聲,把嬰兒給翻了出來。
趙言湊過去一瞧,一個瘦得只剩骨頭架子的女人,身子底下壓著個孩子。
看樣子是官兵衝過來那會兒,這當娘的拿自己身子護住了娃,娃才撿了條命。
蕭煜上前,把那死去的婦人翻開來,就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嬰兒躺在那兒,嗷嗷哭個不停。
蕭煜也不嫌他一身血,上手摸了摸,檢查了一遍,低聲說道:「還好,腿上劃了個口子,沒啥大事,死不了。」
這嬰兒八成是餓壞了,直往蕭煜懷裡拱,蹭得她衣服上全是血印子。
可蕭煜沒生過孩子,哪來的奶水餵他?
蕭煜和趙言都沒養過娃,不知道咋辦。
蕭煜看著孩子可憐,就跟趙言說道:「咱把他收了吧,挺結實的一個娃,多雙筷子的事,能吃多少?」
趙言哪有不答應的,就點了頭。
倆人不知道怎麼喂,只好抱著去問別人。
軍裡頭全是糙老爺們,「養娃那是女人的事,誰懂這個」。
問了一圈,總算從一個入贅的漢子那兒打聽到:「餵點米糊吧,看著也就兩三個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