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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家譜的底

  燕京郊外,安全屋。

  窗簾全拉著,一台攝像機架在桌上。

  周滿倉進屋的頭一件事,是繞著屋子走了一圈。

  門窗,牆角,天花板,一處不落。二十三年東躲西藏,落下的毛病。

  確認沒窗戶對著外頭的路,他才肯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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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雷剛正帶著人布崗。

  「院牆四角各一個,樓道口一個,路口再擱一輛車。」他拿對講機調人,「兩班倒,眼睛別眨。」

  「雷隊,用不用跟當地所里打個招呼?」

  「不打。」雷剛說,「這地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張嘴,多一分漏風的險。」

  屋裡,韓若冰把攝像機又校了一遍。時間、日期、編號,一項一項報給鏡頭。

  程序這東西,平時嫌它煩。到了法庭上,它就是證人的半條命。

  周滿倉坐在桌前,面前一杯熱茶,兩隻手捧著,抖得杯子直響。

  「別緊張。」沈峰坐在他對面,「從頭說。二十三年前,十月十六。」

  「那天下午,船從雲江港出去。」周滿倉的聲音啞的,「我是輪機長,管機艙。老羅是大副,他哥,就是四海他哥,是水手頭。」

  「船上多少人?」

  「十一個。」周滿倉掰著手指頭,「加上半道上來的兩個。」

  「半道上來人?」

  「天黑透了,過駁。」周滿倉點頭,「一條小漁船靠上來,抬上來一個鐵皮箱子,這麼長。」

  他比劃了一下,二尺多長。

  「箱子沉,兩個人抬都費勁。」周滿倉咽了口唾沫,「老羅不讓我看。可我半夜起夜,瞅見了,老羅把箱子打開了。」

  「裡頭是啥?」

  「一個鐵皮盒子。」周滿倉說,「老羅把盒子從箱子裡取出來,揣自己艙里了。箱子底,碼的全是成捆的錢。」

  沈峰和旁邊的韓若冰對視了一眼。

  沈峰沒急著追問。

  證人說話,最怕打斷。一打斷,他那股勁兒就泄了。

  韓若冰也懂這個理。

  她只做了一件事,把茶杯往周滿倉手邊推了推,推到他一伸手就夠得著的地方。

  證人抖得越厲害,越要讓他手裡有樣東西攥著。

  這是她在省檢問了十幾年筆錄,攢下的土辦法。教科書上一行字沒有,比教科書管用。

  「錢是給誰的?」

  「不知道。」周滿倉搖頭,「我們只管運。這條線跑了七八年了,我操的心就是機器別出毛病。」

  「接著說。」

  「十一點半,電台響了。」周滿倉的眼神變了,「老羅接的。我就在舵輪後頭,聽得真真的。」

  「電話里說啥?」

  「就四個字,」周滿倉一字一頓,「按計劃辦。」

  「誰的聲音?」

  「聽不出來。」周滿倉說,「電流聲大。但老羅接完電話,臉白得跟紙一樣。我問他咋了,他說沒事,讓我回機艙。」

  「你沒回。」

  「我不敢回。」周滿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我幹了二十年船,老羅那臉色,是要出事的臉色。我貓在舵樓底下,沒走。」

  「貓著的時候,還聽見啥了?」

  「聽見老羅打電話。」周滿倉說,「不是電台,是他自己的小手機。就說了兩句,貨我處理了,別為難我家裡。」

  「處理?」沈峰問,「處理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周滿倉搖頭,「打完電話,他把那個鐵皮盒子,用油布裹了三層。」

  「十一點四十。」

  「十一點四十。」周滿倉點頭,「正前方,一條船,沒開燈,直直地就撞過來了。」

  「不是失控?」

  「失控個屁。」周滿倉罵了一句,「那船撞之前還加了速!我在舵樓上,看得清清楚楚,人家就是奔著我們來的。」

  「撞完呢?」

  「船攔腰斷的。」周滿倉閉上眼,「水一下就漫上來了。我從舵樓跳下去的時候,看見老羅站在船尾,懷裡抱著那個鐵皮盒子。」

  「他不跳?」

  「他要跳。」周滿倉的聲音抖了,「他一條腿都跨出去了。這時候,水裡頭……上來個人。」

  沈峰的手指收緊了。

  「水裡的人,把老羅往水裡按。」周滿倉的眼淚下來了,「老羅掙,他哥也撲過去救。那個人,一手一個,全按下去了。」

  「四海他哥,喊的就是這個。」

  「喊的『四海』。」周滿倉點頭,「喊了兩聲,就沒了。」

  安全屋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攝像機紅燈一閃一閃。

  韓若冰低頭看記錄,看了三遍,撞船前半小時,電台指令,「按計劃辦」。

  二十三年前那份結案報告,寫的是風災。

  從第一個字起,就是編的。

  「那個人按完老羅,」周滿倉抹了把臉,「把鐵皮盒子從老羅懷裡摳出來,抱著盒子,潛下去了。」

  「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沒看清臉。」周滿倉搖頭,「可他下水前,在船幫上點了根煙。」

