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凌晨三點,宏業諮詢所在的寫字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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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層樓黑著,就走廊盡頭的應急燈,綠慘慘的。
雷剛帶人衝上三層,儲藏室的門鎖一撬就開。
暖氣片後頭,暗格的門敞著。
空的。
「操。」雷剛一拳砸在牆上。
偵查員小王舉著手電里外照:「雷隊,地上全是紙屑。」
「碎紙機還熱著呢。」另一個人喊,「雷隊,機器口卡了條紙邊。」
雷剛捏著那條紙邊,對著手電看。半個字,外加小半截數字。
「就剩這點玩意兒了?」小王直咧嘴,「咱們晚了多少?」
「半天。」雷剛咬著牙,「頂多半天。」
「這佟小軍也真是,早不招晚不招……」
「閉嘴。」雷剛瞪他一眼,「人家招得夠快了。是佟老那條字條,送得實在太快。」
小王不吭聲了。
字條從病房裡遞出來,到三樓搬空,前後不到一天。這間屋子裡搬走的不是紙,是二十三年的命根子。
「收隊。」雷剛把那半條紙邊裝進證物袋,「紙屑全裝回去,一片不許落。」
他掏出手機,撥通沈峰的電話。
沈峰聽完,沉默了兩秒。
「字條送到了。」沈峰說,「齊秘書比咱們快半天。」
「那現在咋辦?人要是跑了……」
「跑不了。」沈峰說,「佟小軍交代了一件事。齊秘書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動,去前門外頭一家茶館聽評書。他爸帶他去過兩回。」
「今天就是周三。」
「對。」沈峰的聲音沉下來,「他搬得這麼急,說明東西燙手。燙手的東西,他不會擱著過夜。今晚,他一定會去處理。」
「茶館?」
「茶館是他的習慣,也是他接頭的地方。」沈峰頓了頓,「雷剛,聽我說。這個人跟了佟秉鈞二十年,不是外頭那些馬仔。你抓他的時候,他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明白。」雷剛咧嘴,「我就喜歡抓不眨眼的。」
「別貧。三樓收隊,去前門。便衣,別開車燈,離兩條街就下來走。」
掛了電話,沈峰這邊的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蘇瑾進來,抱著一摞材料:「沈局,麥律師那邊的出庭材料,齊了。」
「人呢?」
「情緒還行。」蘇瑾頓了頓,「就是老問一句話,開庭那天,他能不能活著到法庭。」
沈峰沉默了一下。
「你告訴他,」沈峰說,「我沈峰拿這條命給他擔保。」
「他信嗎?」
「他信不信不重要。」沈峰望著窗外,「重要的是,初九那天,他必須站在法庭上。」
「保鏢都排好了?」沈峰又問。
「兩班倒,樓道里四個,樓下倆。」蘇瑾說,「醫院那邊,我一天去三趟。」
「主治大夫呢?」
「背景查過了,乾淨。」蘇瑾說,「愛人孩子都在本地,沒出過國,帳戶也正常。」
「不夠。」沈峰搖頭,「從現在起,他的飯,頓頓先驗。水,喝瓶裝水,當面開。」
蘇瑾心裡一凜:「您是怕……」
「佟老躺進病房,外頭的手腳就一個齊秘書。」沈峰說,「齊秘書今晚一抓,佟家在外頭就剩一口氣了。最後這口氣,最容易咬人。」
晚上七點,前門外,胡同口。
茶館門口掛著倆紅燈籠,裡頭評書正說到關雲長單刀赴會。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滿堂喝彩。夥計拎著大銅壺,在桌子中間穿來穿去,吆喝聲不斷。
這麼個熱鬧地方,誰進來坐半個鐘頭,都不惹眼。
雷剛蹲在對面煙攤邊上,帽檐壓得低低的,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小王湊過來:「雷隊,他來不來啊?」
「閉嘴,抽菸。」
「都蹲倆鐘頭了,我這腿……」
「你腿重要還是案子重要?」雷剛頭也不回,「再說了,人家老爺子在醫院躺著,齊秘書是他在外頭唯一的手腳。手腳不趕緊把東西處理掉,他睡得著嗎?」
「雷隊,你說這評書,他真聽得進去?」
「聽個屁。」雷剛啐了一口,「醉翁之意不在酒。茶館人多嘴雜,誰跟他在一張桌上坐過,說過啥,神仙都查不出來。」
「老油條啊。」小王咂咂嘴。
「老油條才好。」雷剛眯起眼,「油條越老,越知道自己該往哪個鍋里跳。」
七點二十,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拐進胡同。
瘦,背微駝,拎著個公文包。
雷剛的煙停了。照片他看過一百遍,齊秘書。
灰夾克走到茶館門口,忽然站住了。
沒進去。
他就站在燈籠底下,慢悠悠地掃了一圈。
