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進來七天了。
七天裡,專案組輪班上,軟的硬的都試過。沒用。老鬼就吃這套,不,他啥都不吃。
沈峰這七天也沒閒著。周滿倉的證詞,齊秘書的口供,林嘉樹病房裡那支針管,一樣一樣,全攢在手裡。
攢夠了,才來見這位祖師爺。
這七天,沈峰沒睡過一個整覺。
周滿倉的證詞錄音,他翻來覆去聽了九遍。聽到後來,老頭每咳一聲,他都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齊秘書的口供更厚,一百三十多頁。他拿紅筆從頭劃到尾,劃出來的每一條線,最後都拴在同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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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樹那支針管,檢驗報告也出來了。琥珀膽鹼,劑量卡在要命的邊上。多一分,當場沒命,少一分,救得回來。下針的人,手穩得嚇人。
牌攢到最後,齊了。
可沈峰心裡清楚,牌齊,不等於贏。
老鬼這種角色,號子裡蹲過,海上漂過,死人堆里打過滾。拍桌子嚇不住他,掉眼淚軟不了他。
對付他,只有一條路。
讓他自己想明白,守了四十年的那家子人,還值不值得守。
看守所,審訊室。
沈峰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桌椅讓人重新擺過。老鬼那把椅子,挪到了牆角,背後沒窗。
「哥,至於嗎?」小陳盯著監控屏,「一個六十七的老頭,還怕他跳樓?」
「他不是要跳樓。」沈峰說,「他是熬鷹的老手。背後給他留扇窗,他能盯著天看一整天,一個字不給你。」
「這招管用?」
「不知道。」沈峰說,「對付這種人,招數都是次要的。」
「啥是主要的?」
「耗。」沈峰說,「他耗了咱們七天。今天,換咱們耗他。」
小陳咂咂嘴,沒吭聲。
七天,隊裡人輪班倒,眼圈一個比一個黑。老鬼倒好,白吃白喝,血壓還降了。
「邪門。」小陳嘀咕,「這老頭,把看守所當療養院了。」
「所以他最怕的不是審。」沈峰看著表,「是沒人理他。」
老鬼被帶進來的時候,還哼著小曲。
瘦老頭,一身號服套在身上空蕩蕩的,走路倒背著手,跟逛公園似的。
「坐。」沈峰說。
「哎。」老鬼坐下,眯眼打量沈峰,「沈局長,氣色不太好啊。沒睡好?」
「托你的福。」
「不敢當。」老鬼笑出一臉褶子,「我一個等死的人,能托誰的福。」
這是他進來的第七天。
七天,一個字沒吐。吃飯,睡覺,放風,血壓比看守都穩。
「今天不問你話。」沈峰把一份筆錄推過去,「給你看樣東西。」
老鬼低頭,慢悠悠地看。
看著看著,哼曲兒的聲兒沒了。
筆錄是周滿倉的。三根手指捏煙,火柴在拇指蓋上劃。
「全雲江跑船的,就這一個架勢。」老鬼念完,抬起頭,笑了,「這小子,眼睛真毒。」
「你認了?」
「認啥?」老鬼往椅背上一靠,「捏煙的人多了。」
「周滿倉看見你按人。」沈峰盯著他,「老羅,老羅他哥,一手一個,按進海里。然後從老羅懷裡,摳走了鐵皮盒子。」
審訊室里靜了幾秒。
窗外的天陰著。
這間審訊室,老鬼比沈峰熟。四十年前,他就是在這兒進進出出,那時候是證人,是線人,是「配合調查的熱心群眾」。
四十年,零案底。
今天,頭一回,他坐在了被審的那把椅子上。
「沈局長,」老鬼不急不惱,「我要說不是我,你信嗎?」
「不信。」
「那不就結了。」老鬼攤開手,「反正零口供,我一個字沒說。你們拿證據釘我,釘得上就釘。」
「釘得上。」沈峰說,「琥珀膽鹼,啞巴那條命,也是你的。」
「藥是醫院出的,路子卻野。」沈峰豎起一根手指,「推快了,人喘不上氣,看著跟心梗一個樣。全雲江會這一手的,不超過三個。」
「沈局長抬舉我。」老鬼說,「我就是個開船的。」
「開船的?」沈峰笑了,「開船的懂藥理?懂劑量?懂拿酒精棉球擦針眼?」
老鬼不接話,眼皮耷拉下來。
「啞巴跟你無冤無仇。」沈峰的聲音慢下來,「他就是知道了點事。你們讓他閉了嘴,還做得像病死的。」
「有證據,你去告。」老鬼說,「沒證據,少在這兒詐我。」
「詐你?」沈峰往後一靠,「老鬼,我要是只會詐,你今天就不會坐在這兒。七天了,你發現沒有?沒人跟你拍桌子,沒人跟你熬通宵。」
「那是你們心虛。」
「是東西夠了。」沈峰說,「夠到不用你開口。」
老鬼的笑淡了一點。
「老鬼,」沈峰往前湊了湊,「咱們打開天窗。你今年六十七,進去這個歲數,出來沒日子了。你替佟家守了四十年,守出個啥?」
「守出個規矩。」老鬼說。
「規矩?」沈峰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推過去,「那你看看,你的主子,守不守規矩。」
紙上是一行字。
老鬼低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張古井無波的臉,頭一回,裂了道縫。
