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裡頭,還有幾個村里人遠遠跟著,想看看趙言打算怎麼收拾這個「主謀」。
可誰都沒想到。
他站了一會,居然轉身走了。
「趙言,放過六嬸了?」
「他有這麼好心?」
「唉,估計是看她一個孤老婆子,兒子剛死,有點下不去手吧?」
「趙言也不是一點心都沒有,還剩點人味兒。」
村民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在雨里小聲議論了幾句。
……
白霏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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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黑的小土屋又潮又濕。
「娘,該吃藥了。」
白霏霏端著碗,慢慢坐到炕沿。她用纏滿麻布的右手舀起一勺渾濁的藥湯,餵到老人嘴邊。就這個簡單的動作,扯到了傷口,她疼得皺了下眉,咬著嘴唇沒吭聲。
「霏兒,別費這勁了。」瞎眼老娘咽下那口藥湯,喘氣聲像破風箱似的,有氣無力地說:「娘的病,自己心裡有數,再喝藥也是白搭。」
白霏霏有點急道:「娘,您說什麼呢?二拐叔都說了,您身子沒啥大毛病,把這藥吃完就能好。」
老人苦笑了一下,她伸手推開遞到嘴邊的藥勺,問道:「又是找二拐賒的藥?」
白霏霏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
靠山屯有個赤腳大夫,早些年進山採藥摔斷了腿,人都叫他二拐郎中。
這郎中人好,光棍一條,給村里人看病,收的錢很少。要是誰家抓藥實在沒錢,他也肯賒帳。
時間長了,他這名氣在附近幾個村子都傳開了。
「二拐郎中心善,可人家也得過日子。這藥錢,咱以後得還上。」
瞎眼老娘嘆著氣說:「又該交皇糧了,咱家兩口人,要交六百斤稻米。」
她伸手摸摸白霏霏的臉,聲音突然帶著哭腔:「閨女啊,這擔子都壓在你身上,太重了。」
屋樑上吊著個破籃子,裡面就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那是娘倆三天的口糧。
白霏霏眼圈紅了,搖頭說道:「娘,我不怕累。」
「我這個娘,這些年沒幫上忙,還總拖累你,躺炕上這些天,我想明白了。」瞎眼老娘擠出個笑,像是下了大決心,「我還是死了吧。」
哐當!
白霏霏手裡的藥碗摔在地上。
她呼吸一下子急了,眼淚嘩地流下來,死死抓住老娘的手腕說道:「不行!娘,不行!我能養活你,我去山裡採藥,去給人做飯洗衣,我就剩你一個親人了,我不要你死!」
瞎眼老娘又嘆了口氣,眼淚從她那乾癟的眼窩裡流出來。她把頭扭到一邊,不管白霏霏怎麼喊,都不吭聲了。
這世道,活著太難了。
想死?倒是容易。
她身子本來就差,真要鐵了心不吃不喝,用不了三天,人就沒了。
昏暗的草屋裡,只剩下老娘粗重的喘氣聲和白霏霏絕望的哭聲。
吱呀!
門軸響了。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白霏霏以為是風把門吹開了,剛要起身去關,就看見門口站著個高大的身影。
「趙言大哥!」
她看清是誰,那雙哭腫的眼睛裡亮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趙言站在門口,掃了眼白霏霏家這屋子。
屋頂的茅草早就爛得發黑,雨水泡著,一股子霉味。
炕上的被子補丁摞補丁,露出裡面黑乎乎的爛棉絮,老娘躺在上面,像根枯木頭。
趙言抬頭看看漏雨的屋頂,雨水正順著爛草往下滴,地上積了一小灘水。
牆上貼了張褪色的舊年畫,搖搖晃晃的,算是這家裡唯一像樣點的東西。
這地方,比他剛穿過來那會兒的趙家還破!
他最後的目光落在白霏霏裹著麻布的手上。
那麻布上全是血,看著就嚇人。
「是言哥兒?」瞎眼老娘聽見動靜,猛地掙扎著坐起來,枯樹枝似的手在空中亂摸,臉上有點吃驚,「快進來,外頭冷。」
前幾天趙言給白霏霏送了半隻松雞,讓這娘倆難得吃了頓肉。
直到現在,她們都還記著這份情。
趙言頓了頓,走了進去。
「言哥兒有事?」老人問。
趙言瞅了眼白霏霏裹著麻布的傷,話到嘴邊。
她卻輕輕擺手,又指指床上躺著的娘,意思別讓老人操心。趙言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弄了個狩獵隊,又要釀酒,家裡就曉雅一個,實在忙不過來。」
「大娘,」他嗓子有點緊,「我缺個人手。」
「讓白霏霏妹子來幫我吧,一天管兩頓飯,還給工錢。」
白霏霏猛地抬頭,紅腫的眼睛裡全是趙言的影子。
她當然知道他是為啥來的,眼眶又紅了:「趙大哥,你不用……」
趙言突然打斷她,掏出幾塊銀錠子拍在桌上,語氣沒得商量道:「一個月三錢銀子你們家的皇糧還沒交吧?這個,算我先給的工錢!」
屋裡一下子靜了。
死靜。
老人愣了下,突然嗚嗚地哭出聲。
白霏霏死死咬著嘴唇,血絲都滲出來了。
她想說謝,發不出聲。
想跪下去,被趙言一把扶住。
他轉身走進大雨里,說道:「明兒早點來上工,今晚好好歇著,我家活兒可累人!」
銀錠子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白霏霏攥著銀子,看著趙言的背影消失在嘩嘩的大雨中。
雨越下越大。
眉山縣城。
一處掛著雕花簷的小樓里,檀香繞樑。
幾個壯實青年分站兩邊,腰裡的短刀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馬幫幫主秦離歪在太師椅上,一身白衣,細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王家的鋪子,都弄到手了?」他聲音聽著溫和,堂下站著的香主卻不由得彎了彎腰。
香主雙手捧上文書,說道:「幫主,地契房契都在這兒了,您過目!」
秦離掃了一眼,隨手把文書扔在桌上說道:「辦得挺快。」
得了夸,那香主笑著說道:「幫主,今兒城裡倒有件新鮮事兒,有個鄉下小子在街上擺攤賣酒,一罈子酒竟然賣到了二兩多銀子!」
「好些人搶著嘗,差點打起來!」
秦離喝茶的動作停了停,細眉一挑說道:「哦?有這事?」
「那酒難不成是神仙喝的?宮裡的貢酒?」
香主一聽笑道:「那倒不至於。聽說那酒是他自己釀的,叫什麼三月春,喝過的人都說勁兒大,喝了渾身輕快。對了,連那個一向瞧不起人的欒先生都說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