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法庭繼續開庭。
上午休庭那一個鐘頭,羅四海一口飯沒吃。
法警給他端了盒飯,他擺擺手,就喝了半杯水。
他說,怕吃多了,上庭打嗝,給他爹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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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證人,羅四海。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外套,扣子繫到最上頭一顆,走路的姿勢有點僵。左眼的疤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法警帶他上證人席的時候,旁聽席安靜了一瞬。
這身衣裳,是他特意買的。
昨兒在安全屋,他跟看守的弟兄說,頭一回上法庭,是給他爹作證,得穿體面點。
「證人,請陳述你的身份。」
「羅四海。」他的聲音有點啞,「雲江人,跑船的。我爹叫羅大有,順發號上的大副。」
「羅大有與你是什麼關係?」
「是我爹。」羅四海重複了一遍,「死了二十三年的,我爹。」
韓若冰拿起一張紙,走到證人席前。
「證人,請辨認這張紙。」
羅四海接過去,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鉛筆字,三行。
「十月十六,船上來了不該來的東西。我要是回不來,是被人害的。」
「這是我爹的字。」羅四海的眼眶紅了,「他寫的字,我認得。小時候他教我寫自己的名字,就是這個筆順。」
「請向法庭宣讀。」
羅四海清了清嗓子。
他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撈。
「十月十六,船上來了不該來的東西,」
旁聽席上,有人開始抹眼睛。
「我要是回不來,是被人害的,」
羅四海的聲音裂了。
他停了幾秒,把最後一口氣續上:
「崽啊,好好活著,莫找他們報仇。」
法庭里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書記員敲鍵盤的手,停了。
審判長摘下眼鏡,半天沒戴回去。
林嘉樹坐在輪椅上,別過頭去。蘇瑾低著頭,攥緊了手裡的筆。
記者席上,一個扛著相機的漢子,鏡頭都拿歪了。
沒人笑他。
這一庭的人,誰的鼻子不酸?
韓若冰等他緩了幾秒,輕聲問:「證人,你父親遺體找到了嗎?」
「沒有。」羅四海搖頭,「我爹、我哥、我嫂子,三個,一個都沒撈上來。官方定性,風災。」
「你當時信嗎?」
「信。」羅四海慘笑,「我才十幾歲,官府說是風災,那就是風災。我跪在碼頭上燒了三天紙,磕了三天頭,謝老天爺『收人』。」
「現在呢?」
「現在?」羅四海抬起頭,那隻帶疤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現在我知道了,收他們的不是老天爺。是人。」
「具體說。」
「十月十六那天晚上,我爹半夜回來過一趟。」羅四海抹了把臉,「他把我搖醒,塞給我五塊錢,說崽啊,爹這趟跑完,給你買雙球鞋。」
「他第二天沒回來?」
「沒回來。」羅四海點頭,「船也沒回來。十一口子,連船帶人,沉得乾乾淨淨。」
「那雙球鞋呢?」
羅四海愣了一下。
「後來我自個兒掙錢買了。」他說,「頭一個月工錢,就買了雙球鞋。白底的,跟我爹應下的一樣。」
「穿了?」
「沒捨得。」羅四海搖頭,「供起來了。每年十月十六,拿出來,跟我爹說說話。」
旁聽席上,有人別過頭去。
「辯方會主張這只是你的回憶。」
「回憶?」羅四海忽然提高了聲音,「證人席上坐著的那位,周滿倉!順發號的輪機長。」
他猛地指向後排。
「他也是『回憶』嗎?」
旁聽席譁然。
審判長敲槌:「證人,控制情緒。」
「我控制。」羅四海深吸一口氣,「審判長,我就說最後一句。」
「我爹是個跑船的,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他臨死前惦記的,是我沒鞋穿。」
「他們管這叫風災。」
「今天我站在這兒,就是要告訴所有人,」
羅四海一字一頓:
「我爹,是大副羅大有。他不是餵魚的。他是被人害的。」
旁聽席上,不知誰先鼓的掌。
緊接著,掌聲響成一片。審判長連敲了三下槌才壓下去。
大狀坐在辯護席上,一次都沒站起來反對。
沒法反對。
反對一個死了爹的人哭他爹?旁聽的人心,就全跑到對面去了。
他只能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劃拉:情緒證人,攻事實,別碰感情。
第二個證人,周滿倉。
