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安全屋對面樓,雷剛按住了一個黑影。
那人剛撬開天台的門,手裡拎著個長條包。
包里不是槍。是相機,長焦的,鏡頭對準安全屋的窗戶。相機包里,還塞著一張手繪的圖。
雷剛借著手電一看,頭皮發麻。
是法院一樓的平面圖。押解通道、候審室、台階,標得清清楚楚。
「誰派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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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咬著牙,一個字不吐。
「嘴硬?」雷剛把那張平面圖抖開,杵到他臉前,「法院的布局圖都畫好了,兄弟,你這是要干票大的啊。」
「我就是個拍照的。」那人終於開了口,「網上接的活,一天兩千。」
「又是網上接活。」雷剛冷笑,「跟拎撬棍那位一個路數。你上線讓你拍什麼?」
「拍證人。」那人低下頭,「拍證人長什麼樣,從哪個門進。」
「拍完呢?」
那人哆嗦了一下,不敢說了。
「說。」
「拍完……發到群里。群里有人接下半單。」
下半單是什麼,不用問也知道。
雷剛蹲下來,跟那人平視。
「兄弟,我問你個事。」他說,「一天兩千,買你下半輩子,值嗎?」
那人臉白了:「警察同志,我真就拍個照,」
「拍照?」雷剛把平面圖在他眼前晃,「法院平面圖都畫好了,你管這叫拍照?這叫踩點!知道踩點往後一步是什麼嗎?」
「我……我不知道他們畫這個……」
「你現在知道了。」雷剛拍拍他肩膀,「想將功折罪,就把群里的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全交出來。」
那人哆嗦著點頭:「我交,我全交。」
雷剛正要再上手段,耳機里傳來沈峰的聲音:「帶回隊裡,慢慢問。別傷他,明天還用得上他這張嘴。」
「哥,羅四海,」
「羅四海好好的。」沈峰說,「昨兒傍晚就挪了窩。安全屋裡睡的,是咱們兩個弟兄。」
雷剛愣了半天,罵了句髒話,笑了。
「哥,你啥時候換的人?」
「前天夜裡。」沈峰說,「哨位報說對面樓有道反光,一閃就沒了。我就多了個心眼。」
「反光?」
「長焦鏡頭的反光。」沈峰說,「白天看是花眼,夜裡看,就是一隻眼。」
「那你咋不早說?」
「說了,戲就不真了。」沈峰說,「魚要咬鉤,得先聞見餌香。」
沈局這招叫請君入甕。安全屋是餌,對面樓這雙眼睛,才是魚。
魚上鉤了,還順藤摸出一張法院平面圖。
有人想在法院裡動手。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後背都繃緊了。
押解通道,候審室,法庭。哪一處出了事,明天的頭條就得換寫法。
天亮,雨停了。
沈峰一夜沒睡。
幾處安全屋的哨位,他挨個打電話問了一遍。問到最後一處,天邊才泛白。
雲江市中級人民法院門口,三層安檢。法警牽著搜爆犬,把候審室、法庭、押解通道,一寸一寸搜了三遍。
旁聽席坐滿了。記者的長槍短炮架在最後一排,閃光燈沒停過。
林嘉樹坐著輪椅來的。
紗布還纏著頭,臉色白得像紙,非要來。醫生不讓,他把人家晾在一邊,自己搖著輪椅就往外走。
「林局,你這傷,」小王想攔。
「讓開。」林嘉樹眼皮都沒抬,「我師父的案子開庭,我躺病床上聽轉播?做夢。」
「可醫生說了,你的傷口再裂開,」
「裂了再縫。」林嘉樹把輪椅搖得飛快,「縫過一回,還怕第二回?」
「你不要命了?」蘇瑾瞪他。
「要。」林嘉樹笑得虛弱,「所以我得親眼看著,他們是怎麼完蛋的。」
沈峰走過來,按住輪椅把手。
「就坐後排。」他說,「不許激動,不許站起來,傷口裂了自己扛著。」
「知道。」林嘉樹說,「哥,我就問你一句。」
「問。」
「我師父的案子,」林嘉樹抬起頭,「今天能見著亮嗎?」
沈峰看著這個腦袋纏滿紗布的兄弟,伸手,把他的輪椅推進了安檢門。
「能。」他說,「今天不見,明天也見。」
上午九點,審判長落槌。
佟小軍受賄、洗錢案,開庭。
公訴席上,韓若冰把三摞卷宗碼得整整齊齊。
辯護席上,大狀的鋼筆擰開又扣上,扣上又擰開。
佟小軍被帶上被告席,西裝革履,頭抬得老高。一夜之間,他又變回了那個京城來的佟公子。
他的辯護律師先開炮。
京城來的大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審判長,辯方申請排除一份關鍵證據,所謂『家譜底本』。該證據系辦案人員夜間挖掘他人墳墓取得,取證手段嚴重違法,且嚴重違背公序良俗。」