煙攤、修鞋攤、蹲著下棋的兩個老頭、還有雷剛。
三秒鐘,灰夾克轉身就走。
「暴露了。」雷剛把煙一摔,「上。」
齊秘書聽見動靜,撒腿就跑。
五十來歲的人,跑得居然不慢,專往人堆里鑽。路過水果攤,胳膊一拐,整筐橘子嘩啦滾了一地。
「靠。」雷剛跳過橘子,腳下一滑,差點摔個嘴啃泥。
「齊秘書。」雷剛邊追邊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你們認錯人了。」前頭那人頭也不回。
「認錯人你跑啥?」
「鍛鍊。」
雷剛差點氣樂了。這老小子,死到臨頭還貧。
胡同七拐八繞。
齊秘書邊跑邊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火機「啪」地一聲,
「他要燒東西。」雷剛眼睛都紅了,一個箭步躥上去,攔腰抱住,倆人在地上滾成一團。
油紙包脫手飛出去,帶著火苗,劃了道弧,落在牆根。
雷剛把齊秘書反剪了,膝蓋頂住後心,扭頭吼:「紙!先搶紙。」
小王撲過去,兩腳踩滅火星。
油紙包燒得只剩小半頁。
胡同里安靜下來,就聽見齊秘書在雷剛膝蓋底下喘。
「齊秘書,」雷剛把他拎起來,「還鍛鍊嗎?」
「不了。」齊秘書臉貼著牆,居然還在笑,「腰不行,讓你們按折了。」
「我瞧你跑挺快啊。」
「跑得快,不如你們來得快。」齊秘書嘆了口氣,「佟小軍那張嘴,真是隨了他媽。」
雷剛心裡咯噔一下。
這老小子,人在地上趴著,心裡門兒清,是誰賣了他,他猜得一字不差。
小王把那小半頁紙捧過來,手都在抖:「雷隊,就剩這些了。」
「封好。」雷剛說,「比金子金貴。」
「雷同志懂行。」齊秘書在邊上接話,「這麼跟你們說吧,這半頁紙要是全乎的,你們今晚,一個都走不出這條胡同。」
「嚇唬誰呢?」
「不嚇唬。」齊秘書閉上嘴,再不言語。
押解車上,齊秘書靠在椅背上,忽然開口:「小同志,貴姓?」
「免貴,姓雷。」雷剛斜他一眼,「套近乎沒用。」
「雷同志。」齊秘書慢悠悠地說,「我跟過七任專案組。知道他們的人現在都在哪兒嗎?」
「在哪兒?」
「回家抱孩子了。」齊秘書閉上眼,「專案組這個東西,來得快,撤得也快。」
「撤不了。」雷剛說,「這回不一樣。」
「每回都這麼說。」齊秘書笑了笑,「頭一任,發誓三個月結案,結了一年,人調走了。第二任,查出點東西,自己先進去了。」
「你記性倒好。」
「干我們這行,記性不好活不長。」齊秘書睜開眼,「雷同志,聽我一句勸。這案子,辦到佟小軍,就到頭了。再往上,不是案子,是命。」
雷剛沒吭聲。
這老小子,到這份上了,還在攻心。
半小時後,韓若冰趕到專案組駐點。
「齊秘書開口了嗎?」她進門就問。
「開了,說的全是廢話。」雷剛搖頭,「問他家譜還有幾頁,他說忘了。問他給誰跑腿,他說給國家跑。老油條,油鹽不進。」
「他沒打算說。」
「嗯。」雷剛冷笑,「他在等。等他主子撈他。」
「讓他等。」韓若冰說,「先看東西。」
那小半頁紙攤在桌上,用證物袋裝著。
紙是宣紙,豎排,毛筆小楷。上頭統共剩了五個名字,後頭跟著數目,有的是錢數,有的是房號。
邊角燒焦了,卷著黑邊,可字一個沒糊。
排頭第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三遍。
圈裡那三個字,筆鋒沉穩,力透紙背。
韓若冰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足足十秒鐘。
「韓檢,」小王湊過來,「這名字,是不是……」
「別念出來。」
韓若冰把證物袋折起來,手指微微發抖。
「這東西,雲江不能留,燕京也不能留。」她深吸一口氣,「我親自送省里。省里看了,再往上送。」
「那佟老那邊……」
「先別動他。」韓若冰搖頭,「這個名字一天沒落地,就一天不能打草驚蛇。」
「沈峰那邊,說一聲嗎?」雷剛問。
「說。」韓若冰把證物袋收進包里,「讓他把雲江看死了。家譜露了頭,佟老在病房裡,該睡不著了。」
屋子裡沒人說話。
都明白,能讓韓若冰手抖的名字,是什麼分量。
她出門上車,撥通沈峰的電話,就說了三句話。
「東西搶下半頁。」
「排頭的名字,我在電話里不能說。」
「佟小軍沒撒謊,真有這麼個東西。分量,比咱們想的還重。」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知道了。」沈峰說,「你路上小心,換著車走。」
押解車邊上,雷剛正給齊秘書上背銬。
「輕點兒。」齊秘書說,「我這把老骨頭,還得留著出庭呢。」
「出庭?」雷剛手上使著勁,「你先想想,怎麼跟法官解釋那包火吧。」
齊秘書忽然笑了。
「你們搶回去半頁紙,就樂成這樣?」
雷剛眉頭一擰:「你啥意思?」
「那半頁,是老爺子讓我燒的。」齊秘書慢條斯理地說,「燒了就燒了,抄本而已。」
「真正的那頁家譜,」
他湊近雷剛,一字一字地說:「你們這輩子,都找不著。」