  「點菸?」

  「左手。」周滿倉伸出自己的左手,三根手指捏了個姿勢,「三根手指捏煙,火柴在拇指蓋上劃。這個架勢,全雲江跑船的,就一個。」

  「誰?」

  「鬼見愁。」周滿倉吐出三個字,「老鬼。」

  韓若冰的筆尖頓住了。

  老鬼在押。零口供。

  「盒子被老鬼撈走了。」沈峰緩緩地說,「交給佟秉鈞了?」

  「不知道。」周滿倉搖頭,「我就知道,從那天起,我就『死』了。商百川批的死亡證明,佟家把我藏在鄉下一個院子裡,一藏二十三年。」

  「為啥不殺你?」

  「我也問過。」周滿倉慘笑,「看管我的人說漏過一回嘴,老爺子留著我有用。」

  「什麼用?」

  「我是證人啊。」周滿倉抬起頭,「證人這個東西,咬誰,看主子需要。」

  沈峰眯起眼。

  不明白的人,以為佟老藏周滿倉是怕事。沈峰聽懂了,佟老藏他,是留牌。

  撞船那晚,電台里那四個字,不是佟家下的令。

  佟家只是壓案的。下令的,另有其人。

  佟老捏著周滿倉,就是捏著一張能咬「那個人」的牌。

  沈峰把這條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二十三年前,一個電話,三條人命,一個鐵皮盒子。老鬼下水撈盒子,佟家壓案子,商百川批死亡證明。一環扣一環,扣了二十三年。

  如今,商百川開口了,半頁家譜對上了,周滿倉也活了。三樣東西擺在一起,缺的那一角,就剩那個鐵皮盒子。

  盒子裡裝的啥?

  能讓老羅寧死不撒手,能讓佟老藏一個死人二十三年,沈峰心裡有數,那不是錢,是能要命的東西。

  周滿倉這張牌,佟老捂了二十三年沒打。

  不是捨不得,是不到時候。牌捏在手裡是籌碼,打出去就是催命符。

  如今牌被專案組截了,佟老手裡,還剩幾張?

  「周滿倉,」沈峰盯著他,「電話里那四個字,你再想想。口音,歲數,任何一點。」

  周滿倉皺著眉,想了很久。

  屋裡沒人催他。

  攝像機的紅燈一閃一閃,茶杯里的熱氣,一點一點散乾淨了。

  「想不起口音。」他說,「就記住一樣,那人說完『按計劃辦』,頓了一下,又補了半句。」

  「補的啥?」

  「聲音壓得特別低。」周滿倉學著那個腔調,「『,老規矩,別留活的。』」

  沈峰的後背竄上一股寒氣。

  二十三年。

  風災報告壓了二十三年,三條人命壓了二十三年,一個「死人」壓了二十三年。

  壓到今天,一個字一個字,全翻上來了。

  「老規矩」三個字,和商百川收到的那條滅口簡訊,一字不差。

  同一時刻,指定居所。

  佟秉鈞在屋裡擺棋。

  紅黑兩軍,擺到殘局。

  門開了,看守送進來晚飯,順帶一句:「老爺子,今天外頭快速路出了個車禍,特警都動了。」

  佟老捏棋子的手,停了一停。

  「哦。」他把一顆「卒」放上棋盤,「死了幾個人?」

  「沒死人。聽說就抓了幾個打架的。」

  「沒死人……」佟老笑了笑,把「卒」拿起來,換成了一顆「車」。

  「那就是人被接走了。」

  看守聽不懂。佟老也不解釋。

  看守出了門,跟同事嘀咕:「老頭魔怔了,對著棋盤說話。」

  同事說:「由他去。上頭交代了,他要啥給啥,就是別給他紙筆。」

  屋裡,佟老把那顆「車」,往前拱了一格。

  他這盤棋,對手不在屋裡。隔著大半個燕京,有個年輕人,正看著一份新鮮出爐的筆錄。

  佟老笑了笑。

  小伙子,該你應手了。

  他低頭看著棋盤,看了很久,忽然冒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二十三年了,這張牌,到底還是打出去了。」

  棋盤上,紅黑兩軍殺到殘局。

  紅方的「帥」被圍在九宮裡,外頭的子,一顆一顆被吃乾淨了。

  佟老捏著那顆剛被吃掉的「馬」,在指頭上轉了兩圈。

  「棄得好。」他對著空屋子說,「不棄,咋看出誰心疼呢。」

  看守在門外聽著,後背發毛。

  這老頭,人進了籠子,心還在棋盤上。

  第二天一早,韓若冰接到指定居所的電話。

  「人家好歹是專案對象,提要求了。」韓若冰說,「一點面子不給?」

  「面子給足了。」沈峰說,「他想見我,是想當面掂掂我信了周滿倉幾成。我往他跟前一站,眼神、口氣、問話的深淺,全是他要的東西。」

  「審訊里,這叫摸底。」

  「對。」沈峰說,「我人不去,他就摸不著。摸不著的棋,才最撓心。」

  韓若冰樂了:「你跟他下盲棋呢?」

  「他擺他的棄子,我走我的。」沈峰說,「急啥。」

  「佟秉鈞要見你。」她找到沈峰,「說有重要情況,只跟你一個人談。」

  「不見。」沈峰正看周滿倉的筆錄,頭都沒抬。

  「他說,是關於家譜的。」

  「那就更不見了。」沈峰翻過一頁,「他現在最想乾的,就是把我叫到跟前,親口告訴我,周滿倉的話,只能信一半。」

  「那你信幾成?」

  「我信證據。」沈峰合上筆錄,站起身,「老鬼撈盒子,周滿倉親眼看見的。盒子在哪,只有老鬼知道。」

  「下一位,」

  「審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