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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實在是沒轍了

  青煙飄起來,被風吹散了。

  「爹,娘。」趙曉雅輕聲開口,「女兒來看你們了。今年開春早,地也該翻了,你們別操心,村里人會幫忙照看的。哥在邊境打仗,托人帶了信回來,說啥都好,你們別惦記……」

  她絮絮叨叨說著家常,就像爹娘還活著,就坐對面聽著。

  白霏霏站在一旁,眼圈有點紅。

  燒完紙,磕了頭,趙曉雅又站了一會兒,伸手拔掉墳頭新長出來的幾根野草,然後說:「霏姐,走吧。」

  兩人等火星子全滅了,才轉身離開。

  到了馬車跟前,趙曉雅剛要上車,突然發現髮髻上那支珠釵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頭上沒了。

  那是趙言送她的。

  「霏姐,我珠釵是不是掉路上了?」趙曉雅愣了一下,皺起眉。

  白霏霏四下看了看:「沒瞧見,別急,咱們順著路回去找找,興許掉在剛才磕頭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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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找,一直找到墳前,也沒看見珠釵。

  趙曉雅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那珠釵雖然不值幾個錢,但意義不一樣……

  「再往前找找。」她說著,又往前走了幾步。

  這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墳頭不遠處的大石頭後面,隱隱約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有人在吃東西,嚼得挺急,還夾著小孩吞咽的動靜。

  趙曉雅皺了皺眉,放輕腳步繞過去。

  繞過石頭,她看見一個老婦人蹲在地上,弓著背,手裡攥著半個糕點往嘴裡塞。

  旁邊站了個四五歲的孩子,臉上糊著糕點渣子,兩隻小手捧著一塊梨啃得正香。

  他們腳邊,攤開的正是趙曉雅剛才擺在父母墳前的那些瓜果糕點。

  老婦人察覺到有人來了,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露出驚恐。

  那孩子也停了嘴,怯生生躲到老婦人身後,露出半張髒兮兮的小臉。

  「你……你們……」趙曉雅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老婦人慌忙跪下,把孩子也拽著跪倒,聲音抖得厲害:「姑娘饒命!姑娘饒命!俺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實在是餓得不行了……」

  孩子嚇得哭起來,嗚嗚咽咽的,又不敢大聲。

  白霏霏這時也趕了過來,一看這情形先是一愣,跟著就火了:「你們怎麼偷吃供品?這是給死人吃的東西!」

  「霏姐。」

  趙曉雅按住她的手,蹲下來,跟那老婦人平視。

  老婦人頭髮花白,滿臉褶子,穿了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棉絮從破洞裡鑽出來,髒得看不出原來啥顏色。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顴骨老高,就一雙眼睛還算有神,這會兒全是淚。

  「大娘,您別怕。」趙曉雅聲音放得很輕,「您跟我說,為啥要來偷……為啥要來拿這些供品?」

  老婦人不敢抬頭,光磕頭:「姑娘,我老婆子不是壞人,實在是沒轍了!」

  「我家裡沒田沒地,兒子去年去當兵,說是在啥長寧軍,能拿軍餉養活我們娘兒仨,可他走了就沒回來……」

  她說著說著,嗓子就啞了。

  「後來村裡有人從鎮裡回來,說……說我兒子死了,死在戰場上!

  老婆子不信,跑去鎮上的長寧軍分營去問,那裡的百夫長說是有這麼個人,死了,讓回來等著!我等了兩三個月,啥也沒等到……」

  老婦人抬起袖子擦眼睛。

  「那他們還有沒有說什麼?」

  老婦人抹了把淚:「就是長寧軍的軍營,在蓮花鄉西邊那個大院子裡!他們一開始讓我等,後來我實在扛不住了,就又去了一回……

  這回連門都不讓進了,說讓我別再來鬧,再鬧就把我抓起來!」

  趙曉雅的心沉下去了。

  她清楚長寧軍的規矩。

  每打完一仗,死了的人的名單由賈材親自核對,撫恤銀子和米糧由專人押送,直接送到家屬手上。

  這是長寧軍收攏人心、穩住軍心的根本。

  可現在有人告訴她,死了的人的撫恤根本沒發到家屬手裡。

  「大娘,您別跪著了,快起來。」趙曉雅伸手去扶老婦人,聲音有點抖,「您告訴我,每個月該送的米糧,你有沒有收到?」

  「也沒……」老婦人低下頭,「我以為是死了人就不送了,沒敢問。」

  趙曉雅停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子,塞到老婦人手裡。

  「大娘,這點銀子您先拿著給孩子買點吃的,您兒子那份撫恤,我去幫您問清楚。」

  老婦人愣了一下,低頭看看手裡的銀子,嘴唇抖了抖,話都說不利索了。

  那孩子縮在奶奶後頭,探著腦袋看趙曉雅,眼裡頭有點怕,又有點盼。

  「姑娘,您……您是誰啊?」

  「我叫趙曉雅。」她站起來,往山坡上那墳頭看了一眼,「長寧軍的趙言,是我哥。」

  老婦人一聽,整個人跟定住了一樣,站在原地好半天沒動彈,嘴唇直哆嗦。

  緊接著她又跪下去了,腦門磕在地上,磕得實實在在。

  「趙……趙將軍的妹妹?姑娘,老婆子瞎了眼,不認得貴人,您可千萬別跟老婆子一般見識……」

  「大娘,快起來!」趙曉雅伸手去扶,老婦人怎麼都不肯起來,還摁著孫子的腦袋也跟著磕。

  那孩子嚇得哇哇哭。

  白霏霏在旁邊看著心裡頭髮酸,上去幫著趙曉雅一塊兒扶,連說帶拽才把人攙起來。

  「大娘,您別這樣。」趙曉雅掏出手帕,給她擦掉額頭上的泥,「您兒子的撫恤沒拿到手,是長寧軍對不起您,該磕頭賠罪的是我們這邊。」

  老婦人愣愣地看著她,眼淚從渾濁的眼睛裡頭滾下來。

  「姑娘,您……您這話說得老婆子擔不起啊。當兵的死在外頭是命,朝廷不給撫恤的多了去了,老婆子認了……」

  「長寧軍不一樣。」趙曉雅聲音不大,但說得特別認真,「大娘,您兒子是哪場仗沒的?」

  「說是去年剛入冬那會兒,在什麼……泗水縣,對,泗水縣!」

  趙曉雅心裡頭咯噔一下。

  泗水縣……

  那是當初趙言帶著剛建起來的長寧軍,去周邊縣城打大戶的時候發生的事。

  那時候長寧軍才不到一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