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言沒把手拿開。
他只是輕輕拍了拍蕭煜的頭頂,像是在安慰。
「來的路上,你父王跟我說了……打建業城的是大單于的侄子赫連鐵樹,就他?」
蕭煜微微點頭,咬著牙說:「赫連鐵樹今天在城外叫陣,我的親衛隊正出去應戰,被他殺了……他還罵我,話……」
她想了想措辭,接著說:「話特別難聽。」
蕭煜雖然待在軍營,但到底是個姑娘家,做不到像男人那樣粗著嗓子罵回去,赫連鐵樹喊的那些話,她實在學不出口。
「那個隊正。」她聲音低下去,「跟了我父王十幾年,人特別好。」
「我懂。」趙言慢慢嘆了口氣,「我會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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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蕭煜使勁點了點頭。
她和趙言在一起的日子不長,加起來還不到一個月,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在面對這個男人的時候,她才能徹底放下所有的防備和裝出來的堅強。
那感覺特別踏實。
帳簾掀開,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燈火直晃。
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
趙言轉過身看著她。
這是他頭一回瞧見蕭煜把全套甲冑穿在身上的模樣。
她那身銀白色的魚鱗甲上面全是刀砍箭射留下的印子,肩甲那塊凹進去一大塊,像是被什麼重東西砸過。
臉上還帶著灰,額頭前邊的碎頭髮讓汗水粘在皮膚上。
「你曬黑了,也瘦了。」趙言彎下腰,湊近她臉旁邊聞了聞,用逗她的口氣說,「不過你還是挺香的!跟那天晚上我把你從齊州府綁出來時,在船上一個味。」
屋裡本來挺沉重的氣氛,讓趙言這句玩笑話一下子鬆快了不少。蕭煜表情愣了愣,然後帶著點又羞又惱的勁兒咬著牙說:「你也一樣,又黑又難看,而且比原來還沒規矩。」
趙言笑了。
「沒規矩?」
「你剛才摸我腦袋……」蕭煜聲音突然高了點,但很快又壓下去了,好像覺得自己老揪著這事說有點丟人,「我又不是小孩。」
趙言沒接這話。
他看了看屋裡的東西,眼光落到牆角一個粗瓷碗上,碗裡還剩半碗稀粥:
「你就吃這個?」
「兵們吃啥我吃啥。」蕭煜走到他旁邊,語氣很平,「城裡糧食撐不了幾天了,能省一口是一口。」
趙言放下碗,轉頭看她:「你父王跟我提的聯姻那事,你還沒回我。」
蕭煜身子微微一頓。
帳里安靜了一會兒。
「你剛才……不是說替我去出頭了嗎?」蕭煜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既然替我出頭,那就是認了這門親。認了親,還問我幹啥?」
趙言停了一下:「你要是心裡不願意,我不強求你。」
「我要是不願意,你摸我頭那一下我就把你手砍了。」蕭煜說這話時兇巴巴的,但眼睛一直沒敢看趙言,只盯著桌上那油燈,看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從小就知道,我的婚事還有命都輪不到我自己做主。」
「父王讓我幹啥我就得幹啥,這是蕭家女兒的本分。」
「可是……」她頓了一下,聲音終於有點發抖,「你不一樣。」
趙言看著她。
蕭煜終於抬起頭,那雙全是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犟勁,「你說要娶我,我就嫁你。你替我殺了赫連鐵樹,我這輩子就是你的人。」
「要是殺不了……」
「你不會殺不了。」蕭煜說得很肯定,就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你既然來了就肯定能贏。」
趙言盯著蕭煜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我還狂。」
「你當初就幾百號人,敢跑到齊州府花竹幫鬧事,還敢把我綁走……」蕭煜哼了一聲,臉上總算帶出點笑意,「後來又把華三越抓了,敲詐我爹。」
「膽子這麼大,這世上還有你幹不成的事?」
趙言聽得有點尷尬。回想起來,他跟鎮南王府打交道的那些事,不是敲詐就是鬧事。
換了別人,早就翻臉了。
「我上城頭轉轉。」趙言吸了口氣,想問的都問完了,不想再翻舊帳搞得氣氛更僵,故意岔開話題。
「我陪你。」
「好。」趙言點頭。兩人掀開帘子走出去。
夜風卷著沙粒撲到臉上,腥味和硝煙味很重。
建業城牆上每隔十幾步掛著一盞長明火,火苗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把守軍的影子拉得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城頭的兵看見趙言和蕭煜上來,先是一愣,隨後認出了那張臉。
長寧軍趙言。
半年前還沒幾個人知道這個名字,可現在南境這邊,沒人沒聽過他。
拓跋部被他打垮了。
那是齊人打蠻人少有的一場大勝。
趙言的畫像和戰績,早就傳遍了整個南境。
「是長寧軍的趙將軍?」
「他怎麼來咱們建業城了?」
「聽說他跟華三越都統之前有過節……」
「小王爺陪著呢……嘶,他倆這氣氛怎麼不太對勁!」
城頭上,士兵們小聲嘀咕著。
趙言跟鎮南王府那些恩怨,他們這些府兵當然清楚。
表面上大家都是齊人,一起打蠻族,可關係肯定好不到哪去……
畢竟抓了華三越、大鬧齊州府、綁走孫耀祖,哪一件都是大仇!
可現在,這算怎麼回事?
「長寧軍會跟我鎮南王府結盟,從今往後,你們見了趙將軍,要像見了我一樣恭敬。」蕭煜耳朵尖,聽見了這些動靜。
她走上前,乾脆利落地說:「將來,趙言將軍就是我男人!」
這話一出,城頭上一片炸鍋。
士兵們瞪大眼睛,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遠處正在巡查的鎮南王,聽到這話,一臉無奈地捂住了額頭。
他之前想過,就算答應了趙言的聯姻,以後只要蕭煜自己能拿定主意,照樣能在兩人關係里說了算,甚至能把長寧軍收進王府。
可現在看,這想法是沒戲了。
自己費了二十多年心血培養的繼承人,在這事上不但沒半點不情願,反倒急得很。
婚約還沒正式定下來,就已經跟府兵們挑明瞭兩人什麼關係。
鎮南王只覺得渾身沒勁。
王府好幾代人攢下來的家底,看來真要在自己兒子這一輩,白送給別人了。
另一頭。
城樓上計程車兵聽完這訊息,愣了老半天,但很快就回過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