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開庭,還有二十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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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消息是一個接一個來的。
專案組辦公室的燈,從下午亮到後半夜。卷宗堆了一桌子,菸灰缸滿了又倒,倒了又滿。
誰都知道,開庭前這二十個小時,才是真正的戰場。
庭上見的是證據。庭外見的,是命。
沈峰把三張表釘在白板上。
證人出庭順序,押解路線,安全屋換崗表。每一張,他都親手核過,核完簽字。
跟了案子小半年,專案組每個人都明白一個理,開庭這一天,比的不是誰的證據硬。
證據,早就在那兒了。
比的是,誰的證據能活著走進法庭。
第一個,來自看守所。
這個電話,其實早該想到。
佟小軍在裡面蹲了這些天,一直蔫著。昨天會見完律師,今天就支棱起來了。
有人給他遞了主心骨。
小陳把電話拍在桌上:「佟小軍翻供了。」
「翻供?」蘇瑾皺眉,「他的口供、簽字、錄像,一應俱全,翻什麼供?」
「換了律師。」小陳說,「京城來的,大狀。昨天下午會見了一個鐘頭,今天就遞了新口供。」
「哪個所的?」
「正衡。」小陳說,「專打無罪辯護的那個所。牌子一亮出來,半個雲江的案子他們都敢接。」
「價錢呢?」
「這個數。」小陳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
「五百萬。」小陳說,「還不算勝訴提成。」
蘇瑾嗤了一聲:「佟家這是下血本了。」
「血本?」沈峰說,「這是買命錢。佟小軍要是進去,佟家的臉就掉地上了。」
「新口供怎麼說?」
「兩條。」小陳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信託上的字,是他爹逼他簽的,他從頭到尾不知情。第二,」
小陳頓了頓,看了沈峰一眼。
「第二,他說沈局刑訊逼供,他之前招的那些,都是被打出來的。」
屋裡一靜。
「好啊。」蘇瑾氣笑了,「上午潑髒水,下午翻供,招招都衝著沈峰來。」
「不是沖我。」沈峰搖頭,「是沖證據鏈。把我打成『刑訊逼供的警察』,我經手的每一份口供,就都髒了。」
「那怎麼辦?」
「他有錄像嗎?」沈峰問,「我們訊問,全程同步錄音錄像。他拿什麼證明刑訊?」
「他說刑訊發生在轉押途中。」小陳咬牙,「車上,沒監控的那一段。」
「轉押伏擊那次?」
「就是那次。」小陳一拳砸在桌上,「那幫孫子拿命伏擊他,他倒好,轉頭說咱們打他。」
沈峰沒接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蘇瑾把新口供從頭到尾看完,眉頭越皺越緊。
「這份口供,措辭太乾淨了。」她說,「每一條都踩在排除非法證據的點上。佟小軍那個腦子,寫不出這個。」
「不是他寫的。」沈峰說,「是他背下來的。」
「通知韓檢。」他說,「轉押那天的隨車法警、醫生,全部出庭。他挨沒挨打,驗傷報告說話。」
小陳領命要走,又被沈峰叫住。
「等等。」
「還有事?」
「那個京城大狀,」沈峰說,「他昨天下午進出看守所的時間、會見記錄,全調出來。一個鐘頭,夠遞不少話了。」
「你是說,翻供是有人教的?」
「佟小軍自己,」沈峰冷笑,「想不出『刑訊逼供』這四個字。」
第二個壞消息,是傍晚到的。
麥律師來了。
這位京城來的大律師,是案子裡第四個知情人。當年順發號沉了之後,佟家的信託文件,是經他手起草的。他手裡那份東西,能把佟家洗錢的路,一筆一筆畫出來。
沈峰拿命給他做的擔保。蘇瑾親自核的出庭材料,前前後後,核了七遍。
所有人都知道他會出庭。
包括佟家。
這位見慣了風浪的大律師,進門的時候,手在抖。
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一張照片,一顆子彈。
照片上,是他女兒。背著書包,剛出校門,笑得沒心沒肺。
照片背面,一行列印的字:初九,天氣不錯。
「什麼時候收到的?」沈峰的聲音沉下來。
「一小時前。」麥律師的嗓子發乾,「放在我律所前台,沒有寄件人。」
「監控呢?」
「查了。一個戴帽子的小孩,七八歲,放下就走。」麥律師苦笑,「孩子能知道什麼?一問三不知。」
「律所門口,最近有生人轉悠嗎?」
「有。」麥律師說,「這半個月,樓下總停著兩輛不認識的車。我當事務忙,沒往心裡去。現在想起來,他們早就在踩點了。」
「你女兒那邊呢?」
「她媽帶她,平常三點五十放學,姥姥接。」麥律師的聲音發緊,「路線就一條,過兩個路口。」
「從今晚起,」沈峰說,「沒有路線了。」
蘇瑾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這是告訴你,你閨女放學的路線,他們門兒清。」