旁聽席一片譁然。
挖墳取證,這四個字扔出去,夠自媒體炒半個月。
韓若冰不慌不忙地站起來。
「審判長,公訴人回應三點。」她聲音不高,字字清楚,「第一,取證地點不是墳。盒子藏於墓碑基座夾層,未動棺木分毫,有全程錄像為證。」
「第二,該地點系犯罪嫌疑人主動供述,屬依法搜查,有搜查令,有見證人。」
「第三,」她看向辯護席,「刑事訴訟法第五十二條,收集證據程序合法。辯方若認為錄像造假,可以申請鑑定。」
大狀推了推眼鏡:「即便程序合法,該證據與本案的關聯性,」
「關聯性?」韓若冰拿起那冊宣紙底本,「佟小軍的信託資金,與底本記載的十七筆船運款項,時間、金額、經手人,筆筆對應。鑑定報告已提交法庭。」
「審判長,證據不是從哪兒來的問題。」她把底本放下,「是它說了什麼的問題。」
審判長敲槌:「申請駁回。證據有效。」
大狀還不死心,又站了起來。
「審判長,辯方另有一項申請。」他說,「本案主要偵查人員沈峰,目前深陷輿論風波,與本案存在利害關係。辯方申請其迴避,並申請將本案移送異地管轄。」
旁聽席又是一陣嗡嗡。
韓若冰等他說完,才慢慢起身。
「審判長,公訴人提醒辯方兩點。」她說,「第一,偵查人員迴避,由公安機關負責人決定,不是辯方遞張紙就能啟動的。」
「第二,」她環視法庭,「輿論風波?風波是誰攪起來的,查清之前,拿它當迴避理由,等於誰潑髒水,誰就能換掉辦案人。」
「這個口子一開,往後辦案,比的就不是證據,是誰的水髒。」
審判長點頭:「申請駁回。」
大狀的臉,頭一回繃不住了。
第一回合,辯方敗。
佟小軍的臉,白了第一度。
接著是翻供。
大狀換了打法:「我的當事人之前的供述,系在辦案單位受到脅迫後作出,依據非法證據排除規則,」
「脅迫?」韓若冰挑眉,「請具體說明。」
「我的當事人在轉押途中,遭到沈峰等人的毆打、恐嚇。」佟小軍終於開口了,聲音刻意發抖,「我怕死,只能他們讓說什麼就說什麼。」
旁聽席嗡嗡作響。
沈閻王刑訊逼供,跟網上的文章對上了。記者的筆,刷刷地記。
韓若冰轉身:「審判長,公訴人申請出示三組證據。」
「轉押全程,隨車醫生體檢記錄:被告人無外傷。入所體檢報告:無外傷。同步錄音錄像:訊問全程,被告人神態自如,還管訊問人員要過煙。」
大屏幕亮起來。
錄像里,佟小軍翹著二郎腿,吞雲吐霧:「沈局,我跟你說,這事要查,得從我爹查起,」
全場死一樣地靜。
佟小軍盯著屏幕,臉從白轉紅,從紅轉青。
「佟小軍,」韓若冰走到被告席前,「被脅迫的人,是這個坐姿嗎?」
佟小軍張了張嘴,沒出聲。
「你聲稱遭到毆打。」韓若冰逼近一步,「打哪兒了?傷在哪兒?驗傷報告上,怎麼一個字都沒有?」
「我……他們打的是……是內傷。」
旁聽席有人笑出了聲。
「內傷?」韓若冰點點頭,「好一個內傷。審判長,公訴人請教被告人一個常識問題。」
「說。」
「你說沈峰打你。」韓若冰盯著他,「請問,他哪只手打的?」
佟小軍一愣:「右……右手。」
「很遺憾。」韓若冰說,「沈峰右手三年前受過槍傷,至今握不了拳。這點,轉押當天的隨車法警可以作證。」
佟小軍的汗,唰地下來了。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韓若冰的聲音冷下來,「到底哪只手?」
「我……我記不清了,當時太亂,」
「記不清打你的人,倒記得清我黨寬大處理的政策。」韓若冰冷笑,「佟小軍,你這供,翻得不夠專業。」
審判長敲槌:「肅靜。」
韓若冰退回公訴席,扔出最後一句話:「審判長,被告人當庭虛假陳述,公訴人建議,記錄在案,量刑時予以考量。」
佟小軍一屁股癱在椅子上。
大狀摘下眼鏡,拿絨布擦了擦,又戴上。
這個當口,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執業二十年,頭一回在庭上被人拿常識問倒。
旁聽席上,記者們的筆停不下來。
早上的黑文章還在網上掛著,這會兒,「內傷」兩個字已經衝上了熱搜。
風向,開始掉頭了。
第二回合,翻供崩盤。
審判長看了看表:「休庭十五分鐘。」
法槌落下,旁聽席議論紛紛。沈峰靠在後排牆上,剛松半口氣,看見蘇瑾快步走過來,臉色不對。
「怎麼了?」
「辯方剛才遞交了申請。」蘇瑾把一張紙遞給他,「申請新的證人出庭。」
沈峰低頭一看。
證人姓名那一欄,三個字,
佟秉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