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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家譜

  燕京,凌晨三點,宏業諮詢所在的寫字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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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層樓黑著,就走廊盡頭的應急燈,綠慘慘的。

  雷剛帶人衝上三層,儲藏室的門鎖一撬就開。

  暖氣片後頭,暗格的門敞著。

  空的。

  「操。」雷剛一拳砸在牆上。

  偵查員小王舉著手電里外照:「雷隊,地上全是紙屑。」

  「碎紙機還熱著呢。」另一個人喊,「雷隊,機器口卡了條紙邊。」

  雷剛捏著那條紙邊,對著手電看。半個字,外加小半截數字。

  「就剩這點玩意兒了?」小王直咧嘴,「咱們晚了多少?」

  「半天。」雷剛咬著牙,「頂多半天。」

  「這佟小軍也真是,早不招晚不招……」

  「閉嘴。」雷剛瞪他一眼,「人家招得夠快了。是佟老那條字條,送得實在太快。」

  小王不吭聲了。

  字條從病房裡遞出來,到三樓搬空,前後不到一天。這間屋子裡搬走的不是紙,是二十三年的命根子。

  「收隊。」雷剛把那半條紙邊裝進證物袋,「紙屑全裝回去,一片不許落。」

  他掏出手機,撥通沈峰的電話。

  沈峰聽完,沉默了兩秒。

  「字條送到了。」沈峰說,「齊秘書比咱們快半天。」

  「那現在咋辦?人要是跑了……」

  「跑不了。」沈峰說,「佟小軍交代了一件事。齊秘書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動,去前門外頭一家茶館聽評書。他爸帶他去過兩回。」

  「今天就是周三。」

  「對。」沈峰的聲音沉下來,「他搬得這麼急,說明東西燙手。燙手的東西,他不會擱著過夜。今晚,他一定會去處理。」

  「茶館?」

  「茶館是他的習慣,也是他接頭的地方。」沈峰頓了頓,「雷剛,聽我說。這個人跟了佟秉鈞二十年,不是外頭那些馬仔。你抓他的時候,他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明白。」雷剛咧嘴,「我就喜歡抓不眨眼的。」

  「別貧。三樓收隊,去前門。便衣,別開車燈,離兩條街就下來走。」

  掛了電話,沈峰這邊的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蘇瑾進來,抱著一摞材料:「沈局,麥律師那邊的出庭材料,齊了。」

  「人呢?」

  「情緒還行。」蘇瑾頓了頓,「就是老問一句話,開庭那天,他能不能活著到法庭。」

  沈峰沉默了一下。

  「你告訴他,」沈峰說,「我沈峰拿這條命給他擔保。」

  「他信嗎?」

  「他信不信不重要。」沈峰望著窗外,「重要的是,初九那天,他必須站在法庭上。」

  「保鏢都排好了?」沈峰又問。

  「兩班倒,樓道里四個,樓下倆。」蘇瑾說,「醫院那邊,我一天去三趟。」

  「主治大夫呢?」

  「背景查過了,乾淨。」蘇瑾說,「愛人孩子都在本地,沒出過國,帳戶也正常。」

  「不夠。」沈峰搖頭,「從現在起,他的飯,頓頓先驗。水,喝瓶裝水,當面開。」

  蘇瑾心裡一凜:「您是怕……」

  「佟老躺進病房,外頭的手腳就一個齊秘書。」沈峰說,「齊秘書今晚一抓,佟家在外頭就剩一口氣了。最後這口氣,最容易咬人。」

  晚上七點,前門外,胡同口。

  茶館門口掛著倆紅燈籠,裡頭評書正說到關雲長單刀赴會。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滿堂喝彩。夥計拎著大銅壺,在桌子中間穿來穿去,吆喝聲不斷。

  這麼個熱鬧地方,誰進來坐半個鐘頭,都不惹眼。

  雷剛蹲在對面煙攤邊上,帽檐壓得低低的,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小王湊過來:「雷隊,他來不來啊?」

  「閉嘴,抽菸。」

  「都蹲倆鐘頭了,我這腿……」

  「你腿重要還是案子重要?」雷剛頭也不回,「再說了,人家老爺子在醫院躺著,齊秘書是他在外頭唯一的手腳。手腳不趕緊把東西處理掉,他睡得著嗎?」

  「雷隊,你說這評書,他真聽得進去?」

  「聽個屁。」雷剛啐了一口,「醉翁之意不在酒。茶館人多嘴雜,誰跟他在一張桌上坐過,說過啥,神仙都查不出來。」

  「老油條啊。」小王咂咂嘴。

  「老油條才好。」雷剛眯起眼,「油條越老,越知道自己該往哪個鍋里跳。」

  七點二十,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拐進胡同。

  瘦,背微駝,拎著個公文包。

  雷剛的煙停了。照片他看過一百遍,齊秘書。

  灰夾克走到茶館門口,忽然站住了。

  沒進去。

  他就站在燈籠底下,慢悠悠地掃了一圈。

  煙攤、修鞋攤、蹲著下棋的兩個老頭、還有雷剛。

  三秒鐘,灰夾克轉身就走。

  「暴露了。」雷剛把煙一摔,「上。」

  齊秘書聽見動靜,撒腿就跑。

  五十來歲的人,跑得居然不慢,專往人堆里鑽。路過水果攤,胳膊一拐,整筐橘子嘩啦滾了一地。

  「靠。」雷剛跳過橘子,腳下一滑,差點摔個嘴啃泥。

  「齊秘書。」雷剛邊追邊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你們認錯人了。」前頭那人頭也不回。