「何止門兒清。」麥律師盯著那顆子彈,「這是明碼標價,我出庭,她出殯。」
屋裡沒人說話。
麥律師深吸一口氣,忽然抬頭:「沈局,我就問你一句話。」
「你問。」
「我閨女,你們保得住嗎?」
沈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拿命保。」
「你的命,現在網上標價五十萬。」麥律師慘笑,「比撬棍那單還便宜。」
「便宜是便宜。」沈峰說,「可我這條命,從幹這行那天起,就不是自己的了。麥律師,你閨女今晚就轉移,燕京,跟周滿倉一個安全屋規格。我用程敬山烈士的名起誓,她少一根頭髮,我脫了這身皮,給你當一輩子保鏢。」
蘇瑾當場撥了電話。
「喂,是我。今晚十一點前,要一套安全屋,一大一小兩個人。」她看了麥律師一眼,「對,最高規格。」
掛了電話,她把一張紙條推過去。
「轉移時間,接頭方式。」她說,「只你一個人知道。連你愛人,都別提前說。」
「為什麼?」
「不是不信她。」蘇瑾說,「是她知道了,戲就演不像。明早你閨女照常上學,走到第二個路口,有人接。」
麥律師捏著那張紙條,手抖得更厲害了。
麥律師盯著他看了很久。
「好。」他把照片推過來,「我出庭。」
第三個壞消息,是夜裡十一點。
雷剛查押解路線,查出一身冷汗。
「哥,出事了。」他把平板遞過來,「原定明天押解佟小軍、齊秘書的路線,泄了。」
「怎麼泄的?」
「看守所一個內勤,上個月在網上賭球,輸了十幾萬。」雷剛說,「有人替他還了債。路線圖,就是他拍的。」
「人呢?」
「控制住了。可路線圖已經傳出去了,追不回來。」
蘇瑾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拍照的角度,在內勤辦公室。」她說,「這個崗,能摸到路線圖的,不超過五個人。」
「審了嗎?」
「審了。」雷剛說,「哭得跟孫子似的,說就拍了這一張,換了八萬塊。」
「八萬。」沈峰冷笑,「兩條人命的路線,在他們那兒,就值八萬。」
沈峰盯著那張路線圖,看了足足一分鐘。
原定路線,繞城高速,三個涵洞,兩座橋。
隨便哪個點,一輛大貨車側翻,就是一鍋端。
「換路線。」沈峰說,「備用路線,現在定,明早出發前,只通知到司機。」
「要不要申請延期開庭?」
「不延。」沈峰搖頭,「一延,就中了他們的計。拖一天,證人就多一天危險。」
「可萬一路上真出事,」
「不會。」沈峰說,「他們要的不是路上動手。路線圖泄出來,就是逼咱們延期。」
「逼咱們延?」
「延一天,麥律師就可能變卦,佟小軍就可能再翻一次供。」沈峰說,「拖,是他們最便宜的本錢。」
雷剛琢磨了一下,罵道:「這老狐狸,算得真精。」
「精?」沈峰望著窗外,「精得過人心嗎?」
雷剛領命去了。
辦公室重新靜下來。
窗外開始飄雨,細細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響。沈峰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空蕩蕩的院子。
佟小軍翻供,麥律師被威脅,押解路線泄露。
三張牌,一天之內全打出來了。
出手又快又狠,招招不離要害。這不是佟小軍那種貨色能使出來的招,也不是齊秘書那種幕僚能布的局。
是佟老。
老頭子在指定居所里坐著,棋手還沒離場。
蘇瑾收拾著桌上的卷宗,忽然問:「你說,他手裡還有幾張牌?」
「不知道。」沈峰說,「我只知道,他的牌,打一張少一張。」
「咱們的呢?」
「咱們的牌,」沈峰把卷宗碼齊,「全押在明天九點。」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四十。
沈峰剛合上卷宗,電話響了。
是負責羅四海安全屋的哨位。
對方的聲音壓得極低,抖得不成調:
「沈局……安全屋這邊,出事了。」
「羅四海呢?」
「人……人不見了。」
沈峰握著手機,站在原地。
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窗上。
二十分鐘前,他還跟羅四海通過電話。那漢子在電話里樂呵呵的,說明天出庭,要穿件新衣裳,不能給他爹丟人。
二十分鐘後,人不見了。
「什麼時候發現的?」沈峰問。
「五分鐘前。送宵夜的弟兄敲門,沒人應。進去一看,屋裡空的,窗戶開著。」
「守衛呢?樓下守衛呢?」
「都在崗,誰也沒看見人出去。」電話那頭快哭了,「沈局,三樓啊,窗戶底下是水泥地,跳下去不死也殘……」
沈峰閉了閉眼。
明天上午九點開庭。
羅四海是第一個出庭的證人。
「通知所有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鐵,「封鎖方圓五公里,一隻蒼蠅也別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