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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有氣無力

  雨裡頭,還有幾個村里人遠遠跟著,想看看趙言打算怎麼收拾這個「主謀」。

  可誰都沒想到。

  他站了一會,居然轉身走了。

  「趙言,放過六嬸了?」

  「他有這麼好心?」

  「唉,估計是看她一個孤老婆子,兒子剛死,有點下不去手吧?」

  「趙言也不是一點心都沒有,還剩點人味兒。」

  村民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在雨里小聲議論了幾句。

  ……

  白霏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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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黑的小土屋又潮又濕。

  「娘,該吃藥了。」

  白霏霏端著碗,慢慢坐到炕沿。她用纏滿麻布的右手舀起一勺渾濁的藥湯,餵到老人嘴邊。就這個簡單的動作,扯到了傷口,她疼得皺了下眉,咬著嘴唇沒吭聲。

  「霏兒,別費這勁了。」瞎眼老娘咽下那口藥湯,喘氣聲像破風箱似的,有氣無力地說:「娘的病,自己心裡有數,再喝藥也是白搭。」

  白霏霏有點急道:「娘,您說什麼呢?二拐叔都說了,您身子沒啥大毛病,把這藥吃完就能好。」

  老人苦笑了一下,她伸手推開遞到嘴邊的藥勺,問道:「又是找二拐賒的藥?」

  白霏霏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

  靠山屯有個赤腳大夫,早些年進山採藥摔斷了腿,人都叫他二拐郎中。

  這郎中人好,光棍一條,給村里人看病,收的錢很少。要是誰家抓藥實在沒錢,他也肯賒帳。

  時間長了,他這名氣在附近幾個村子都傳開了。

  「二拐郎中心善,可人家也得過日子。這藥錢,咱以後得還上。」

  瞎眼老娘嘆著氣說:「又該交皇糧了,咱家兩口人,要交六百斤稻米。」

  她伸手摸摸白霏霏的臉,聲音突然帶著哭腔:「閨女啊,這擔子都壓在你身上,太重了。」

  屋樑上吊著個破籃子,裡面就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那是娘倆三天的口糧。

  白霏霏眼圈紅了,搖頭說道:「娘,我不怕累。」

  「我這個娘,這些年沒幫上忙,還總拖累你,躺炕上這些天,我想明白了。」瞎眼老娘擠出個笑,像是下了大決心,「我還是死了吧。」

  哐當!

  白霏霏手裡的藥碗摔在地上。

  她呼吸一下子急了,眼淚嘩地流下來,死死抓住老娘的手腕說道:「不行!娘,不行!我能養活你,我去山裡採藥,去給人做飯洗衣,我就剩你一個親人了,我不要你死!」

  瞎眼老娘又嘆了口氣,眼淚從她那乾癟的眼窩裡流出來。她把頭扭到一邊,不管白霏霏怎麼喊,都不吭聲了。

  這世道,活著太難了。

  想死?倒是容易。

  她身子本來就差,真要鐵了心不吃不喝,用不了三天,人就沒了。

  昏暗的草屋裡,只剩下老娘粗重的喘氣聲和白霏霏絕望的哭聲。

  吱呀!

  門軸響了。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白霏霏以為是風把門吹開了,剛要起身去關,就看見門口站著個高大的身影。

  「趙言大哥!」

  她看清是誰,那雙哭腫的眼睛裡亮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趙言站在門口,掃了眼白霏霏家這屋子。

  屋頂的茅草早就爛得發黑,雨水泡著,一股子霉味。

  炕上的被子補丁摞補丁,露出裡面黑乎乎的爛棉絮,老娘躺在上面,像根枯木頭。

  趙言抬頭看看漏雨的屋頂,雨水正順著爛草往下滴,地上積了一小灘水。

  牆上貼了張褪色的舊年畫,搖搖晃晃的,算是這家裡唯一像樣點的東西。

  這地方,比他剛穿過來那會兒的趙家還破!

  他最後的目光落在白霏霏裹著麻布的手上。

  那麻布上全是血,看著就嚇人。

  「是言哥兒?」瞎眼老娘聽見動靜,猛地掙扎著坐起來,枯樹枝似的手在空中亂摸,臉上有點吃驚,「快進來,外頭冷。」

  前幾天趙言給白霏霏送了半隻松雞,讓這娘倆難得吃了頓肉。

  直到現在,她們都還記著這份情。

  趙言頓了頓,走了進去。

  「言哥兒有事?」老人問。

  趙言瞅了眼白霏霏裹著麻布的傷,話到嘴邊。

  她卻輕輕擺手,又指指床上躺著的娘,意思別讓老人操心。趙言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弄了個狩獵隊,又要釀酒,家裡就曉雅一個,實在忙不過來。」

  「大娘,」他嗓子有點緊,「我缺個人手。」

  「讓白霏霏妹子來幫我吧,一天管兩頓飯,還給工錢。」

  白霏霏猛地抬頭,紅腫的眼睛裡全是趙言的影子。

  她當然知道他是為啥來的,眼眶又紅了:「趙大哥,你不用……」

  趙言突然打斷她,掏出幾塊銀錠子拍在桌上,語氣沒得商量道:「一個月三錢銀子你們家的皇糧還沒交吧?這個,算我先給的工錢!」

  屋裡一下子靜了。

  死靜。

  老人愣了下,突然嗚嗚地哭出聲。

  白霏霏死死咬著嘴唇,血絲都滲出來了。

  她想說謝,發不出聲。

  想跪下去,被趙言一把扶住。

  他轉身走進大雨里,說道:「明兒早點來上工,今晚好好歇著,我家活兒可累人!」

  銀錠子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白霏霏攥著銀子,看著趙言的背影消失在嘩嘩的大雨中。

  雨越下越大。

  眉山縣城。

  一處掛著雕花簷的小樓里,檀香繞樑。

  幾個壯實青年分站兩邊,腰裡的短刀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馬幫幫主秦離歪在太師椅上,一身白衣,細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王家的鋪子,都弄到手了?」他聲音聽著溫和,堂下站著的香主卻不由得彎了彎腰。

  香主雙手捧上文書,說道:「幫主,地契房契都在這兒了,您過目!」

  秦離掃了一眼,隨手把文書扔在桌上說道:「辦得挺快。」

  得了夸,那香主笑著說道:「幫主,今兒城裡倒有件新鮮事兒,有個鄉下小子在街上擺攤賣酒,一罈子酒竟然賣到了二兩多銀子!」

  「好些人搶著嘗,差點打起來!」

  秦離喝茶的動作停了停,細眉一挑說道:「哦?有這事?」

  「那酒難不成是神仙喝的?宮裡的貢酒?」

  香主一聽笑道:「那倒不至於。聽說那酒是他自己釀的,叫什麼三月春,喝過的人都說勁兒大,喝了渾身輕快。對了,連那個一向瞧不起人的欒先生都說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