  「認錯人你跑啥?」

  「鍛鍊。」

  雷剛差點氣樂了。這老小子,死到臨頭還貧。

  胡同七拐八繞。

  齊秘書邊跑邊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火機「啪」地一聲,

  「他要燒東西。」雷剛眼睛都紅了,一個箭步躥上去,攔腰抱住,倆人在地上滾成一團。

  油紙包脫手飛出去,帶著火苗,劃了道弧,落在牆根。

  雷剛把齊秘書反剪了,膝蓋頂住後心,扭頭吼:「紙!先搶紙。」

  小王撲過去,兩腳踩滅火星。

  油紙包燒得只剩小半頁。

  胡同里安靜下來,就聽見齊秘書在雷剛膝蓋底下喘。

  「齊秘書,」雷剛把他拎起來,「還鍛鍊嗎?」

  「不了。」齊秘書臉貼著牆,居然還在笑,「腰不行,讓你們按折了。」

  「我瞧你跑挺快啊。」

  「跑得快,不如你們來得快。」齊秘書嘆了口氣,「佟小軍那張嘴,真是隨了他媽。」

  雷剛心裡咯噔一下。

  這老小子,人在地上趴著,心裡門兒清,是誰賣了他,他猜得一字不差。

  小王把那小半頁紙捧過來,手都在抖:「雷隊,就剩這些了。」

  「封好。」雷剛說,「比金子金貴。」

  「雷同志懂行。」齊秘書在邊上接話,「這麼跟你們說吧,這半頁紙要是全乎的,你們今晚,一個都走不出這條胡同。」

  「嚇唬誰呢?」

  「不嚇唬。」齊秘書閉上嘴,再不言語。

  押解車上,齊秘書靠在椅背上,忽然開口:「小同志,貴姓?」

  「免貴,姓雷。」雷剛斜他一眼,「套近乎沒用。」

  「雷同志。」齊秘書慢悠悠地說,「我跟過七任專案組。知道他們的人現在都在哪兒嗎?」

  「在哪兒?」

  「回家抱孩子了。」齊秘書閉上眼,「專案組這個東西,來得快,撤得也快。」

  「撤不了。」雷剛說,「這回不一樣。」

  「每回都這麼說。」齊秘書笑了笑,「頭一任,發誓三個月結案,結了一年,人調走了。第二任,查出點東西,自己先進去了。」

  「你記性倒好。」

  「干我們這行,記性不好活不長。」齊秘書睜開眼,「雷同志,聽我一句勸。這案子,辦到佟小軍,就到頭了。再往上,不是案子,是命。」

  雷剛沒吭聲。

  這老小子,到這份上了,還在攻心。

  半小時後,韓若冰趕到專案組駐點。

  「齊秘書開口了嗎?」她進門就問。

  「開了,說的全是廢話。」雷剛搖頭,「問他家譜還有幾頁,他說忘了。問他給誰跑腿,他說給國家跑。老油條,油鹽不進。」

  「他沒打算說。」

  「嗯。」雷剛冷笑,「他在等。等他主子撈他。」

  「讓他等。」韓若冰說,「先看東西。」

  那小半頁紙攤在桌上,用證物袋裝著。

  紙是宣紙,豎排,毛筆小楷。上頭統共剩了五個名字,後頭跟著數目,有的是錢數,有的是房號。

  邊角燒焦了,卷著黑邊,可字一個沒糊。

  排頭第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三遍。

  圈裡那三個字,筆鋒沉穩,力透紙背。

  韓若冰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足足十秒鐘。

  「韓檢,」小王湊過來,「這名字,是不是……」

  「別念出來。」

  韓若冰把證物袋折起來,手指微微發抖。

  「這東西,雲江不能留,燕京也不能留。」她深吸一口氣,「我親自送省里。省里看了,再往上送。」

  「那佟老那邊……」

  「先別動他。」韓若冰搖頭,「這個名字一天沒落地,就一天不能打草驚蛇。」

  「沈峰那邊,說一聲嗎?」雷剛問。

  「說。」韓若冰把證物袋收進包里,「讓他把雲江看死了。家譜露了頭,佟老在病房裡,該睡不著了。」

  屋子裡沒人說話。

  都明白,能讓韓若冰手抖的名字,是什麼分量。

  她出門上車,撥通沈峰的電話,就說了三句話。

  「東西搶下半頁。」

  「排頭的名字,我在電話里不能說。」

  「佟小軍沒撒謊,真有這麼個東西。分量,比咱們想的還重。」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知道了。」沈峰說,「你路上小心,換著車走。」

  押解車邊上,雷剛正給齊秘書上背銬。

  「輕點兒。」齊秘書說,「我這把老骨頭,還得留著出庭呢。」

  「出庭?」雷剛手上使著勁,「你先想想,怎麼跟法官解釋那包火吧。」

  齊秘書忽然笑了。

  「你們搶回去半頁紙,就樂成這樣?」

  雷剛眉頭一擰:「你啥意思?」

  「那半頁,是老爺子讓我燒的。」齊秘書慢條斯理地說,「燒了就燒了,抄本而已。」

  「真正的那頁家譜,」

  他湊近雷剛,一字一字地說:「你們這輩子,都找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