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55章 風水

  回雲江的車上,誰都沒說話。

  沈峰靠著車窗,閉著眼。

  老鬼最後那句話,一直在他耳朵里轉。

  挑個夜裡。別讓你師父,瞧見。

  這老東西,壞了一輩子,臨了,還懂給死人留面子。

  車開了四十分鐘,韓若冰把卷宗翻了三遍。

  「手續沒毛病。」她合上卷宗,「人證物證程序,全齊。現在唯一卡著的,」

  她頓了頓。

  「是你。」

  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

  挖,還是不挖。

  挖,挖的是他師父的墳。二十三年前,是他親手抬的棺,親手添的第一鍬土。

  不挖,鐵皮盒子就在碑後頭躺著,三條人命、二十三年的冤,就隔著三層磚。

  「別琢磨了。」韓若冰忽然開口,「手續我去辦。文保、民政、墓園,一個章都不會少。」

  「不是章的事。」

  「那是什麼?」

  「是我自己的事。」沈峰說,「師父就埋在裡頭,我年年添土。現在要我帶人去撬他的碑,」

  「沈峰。」韓若冰打斷他,「我問你,這案子要是別人辦,換個人挖,你攔不攔?」

  「不攔。」

  「那不就得了。」韓若冰說,「規矩,是你自己給自己套的。」

  「我知道。」韓若冰看著他,「我再問你一句話,你師父是緝槍犧牲的。他要是在天有靈,是攔著你挖這個墳,還是罵你不敢挖?」

  沈峰睜開眼。

  窗外的路燈,一根一根往後飛。

  「雷剛。」他拿起對講機,「準備傢伙。今晚動手。」

  對講機里沉默了兩秒。

  「哥,想好了?」

  「想好了。」

  「行。」雷剛的聲音利落起來,「我帶鐵鍬。小陳呢?」

  「一起去。」沈峰說,「人多,給師父壯壯聲勢。」

  「鐵鍬帶幾把?」

  「兩把就夠。」沈峰頓了頓,「再帶瓶酒。」

  「酒?」

  「師父好這口。」沈峰說,「挖完,我得陪他喝一杯。」

  夜裡十一點,雲江烈士陵園。

  雨絲細細密密地飄。

  程敬山的墓在最高一排,碑面朝南,正對著雲江。

  沈峰在碑前站了很久,點了三根煙,插在碑前的土裡。

  「師父。」他說,「案子用一下您的地方。」

  「回頭,我給您賠罪。」

  攝像機架好了,紅燈亮著。

  陵園管理處的人也來了,站在二十米外,捧著審批單,手直哆嗦。

  守了半輩子陵園,挖烈士的碑,頭一回見。

  「沈局,」他小聲問,「真挖啊?」

  「真挖。」沈峰說,「手續在韓檢那兒,一個章不少。」

  「那、那您慢點挖。」

  林嘉樹的視頻也接進來了。他傷著,來不了,非要看著。

  「哥,」他在屏幕里說,「我在呢。」

  就這四個字。

  雷剛和小陳戴上手套,繞到碑後。一塊一塊,數到第三層磚。

  磚是松的。

  撬開,裡面一個黑洞。

  雷剛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動了。

  「哥,」他嗓子發乾,「真在這兒啊。」

  沈峰走過去,蹲下身,往那個黑洞裡看了一眼。

  「慢點。」他說,「別磕著碑。」

  二十三年了。

  原來這個東西,就隔著三層磚,陪了師父二十三年。

  雷剛伸手進去,摸到一個冰涼的邊。

  鐵皮盒子,二尺來長,裹了三層油布,拿麻繩扎著。

  二十三年了,油布都沒糟。

  「三層油布,麻繩扎口。」小陳嘖了一聲,「這老鬼,做足了功課。」

  「他怕的不是水。」蘇瑾說,「是怕這東西爛在地里,他就真成死人了。」

  「現在呢?」

  「現在出土了。」蘇瑾把盒子托起來,「出土的東西,就得見太陽。」

  「哥,」雷剛的聲音發緊,「真在這兒。」

  沈峰接過來,放在碑前的石台上。

  麻繩剪斷,油布一層一層揭開。

  盒蓋鏽死了,小陳拿改錐撬開。

  「咔」的一聲。

  所有人都湊了上來。

  最上頭,一個布包。

  韓若冰湊近了,壓著嗓子:「這是……」

  「家譜的底本。」蘇瑾說,「老鬼偷藏了二十三年。」

  「比複印件齊全?」

  「齊全得多。」蘇瑾盯著那布包,「複印件是皮,這才是骨頭。」

  韓若冰吸了口氣:「佟老頭的命根子。」

  「也是更多人的。」蘇瑾說。

  打開布包,是一冊宣紙,線裝的,邊角泛黃。

  韓若冰戴上手套,翻開第一頁。

  毛筆小楷,豎排。

  排頭第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三遍。

  她的手,抖了。

  「和殘頁上,」她輕聲說,「是同一個。」

  名冊底下,一沓單據。船運單,過駁單,每一張都有簽字畫押。

  最底下,壓著一張對摺的紙。

  紙都脆了。韓若冰一點一點展開。

  上面就幾行字,鉛筆寫的,筆畫很重:

  十月十六,船上來了不該來的東西。

  我要是回不來,是被人害的。

  崽啊,好好活著,莫找他們報仇。

  ——羅大有

  雨絲落在紙上,韓若冰趕緊攏起手擋。

  沈峰盯著那幾行字,眼眶燒得厲害。

  羅大有。羅四海他爹。

  「念念。」雷剛紅著眼眶說。

  「十月十六,船上來了不該來的東西。」韓若冰一字一字地念,「我要是回不來,是被人害的。」

  小陳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一個跑船的,臨死前,連遺書都寫好了。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早就知道,自己回不來。

