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滿走了出來。
她還是穿著那件寬大的袍子,拄著手杖,頭髮被晨風吹得亂糟糟的,身上的骨鈴碰得叮噹響。
她抬頭看向城頭,那雙灰白的眼睛跟趙言對了一下。
「這就是蠻族的薩滿?」
就這一眼,趙言就知道這人肯定是真的,不是呼延部隨便找個假貨來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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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場。
她明明就站在那兒,卻不像是個活人,更像是廟裡供著的泥菩薩。
她身上沒有一點蠻族的霸道粗野,更多的……是一種特別冷淡、特別明顯的,近乎神一樣的平靜。
趙言穿到這個世界後,頭一回這麼仔細地看一個蠻族人。
說實話,這老太婆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本來以為薩滿會是那種渾身畫滿鬼畫符、神神叨叨的老巫婆,可眼前這位,除了穿得有點怪,那神態反而出奇的……平靜。
甚至還有點端莊。
她從轎子上下來,腳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朝大屯鎮城門走過來。
趙言沒動,就站在城頭上靜靜看著。
十步。
五步。
三步。
薩滿在城門前站住了。
「開城門。」趙言低頭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下,沖底下的兵揮揮手,「把咱們的戰利品接進來。」
城門慢慢開啟,發出沉重的響聲。
幾百個長寧軍甲士守在城門兩邊,端著長矛刀劍,盯著城外的呼延部那些人。
「請吧!」
大柱站在最前面,往旁邊讓了讓,朝薩滿做了個請的手勢。
薩滿笑了一下,邁步往裡走,步子很穩。
「言哥兒……要不要給這老傢伙來個下馬威?」
城頭上,賈材站在趙言旁邊,看薩滿那副淡定的樣子,皺了皺眉,「聽說她在蠻族裡頭威望挺高的,要是能把她壓下去,也能漲漲咱們的軍威。」
趙言聽了搖搖頭。
「軍威是靠打出來的,不是靠嚇唬裝出來的……」
「再說了,我不覺得她是那種能被刀槍嚇倒的鄉下老太太。」
賈材撓撓頭,也覺得自個兒這主意不咋地,就沒再吭聲。
……
沒一會兒,呼延部送來的一千匹戰馬就被賈材派人牽下去安置好了。
那些來送馬的殘兵也沒敢鬧事,老老實實讓長寧軍甲士檢查。
中軍大帳里,趙言把親衛都打發出去,就剩自己和那個蠻族薩滿單獨見面。
「坐。」
趙言擺擺手,讓她坐下,然後盯著她眼睛看了好一陣,才開口:「我聽人說,呼延單于死之前……你給過他警示,你看到了他咋死的。」
「你真能占卜未來?」
沒有廢話,沒有寒暄,趙言直接了當問出了最想知道的事。
薩滿聽了,低頭笑了幾聲,然後搖搖頭:「占卜?不是,我只是能看到一些平常人看不到的東西而已……」
她齊國話說得不算太溜,但趙言能聽懂,明顯是認真學過的。
「占卜啊、預測啊,或者用別的法子知道以後的事,其實都差不多,不用摳字眼。」趙言聽對方承認了,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你真能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對吧?」
「從某個角度說,是這麼回事。」薩滿點了點頭。
趙言心跳猛地加快。
一個能預知未來的人,要是能歸自己用,以後肯定能躲開好多危險,還能在大事發生前提前準備。
這樣一來,不管幹啥都能省一半力氣!
「好!」趙言猛地站起來,聲音也冷了幾分:「我要你從今天開始離開蠻部,給我長寧軍賣命。」
「你要是答應,想要啥我都能儘量給你。」
「可你要是不答應……」
趙言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那今天進城這批呼延部的敗兵,還有你自個兒,都得死在這兒!」最後這句帶著殺意的話一出口,冷冰冰的殺氣就罩了下來。
中軍大帳里一片安靜。
趙言這話說得很直白,一點沒拐彎。
「給你賣命?」薩滿聽了,卻有點疑惑地抬起頭反問:「你想讓我替長寧軍做什麼?」
「當然是躲開壞事,奔著好事去。」趙言皺了下眉。
這問題多簡單啊。
可薩滿卻笑了,眼神裡帶著點可憐和無奈。
她搖搖頭,輕聲說:「趙將軍……你好像沒弄明白命運這東西。命運之所以叫命運,就是因為早就定好了,人改不了。」
「你就算提前知道,也沒法改變以後的事。」
趙言聽完,眼睛一眯,嘴角露出點冷笑:「瞎扯。我要能知道明天下雨,今天就把外面曬的糧食收進倉庫;要是不知道,糧食就給淋發霉了。」
「這怎麼就沒法改變了?」
這就是件小事。
跟看天氣預報似的。
「趙將軍誤會了。」薩滿接著說:「我能看到的將來,是大致的、整體的將來,就像一條大河,我能看到它最後往哪流,但看不到河裡有啥泥沙、多少魚蝦。」
「要是我能知道天底下所有大事小情,那我就不是薩滿了,成真正的永生天了。」
軍帳里一點聲音沒有。
趙言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像要從她表情里找出點破綻,突然問:「你想糊弄我?」
「我從沒騙過任何人。」薩滿語氣還是那麼平靜:「這又不是多難想明白的事……」
「要是老子真能看見所有未來,要是命里的事真能改,那這天底下哪還有別的國家?蠻族的兵馬早就把全世界都踏平了。」
這話說得在理。
趙言想了想。
就蠻族那德性和戰鬥力,要是薩滿真能啥都知道、啥都能算準,他們肯定早就把地盤打到全天下去了。
再說了,去年冬天那場大寒,凍死了蠻族多少草場和牲口……
這破事薩滿要能提前算出來,他們也不用混到今天這步田地,非得往南邊打過來搶口糧。
「我只能短時間瞅瞅某個人的命。」趙言還沒開口,薩滿自己又說上了,「而且這命,用啥法子都改不了。」
「放屁……早知道自己的命,咋可能改不了?」趙言冷笑一聲。
人要知道自己會摔死,那就搬到平地住,一輩子別靠近山崖。
「呼延部的單于……我之前提醒過他,給他報了信,可他照樣死在大屯鎮城下,死在三百丈外飛來的那支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