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兒子是長寧軍的功臣,不能白死。」趙曉雅攥住老婦人那雙粗糙乾裂的手,「他的撫恤一分都不會少,我現在就去幫您要回來。」
老婦人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那孩子又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著趙曉雅。
臉上淚痕還沒幹,糊著糕點渣子,就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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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曉雅沖他笑了笑,蹲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往奶奶身後縮了縮,又忍不住探出頭來,小聲說:「牛……牛拴柱。」
「拴柱?」趙曉雅念叨了一遍,「這名字好,把你拴得牢牢的,你奶奶才放心。」
她從袖子裡摸了摸,掏出兩塊糖遞過去。
「給你吃。」
拴柱看著糖咽了口唾沫,不敢接,光拿眼睛瞅奶奶。
老婦人剛要推,趙曉雅已經把糖塞他手裡了。
「拿著吧。」
拴柱攥著糖,小手有點抖。
他瞅了瞅奶奶,看她沒再攔著,才小心剝了一塊放進嘴裡。
糖一進嘴,他眼睛一下亮了。
「甜不甜?」趙曉雅問。
拴柱使勁點頭,又跟想起什麼似的,把另一塊糖遞到奶奶嘴邊:「奶奶,你也吃。」
趙曉雅站起來,看著這祖孫倆,胸口悶得慌。
「大娘,您住哪兒?」
「就……就在前頭村里,村東頭那間破草房,原來是看場院的。」
趙曉雅點頭:「您先回去,這兩天別走遠。過兩天有人去找您,把您兒子的撫恤送過去。」
老婦人又要跪,被白霏霏一把扶住。
「姑娘,老婆子……老婆子真不知道咋謝您……」
「不用謝。」趙曉雅幫她把散落的糕點重新包好,塞回她手裡,「這糕點您帶回去給孩子吃,涼了就熱熱,別吃壞肚子。」
老婦人謝了又謝,才走了。
拴柱子一步三回頭,手裡還攥著那塊沒捨得吃的糖。
等那祖孫倆的身影消失在地頭盡頭,趙曉雅才收回目光。
「採薇……」白霏霏小心地開口。
「霏姐,蓮花鄉的長寧分營,誰在當百夫長?」趙曉雅聲音很平靜。
白霏霏抬頭看她一眼,突然覺得她這會兒跟趙言特別像。
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隨隨便便把情緒掛在臉上。
「應該是……一個叫王大志的。」旁邊一個護衛開口。
王大志……
趙曉雅在腦子裡過了過這個名字,發現沒啥印象。
這人不是長寧軍那十幾個核心老人。
她這才慢慢鬆了口氣。
她最怕的,就是這事跟趙言狩獵隊那幫兄弟扯上關係。
「走,去蓮花鄉。」趙曉雅沉聲說。
白霏霏愣了一下:「珠釵呢?」
趙曉雅低頭看向墳頭前。
只見紙錢灰旁邊,一點螢光微微發亮。
她走過去撥開野草,那支珠釵就靜靜躺在地上。
「霏姐,你說是不是那大娘的兒子在天有靈,用這支珠釵提醒我……讓我知道這事,替他伸冤做主?」
「……」白霏霏沒吭聲。
「走吧!」趙曉雅轉身離開。
寒風呼呼刮過來,把墳頭上的紙灰吹得滿天飛。
天上烏雲更厚了,濃得跟墨似的。
靠山屯跟附近幾個村子,都歸蓮花鄉管。
馬車在鄉道上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蓮花鄉長寧軍分營附近。
……
馬車在離分營還有十幾丈的地方停了。
趙曉雅掀開車簾,遠遠看見那座占了半條街面的院子。
青磚蓋的大院,門臉挺敞亮,門口豎著根長寧軍的旗杆,旗子在早春的風裡被吹得嘩嘩響。
「採薇,真不用我和護衛跟著?」白霏霏皺著眉,手扶著車轅,「這地方……」
「霏姐,你在這等著。」趙曉雅整了整衣襟,又把頭上那支珠釵摘下來,「帶著你們進去,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百姓,我倒想看看他們平時是怎麼對老百姓的。」
白霏霏張了張嘴,沒再勸,低聲說:「那你小心,我們就在不遠處,有事就喊。」
趙曉雅點點頭,跳下馬車。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棉袍,身上沒戴別的飾物。
走在鄉間的土路上,跟那些來鎮上趕集的農家女子沒啥兩樣。
分營的大門敞著,門口站著兩個當兵的,抱著長槍,正閒著聊天。
看見有人走過來,其中一個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站住,幹啥的?」
趙曉雅停下腳,微微欠身:「兩位軍爺,我想問一下,陣亡將士的撫恤是在這兒領嗎?」
「撫恤?」那當兵的上下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隨即一撇嘴,「進去,左邊第二間屋。」
趙曉雅道了聲謝,邁步跨進門。
院子挺大,東邊堆著些糧袋,西邊傳來叮叮咣咣的打鐵聲。
幾個當兵的蹲在廊下扯皮說笑。
沒人多看她一眼。
她按著指的方向,找到左邊第二間屋,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一股熱烘烘的炭火氣撲面而來。
屋裡燒著炭盆,一個穿著百夫長服色的壯漢歪在椅子上,腳搭在桌沿,手裡捧著個茶壺正往嘴裡灌。
旁邊站著兩個兵,一個給他捶腿,一個給他剝花生。
百夫長三十出頭,滿臉橫肉,左臉有道刀疤,從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笑起來的時候顯得挺瘮人。
他斜著眼打量趙曉雅,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嘴角一扯,眼神立馬亮了。
「什麼事?」
趙曉雅站在門口,聲音溫和:「軍爺,我想問一下一名將士的撫恤銀,他叫牛大壯,去年冬天在泗水縣戰死的,已經兩三個月了,一直沒見到撫恤銀子。」
「牛大壯?」
百夫長把茶壺往桌上一頓,皺著眉頭想了想,扭頭問旁邊剝花生計程車卒,「有這人嗎?」
那士卒眨眨眼,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百夫長聽完,臉上變了變,隨即又恢復成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哦,牛大壯啊!有印象。」他重新翹起腳,「撫恤銀子早發了,你們沒收到?」
趙曉雅一愣:「發了?什麼時候發的?發給誰了?」
百夫長嗤笑一聲,從桌上抓起一張紙,隨手晃了晃:「喏,這是名冊,上頭有牛大壯家人的指印!正月十八那天他娘來領的,三十兩銀子,三石米!怎麼,你……還想再領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