  「接羅四海。」沈峰啞著嗓子說,「視頻。」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羅四海剛被叫醒。

  「沈局?」

  「羅四海,」沈峰把那張紙舉到鏡頭前,「你爹的字,認得嗎?」

  羅四海湊近屏幕。

  三秒鐘。

  這個左眼帶疤、擋過槍子的漢子,撲通一聲,對著屏幕跪下了。

  「爹,」

  嚎啕聲撞在墓碑上,撞在雨里,撞得在場每一個人鼻子發酸。

  雷剛別過頭去,抹了把臉。

  沈峰沒勸。

  他讓鏡頭就那麼對著,讓羅四海跪了個夠,哭了個夠。

  「羅四海,」等哭聲小了點,沈峰才開口,「你爹不是風災死的。這句話,我替組織,正式告訴你。」

  「嗯……」羅四海跪在地上,哭得說不出整話,「我替我爹……謝謝……」

  「別謝我。」沈峰說,「開庭那天,你把這個故事,原原本本,講給法官聽。」

  「我講。」羅四海抬起頭,滿臉是淚,「我一個字不落,全講。」

  「還有件事。」沈峰頓了頓,「你爹這張紙,是物證,得封存。庭上給你念,行嗎?」

  「行……」羅四海抹了把臉,「紙你們收好。字,我記下了,一輩子忘不了。」

  「你爹叫羅大有。」沈峰說,「大副羅大有。往後提起他,把官稱帶上。」

  「帶上了。」羅四海咧開嘴,哭著笑,「我爹是大副。我在外頭跑了半輩子船,都沒他爺們。」

  「你比他差啥?」沈峰說,「你敢出庭,就一樣是條漢子。」

  視頻掛了,山上靜下來。

  沈峰沒急著走。他讓雷剛把撬開的磚,一塊一塊砌回去,縫抹平,抹得看不出動過。

  「哥,回頭我找人來,把碑整個修一遍。」雷剛說。

  「嗯。」沈峰說,「修好點。這地方,往後還得常來。」

  蘇瑾抱著鐵盒站在一邊,忽然問:「你說,老鬼埋它的時候,怕不怕?」

  「怕。」沈峰望著碑上的照片,「他要是不怕,就不會挑這兒。」

  「為啥?」

  「因為他知道,」沈峰說,「害我師父的那幫人,一輩子不敢往這座墳前站。」

  第二天上午,韓若冰的電話打進省里。

  就三句話。

  「東西拿到了。」

  「對,就是他。」

  「請部里定。」

  掛了電話,她在窗邊站了很久。

  底本、單據、遺書,一樣一樣,全進了證物袋。封條貼上那一刻,她用手掌把封條按了又按。

  二十三年的東西,從她手裡,正式進了案子。

  當天下午,沈峰去了指定居所。

  佟秉鈞在擺棋。

  「來了?」老頭頭也不抬,「坐。」

  沈峰把一份複印件,放在棋盤上。

  佟老低頭看了一眼。

  捏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你挖了程敬山的墳。」他的聲音,頭一回沒了笑意。

  「挖了。」

  「你下得去手。」

  「我師父讓我挖的。」沈峰說,「他要是知道我慫,棺材板都壓不住。」

  佟老把棋子慢慢放下。

  「好。」他點了點頭,「好一個沈閻王。」

  「家譜底本,頭一筆買賣的底,紅圈的名字。」沈峰盯著他,「佟秉鈞,你的牆,塌了。」

  「你知道我這十天,在想啥嗎?」佟老拾起一顆棋子,又放下,「我在想,齊秘書到底哪一步走漏了。」

  「他沒走漏。」沈峰說,「是你們這棟樓,從根上就漏了。」

  「根?」

  「根在二十三年前,十月十六的夜裡。」沈峰說,「從那天晚上起,你就該知道,埋得再深的東西,也有見天的一天。」

  「牆?」佟老忽然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開口:

  「小沈,你以為那是我的牆?」

  「那是我的護身符。」

  「護身符這個東西,碎的時候,」佟老眯起眼,「扎的不只是我。」

  「有些人,從今天起,就不是睡覺不踏實了。」

  「是要拼命了。」

  「比如呢?」沈峰問。

  「比如,」佟老拖長了音,「你猜,家譜排頭那位,是願意坐牢,還是願意掀桌子?」

  「他掀一個試試。」

  「年輕人。」佟老搖頭笑了,「桌子掀起來的時候,可不管上頭擺著誰的飯碗。」

  沈峰站起身。

  「急什麼?」佟老抬起眼皮,「茶還沒涼呢。坐下,再陪我老頭子說兩句嘛。」

  「不了。」沈峰扣上帽子,「你的話,我都記下了。初九那天,一句一句,還給你。」

  「那就讓他們拼。」他說,「我等著。」

  走到門口,佟老在背後又開了口:

  「初九,沒幾天了。」

  「我知道。」沈峰沒回頭,「開庭那天,我會給你留個旁聽席。」

  「旁聽席就不用了。」佟老慢悠悠地說,「我眼神不好,坐遠了瞧不清楚。」

  「那你想坐哪兒?」

  「我就在這兒。」佟老閉上眼,「你們在前頭唱,一句一句,讓人學給我聽。」

  「好啊。」沈峰拉開門,「那你就聽著。聽我怎麼一顆一顆,把你的釘子拔乾淨。」

  「拔吧。」佟老的聲音從屋裡飄出來,淡淡的,「拔了我的,好騰地方,釘你自己的。」

  門外,天光大亮。

  手機響了,小陳發來的消息:

  距開庭,還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