法警去燕京接他的時候,這個躲了二十三年的老人,只說了一句話:我等我兄弟的案子開庭,等了八千多天。
八千多天。
法警後來跟人念叨,老人上車之前,朝著雲江的方向,鞠了三個躬。
六十多歲的老人,瘦得脫了相,走路要法警攙。可他站上證人席那一刻,腰杆挺得筆直。
旁聽席鴉雀無聲。
沈峰站在後排,看著這個老人。
二十三年,東躲西藏,名字換了三個。擱在別人身上,這叫逃亡。
擱在周滿倉身上,這叫守著。
守著一個死人堆里的秘密,等一個能上桌的日子。
「周滿倉。」他報完名字,自己加了一句,「順發號輪機長,死了二十三年的周滿倉。」
「證人,請陳述當年撞船經過。」
「不是撞船。」周滿倉開口就翻案,「是過駁。半道上來了條船,把我們船上的鐵皮箱過走,再撞上礁石,做成風災。」
「你怎麼認得那是過駁?」
「我是輪機長。」周滿倉說,「船的動靜,我比誰都熟。撞船是一個猛子,過駁是兩下子,先靠幫,再蹭開。」
「那天晚上,你在哪?」
「機艙。」周滿倉說,「聽見上頭喊,我爬上去的時候,箱子正往他們船上吊。」
「船上當時有多少人?」
「十一個。」周滿倉的聲音抖,「都是熟臉。二副是我小舅子。」
「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箱底的錢。成捆的,油紙包著。」周滿倉說,「還看見他們往江里扔人。綁石頭,一個一個,往下扔。」
法庭里響起一片抽氣聲。
「你怎麼活下來的?」
「我水性好,掙了繩子,抱著塊船板漂了一夜。」周滿倉慘笑,「第二天被人撈起來,撈我的人跟我說:想活,就當他們死了一個。」
「你信了這句話?」
「信了。」周滿倉說,「我怕死。我婆娘剛懷上娃,我不敢死。」
「這二十三年,你躲在哪?」
「北邊。小煤窯,小碼頭,哪兒偏往哪兒鑽。」周滿倉說,「戶口是花錢買的。夜裡聽見警笛,腿肚子就轉筋。」
「那你今天,為什麼敢來?」
老人沉默了幾秒。
「因為有人替我死了。」他說,「程敬山,程警官。他查這個案子,把命搭進去了。我再躲,就真不是人了。」
「誰跟你說的?」
周滿倉抬起手,指向被告席後方,
老鬼被帶上來的那一刻,佟小軍的臉徹底沒了人色。
他不笑了,頭也低下去了。
昨兒在候審室,他還跟法警要煙抽,說他爹一會兒就到。這會兒,煙也不要了。
瘦老頭穿著號服,左手的煙已經沒了,可那三根手指,還是習慣性地捏著。
「證人,報身份。」
「道上叫的,鬼見愁。」老鬼的聲音像砂紙,「本名,不說也罷。」
「家譜底本,是不是你藏的?」
「是我。」老鬼點頭,「埋在程敬山碑後第三層磚。我修的墳,我留的後手。」
「修墳的時候,沒人懷疑你?」
「誰會懷疑一個賣力氣的老匠人?」老鬼說,「碑我砌得比誰都正,土我夯得比誰都實。陵園的人還誇我,說這老頭,比親兒子還孝順。」
「孝順?」
「我拿他當恩人供著。」老鬼的聲音低下來,「東西埋在他那兒,我夜裡睡得著。」
「為什麼藏它?」
老鬼沉默了幾秒。
「活命。」他說,「我知道太多。留著它,他們不敢讓我死。」
「這二十三年,佟秉鈞問過你幾回?」
「三回。」老鬼說,「回回我都咬死了,沒撈著。」
「他信了?」
「他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老鬼咧開嘴,「海里的事,他說了不算,我說了算。」
旁聽席上,有人低聲罵了句什麼。
「現在為什麼又交出來?」
老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法庭,最後落在沈峰身上。
「因為我知道錯了。」他說,「程敬山是個好人。我埋在他碑後的東西,髒了他的地方。」
「你認識程敬山?」
「打過幾回交道。」老鬼說,「他查碼頭,查得凶。我那會兒給佟家看船,遠遠躲著他。」
「躲他什麼?」
「他那雙眼睛。」老鬼說,「掃過來,你心裡藏沒藏事,他一眼就知道。道上的人背後都說,寧惹閻王,別惹程敬山那雙眼睛。」
「二十三年,我天天夢見那十一個人。」
「夠了。」老鬼閉了閉眼,「該還了。」
旁聽席上,林嘉樹死死攥著輪椅扶手。
程敬山。
他師父的名字,從這個人嘴裡說出來,像一把鈍刀子。
哥跟他說過,師父犧牲那晚,最後是念著三樣東西咽的氣。
師娘,徒弟,還有這個案子。
休庭鈴響的時候,沒人動。
直到審判長宣布:「辯方申請證人佟秉鈞出庭,本庭准許。明日繼續開庭。」
人群這才炸開。
沈峰站在後排,看著法警把老鬼押下去。
蘇瑾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佟老明天親自出庭。沈峰,他要唱主角了。」
「我知道。」沈峰說。
「他有備而來。」
「我知道。」
「那你還,」
「蘇瑾,」沈峰打斷她,看著被告席的方向,「你猜,一個唱了五十年主角的人,最怕什麼?」
「怕什麼?」
「怕謝幕。」沈峰說,「明天,我幫他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