「活一幹完,連老鬼一起收。」沈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佟秉鈞親口交代給齊秘書的。齊秘書,已經撂了。」
老鬼盯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買賣做成了,收錢。」沈峰緩緩地說,「做砸了,收命。這是你們的規矩,對吧?」
「對。」
「可我頭一回聽說,」沈峰盯著他,「買賣沒幹完,先收自己人的。老鬼,他先壞的規矩。」
老鬼沒接話。
審訊室里,就聽見暖氣管子咕嘟咕嘟響。
「還有件事。」沈峰又說,「前天夜裡,雲江市醫院,有人拿琥珀膽鹼,對我兄弟下手。」
老鬼的眼皮跳了一下。
「路數,是你的路數。劑量,是你的劑量。」沈峰盯著他,「你的方子,教人偷了。」
「誰幹的?」
老鬼開口了。七天來,頭一回主動問話。
「你說呢?」沈峰說,「能使喚佟家舊部的,除了佟秉鈞,」
「家譜上的。」老鬼接了過去,聲音冷下來。
「對。」沈峰說,「人家不光要佟秉鈞的命,還要借你的手殺人。殺完了,帳,算你頭上。」
老鬼閉上眼。
臉上的褶子,一層疊著一層,像老樹皮。
沈峰沒催。
他知道,這種時候,一個字都不能多說。老鬼心裡那桿秤,正在晃。
秤砣往哪邊倒,就看這一口氣。
「四十年。」他忽然說,「我給他們家幹了四十年。滅口的活,我從不沾家裡人,這是我自己立的規矩。」
「現在他們拿我的方子,殺警察。」
老鬼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卻亮得嚇人。
「沈局長,」他說,「你知道鐵皮盒子,我撈上來那天,想的啥嗎?」
「想的啥?」
「我想,這東西交出去,我早晚是個死。」老鬼慢慢地說,「不交,我還能多活幾年。」
「所以你藏了。」
「藏了。」老鬼點頭,「藏了二十三年。佟秉鈞問過三回,我說沉得太深,沒撈著。」
沈峰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信了?」
「他不敢不信。」老鬼笑了,「那會兒,海里能撈東西的,就我一個。」
「三回,他怎麼問的?」沈峰問。
「頭一回,出事第二年。」老鬼眯起眼,「他請我吃酒,酒過三巡,問盒子撈著沒有。我說那片海流急,屍首都撈不全,別說個盒子。」
「他什麼反應?」
「沒接話,給我夾了筷子魚。」老鬼說,「我心想,完了,這老小子不信。」
「第二回呢?」
「隔了五年。他把我叫去,茶泡好了,就一句,老羅,那東西,真沉了?」老鬼頓了頓,「我說佟爺,我要撈著了,還能坐這兒喝您的茶?早叫人滅口了。」
「這話他信?」
「信一半。」老鬼說,「他信的是後一半。撈著了,就得死。所以他怕我撈著,又怕我真沒撈著。」
「第三回。」
「去年。」老鬼的聲音低下來,「他沒問盒子。他問,老羅,你跟了我多少年?」
沈峰心頭一動:「你怎麼答?」
「我說四十年。他說,四十年,辛苦了。」老鬼咧開嘴,「我回去一宿沒睡。這是要收網了。」
「盒子裡是啥?」沈峰問。
「你沒問佟小軍?」
「他說,家譜在齊秘書手上。」
「那是抄本。」老鬼搖頭,「盒子裡這份,是底。頭一筆買賣的底。」
「盒子現在在哪?」
老鬼不笑了。
他盯著沈峰,看了足足一分鐘。
「沈局長,我進去之前,托人給你帶了句話。」
「程警官的墳,風水好不好。」沈峰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對。」老鬼點頭,「你當我是噁心你。」
「難道不是嗎?」
「我是點你。」老鬼說,「點不醒,就算了。點醒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
「盒子在程敬山墳里。碑後頭,第三層磚。」
審訊室的暖氣管子,咕嘟響了一聲。
沈峰盯著老鬼,一字一頓:「你再說一遍。」
「程敬山的墳。」老鬼說,「碑後頭,第三層磚。油布裹了三層,麻繩扎口。」
「你藏的?」
「我藏的。」老鬼點頭,「藏的時候我就琢磨,全雲江,還有比那兒更安全的地兒嗎?」
沈峰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
「你說什麼?」
「墳是我修的。」老鬼的聲音平平的,「二十三年前,你師父下葬,修墳的匠人里,有一個是我。」
「最孝順的人守著的地兒,」老鬼閉著眼,「最安全。」
沈峰坐在原地,半天沒動。
師父的墳,他每年清明都去。擦碑,添土,倒一杯酒。
二十三年了。
他萬萬想不到,碑後頭第三層磚里,埋著這麼一個東西。
「沈局長,」老鬼站起身,號服嘩啦嘩啦響,「話我說完了。信不信,隨你。」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
「挖的時候,挑個夜裡。」老鬼的聲音從走廊飄回來,「別讓你師父,瞧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