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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早就夠本了

  張嬤嬤手指摸著軟乎乎的棉布,聲音低了下去:「就是……就是留個念想。也不知道王爺在南方好不好,邊關那麼苦,最近又有匈奴鬧事……」

  說著說著,聲音更小了。

  安和郡主握住她冰涼的手,勉強笑了笑:「嬤嬤放心,小弟他命大,老天爺會保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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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這輩子,咱們還能不能見上王爺一面……」

  兩人都不說話了,暖閣里只剩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

  這種憋悶的安靜,她們這十多年早就習慣了。

  忽然,院子外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甲片子碰撞的聲響。

  安和郡主和張嬤嬤臉色同時一變,警惕地看向門口。

  「郡主殿下,張嬤嬤。」門外響起一個尖嗓子,聲音乾巴巴的,跟走流程似的,「內侍省奉旨,送來今日的例炭和絲綢,順便查查府里的用度。」

  門被推開,一個穿青袍的太監帶著兩個低著頭的小太監,還有四個披甲的禁軍走了進來。

  那太監掃了一眼略顯冷清的暖閣,目光在炭盆上停了停,皮笑肉不笑地說:「殿下,這炭火好像不夠啊,是不是底下人偷懶了?奴婢這就讓人添上。」

  「不用麻煩趙內侍,炭夠用了。」安和郡主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說,身子卻往旁邊挪了挪,擋在張嬤嬤前頭。

  趙內侍跟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指揮小太監:「去,把郡主和嬤嬤那份例炭都搬進來。」

  「陛下恩典,體恤郡主清修,特意賞了上好的銀霜炭,煙少,還暖和。」

  他又瞥了眼張嬤嬤手裡的針線和那件沒做完的棉襖,「嬤嬤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使,這些針線活兒就交給底下人做吧。郡主府雖說簡樸,可養幾個繡娘還是養得起的。」

  「省的兩位要是累著病著了,讓鎮南王殿下在外頭掛心。」

  張嬤嬤攥緊了手裡的棉襖,不敢頂嘴,只能低頭應道:「是……多謝內侍關懷。」

  那幾個禁軍的眼睛在屋裡四處打量,最後落在安和郡主單薄的身上。

  其中一個當頭的隊正,眼神在郡主臉上多停了幾秒,那目光直勾勾的,毫不遮掩,帶著股讓人不舒服的勁兒。

  在這座府里,她們早就沒了皇室貴胄該有的體面。

  趙內侍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確定沒什麼遺漏,這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奴婢給殿下報個喜,陛下已經特旨調鎮南王殿下帶兵從南境回來平定黃巾賊了。順利的話,用不了幾天,兩位殿下就能姐弟團聚了。」

  「調兵?」

  安和郡主一愣,袖子裡的手微微發抖,聲音都顫了:「邊疆的匈奴不是還在鬧事嗎?這時候把兵調回來,南境的百姓怎麼辦?」

  「殿下說笑了,京都內陸才是大遂的根本。南境那些百姓,不過是一群賤民罷了……」

  趙內侍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陛下還說了,要是鎮南王殿下不肯聽令,還請您寫封信好好勸勸王爺,讓他以大局為重。」

  「不然的話……就算陛下念著情分,朝廷里那些大員可不好說會鬧出什麼事來。」

  這話就是明擺著威脅了。

  安和郡主從小在南境長大,匈奴的厲害她再清楚不過。眼下外敵當前,皇帝不讓鎮守邊關,反倒要鎮南王撤兵回來替他平定黃巾教……

  這種人還配當皇帝?

  她氣得眼睛瞪得滾圓,剛要開口罵人,張嬤嬤伸手按住了她,低聲說:「趙內侍,我們知道了。」

  「……行。」趙內侍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帶人退了出去。

  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屋裡的氣氛卻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暖閣里又安靜下來。

  安和郡主走到窗邊,順著窗欞的縫隙往外看,能瞧見院牆外隱隱約約晃動的甲片影子。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里只剩下決絕。

  「嬤嬤。」她聲音很平靜,「王府的兵,不能從南境撤回來。」

  張嬤嬤當然也知道這裡頭的利害,可也只能重重嘆了口氣:「王爺重情重義,這回皇帝肯定要拿咱們倆當把柄。」

  「咱們幫不上小弟的忙,但也別拖累他。」安和郡主說。

  「可現在府里到處都是眼線,想跑也跑不出去啊……」張嬤嬤語氣里滿是無奈。

  「不一定要跑。」安和郡主低下頭,看著床榻上擱著的剪刀,笑得很平靜:

  「咱們去死。」

  張嬤嬤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蒼老的臉上倒沒什麼害怕的神色,只是有些遺憾。

  她語氣平和地說:「從離開南境進京那天起,我就料到有這一天了。老婆子我本來就窮苦出身,靠著王爺的福氣享了幾十年福,早就夠本了。」

  「就是苦了郡主,你一輩子沒嫁人,也沒個兒女,如今就這麼沒了,這世道啊,真是沒什麼指望了……」

  安和郡主望著窗外,輕輕搖了搖頭。

  生在皇族,享了普通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榮華富貴,穿金戴銀,可反過來,也得擔起普通人不用擔的那些責任。

  南境這地方,是鎮南王府好幾代人攢下的家底。如今大遂皇帝這道旨意,明擺著就是一箭雙鵰。

  他既要鎮壓黃巾教,又能藉機讓鎮南王在南境徹底失了民心,好順順噹噹把南境的統治權收回來。

  「生在這麼個亂世裡頭,連皇帝都未必能由著自己,我又算個啥?」安和郡主輕聲說了一句。

  說完,又是一陣沉默。

  張嬤嬤想了想,提醒道:「郡主,眼下陛下是想拿咱倆的命來要挾王爺。就算咱自盡了,他肯定也會把訊息瞞下來,假裝咱還活著。

  再說了,字跡這東西好模仿,宮裡能人一大堆,只怕王爺真會上當。」

  安和郡主點點頭:「這我早就想到了,所以……咱不能在郡主府里悄沒聲地死,得當著大夥的面,在眾目睽睽之下死。」

  「只有這樣,訊息才能傳出去,傳到我弟弟耳朵里。」

  眼下她倆被關在郡主府里,平時根本見不著外人,除非有什麼特別的事。

  「七天後的祭祖節就是最好的機會。那天皇帝會帶著所有皇族去東陵祭祖,我也得去,朝里不少大臣也會在場……我就在那天死。」安和郡主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